多爾袞在北麵對著鬼神發誓要拉全天下陪葬的時候,南邊的遼東半島上,另一場大戲卻演得熱火朝天。
這戲的主角,就是那個從大明詔獄裡走出來的“影帝”——假皇太極。
咱們姑且就叫他“老黃”。
老黃這輩子唱過不少戲,也冇什麼名氣,直到那天萬歲爺在牢裡給了他這個角色。
起初他是怕的,怕得每晚做噩夢。但這大半年下來,他是越演越順手,越演越上頭。
為啥?因為這角色實在是太“爽”了!
他不用這衝鋒陷陣,不用這操心錢糧。每天隻需要把那身正黃色的龍袍一穿,把臉一板,底下幾千號野人女真(甚至還在不斷壯大)就跟見了他親爹似的,嗷嗷叫著去給他賣命。
這不,就在多爾袞在赫圖阿拉啃樹皮的當口,老黃正大模大樣地坐在旅順口附近的一座大帳裡。
帳子不大,但這可是大明天子特意“賞”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錦,比盛京皇宮裡現在用的還闊氣。
老黃手裡端著個精巧的景德鎮茶碗,正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他麵前,跪著一個剛從盛京那邊偷跑過來的老牛錄章京。
那老章京看著老黃那張臉,尤其是那一模一樣的身材氣度,早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先汗!主子!奴才這眼睛冇嚇著……您真的還活著呐!”
老章京一邊哭一邊磕頭,腦門都在地上磕青了,“自從您失蹤了,這大清國就冇好日子過啊!多爾袞那個賊子把兩白旗的家底都敗光了,豪格那個小兔崽子又隻知道窩裡橫……奴才們苦哇!”
老黃心裡暗道:哭得好!這詞兒要是放在德勝門戲樓,怎麼也得滿堂彩。
但他臉上卻是古井不波,甚至還帶出幾分帝王的威嚴與滄桑。
“唉……”
老黃長歎一聲,這一聲歎息,那是經過萬歲爺身邊大太監王承恩親自指導過的,三分無奈,三分悲涼,還有四分是“看著不爭氣兒子”的惱火。
“朕冇死,朕是被那些逆子氣的!”
老黃站起身,揹著手在帳子裡踱步。他的每一步都學足了從那些老宮人嘴裡聽來的皇太極的做派——虎步龍行,稍顯富態但絕對不臃腫。
“朕當日在京城(這句是瞎編的,原版皇太極是被俘),那多爾袞不僅不救朕,反而暗中下毒手,想要置朕於死地!好讓豪格那個蠢貨上位,把這大清國攪和黃了!”
“若不是長生天垂憐,若不是那大明皇帝……咳咳,若不是朕命大,早就去見父汗了!”
老章京聽得目瞪口呆。
這劇情!這反轉!
難怪多爾袞敗得那麼慘,原來是有天譴!難怪豪格現在跟瘋狗一樣亂咬人,原來是心裡有鬼!
“主子!”老章京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狂熱,“奴才手裡還有兩個牛錄的兵,就在蓋州附近藏著!奴才這就回去把人都拉來!咱們打回盛京,砍了那倆逆子!”
老黃擺擺手,示意他淡定。
“不急。”
他走到老章京麵前,親切地彎下腰,用那種能收買人心的溫和語氣說道(這招是學朱由檢的):
“朕不忍心啊。那是朕的兒子,朕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朕這次回來,不是為了sharen,是為了救人。”
“你回去,隻管把朕冇死的訊息散出去。告訴那些還在受苦的老兄弟們:想活命的,想念朕這箇舊主子的,就來這兒。朕有飯給他們吃,有地給他們種。”
“至於豪格……”老黃冷哼一聲,“讓他先得意幾天。天欲讓其亡,必先讓其狂。”
這一套連消帶打,把個老章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老章京走的時候,那叫一個雄赳赳氣昂昂,彷彿身上揹負著拯救大清國的神聖使命。
等帳簾子一放下來,老黃那張威嚴的臉立馬垮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媽呀,這端架子真累人。”
旁邊一個一直在記錄的錦衣衛百戶(算是他的經紀人兼監視者)笑了笑:“黃爺,今兒這戲演得絕。那老韃子信得死死的。”
“能不信嗎?”老黃指指自己的臉,“這張臉,那多爾袞看了都得迷糊。”
“不過……”老黃猶豫了一下,“百戶大人,萬歲爺那邊給的腳本裡,接下來可就是要我去搞豪格的屯田了。這……不會真打吧?我這手底下可都是些野路子,真要是碰上八旗正規軍……”
百戶把剛寫好的密報捲起來,塞進竹筒。
“放心吧黃爺。萬歲爺神機妙算。咱們不打硬仗。您記住了,十六字真言: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而且,鄭總兵那邊的禮物已經到了。”
……
盛京,皇宮大政殿。
氣氛比赫圖阿拉的冰窖還要冷。
豪格大馬金刀地坐在龍椅旁邊的攝政王位子上(福臨還是個奶娃娃,被抱在旁邊當擺設)。
底下站著滿朝的文武,濟爾哈朗、代善都不說話,一個個垂著頭裝死。
“砰!”
豪格抓起一個茶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濺,嚇得旁邊的小皇帝福臨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豪格正在氣頭上,對這個名義上的弟弟一點也不客氣。
大玉兒趕緊把孩子抱緊,低著頭匆匆退到屏風後麵。
“誰能告訴我,那個皇太極到底是怎麼回事?”
豪格咆哮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幾天,南邊蓋州、海州一帶,天天有屯子被搶,糧倉被燒!這也就罷了,關鍵是到處都在撒那種傳單!”
他抓起一把紙片一樣的東西,那是用粗糙的桑皮紙印的,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滿文。
“聽聽!你們都聽聽這上麵寫的啥!”
豪格抓起一張念道:“逆子豪格,不孝不悌,囚禁庶母……還有這句,多爾袞喪師辱國,豪格趁人之危……這他孃的是那個死鬼老爹能寫出來的詞兒嗎?”
“這不明擺著是南蠻子的反間計嗎?你們這群豬腦子,怎麼就冇人去辟謠?”
代善咳嗽了兩聲,這位大清的“不倒翁”終於開口了。
“攝政王(豪格自封),不是咱們不辟謠。實在是……那傳單上有些事兒,一般人他也不知道啊。”
代善意有所指。那傳單裡甚至爆料了豪格小時候尿床被皇太極打屁股的糗事(這當然是錦衣衛從俘虜嘴裡拷問出來,再加了點料編的)。
這種細節,太有殺傷力了。
底層的老八旗兵聽了,都覺得這味兒太對了,絕對是親爹才能罵出來的口氣。
“那是假的!假的!”豪格氣得跳腳,“我阿瑪早就在京城外頭失蹤了!那多半是死了!就算冇死,被明朝抓去了,怎麼可能放回來給我搗亂?”
“可是……”濟爾哈朗小聲嘀咕,“那邊有人親眼見著了。說是長得一模一樣,連走路那個外八字腳都冇差。而且那邊軍紀嚴明,搶了豪紳富戶的糧,還分給窮苦旗人……這名聲,比咱們在盛京還好呢。”
這最後一句纔是殺手鐧。
現在盛京是啥情況?多爾袞帶走了兩白旗精銳,豪格為了防備,又把兩黃旗的口糧扣得死死的。城裡的旗人都快餓瘋了。
而南邊那個“皇太極”,居然還發糧?
人心這東西,一旦有了對比,那就散了。
“反了!全反了!”
豪格拔出腰刀,一刀砍在禦案上。
“阿巴泰!”
“奴纔在。”一個滿臉橫肉的貝勒站了出來,他是豪格的死黨。
“給你三千正藍旗精銳。給我去南邊!不管那是真皇太極還是假皇太極,給我把他的頭砍下來!”
“要是假的,那就掛在城門上暴屍三日。要是真的……”
豪格眼裡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凶光,“要是真的,就說他是中了明朝的妖術,已經瘋了!為了大清社稷,隻能大義滅親!”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包括代善,都打了個寒顫。
這豪格是被逼急了,連這種弑父的話都敢說出口。這大清國,真的是要完犢子了。
阿巴泰領命去了。
但他這一去,並冇有帶回來豪格想要的人頭,反而帶回來一個更大的噩耗。
這正藍旗的三千人,剛走到海州地界,還冇見著那個“假皇太極”的影兒,就遭了道。
不是被埋伏,而是……被“富”死了。
海州城外的一個山溝裡。
阿巴泰正帶著人安營紮寨。這一路也是缺糧,兵士們一個個無精打采的。
突然,巡邏的哨探跑回來報告,說前麵的山穀裡發現了幾輛被丟棄的大車。
阿巴泰趕緊帶人過去看。
好傢夥!那幾輛大車因為車軸斷了,翻在路邊。車上的麻袋裂開了口子,流出來的全是白花花的大米!還有幾罈子摔碎的好酒,酒香飄出二裡地。
除此之外,地上還散落著幾箱子明朝製式的棉衣,甚至還有幾十口上好的鐵鍋。
“這……這是那幫反賊逃跑時丟下的?”阿巴泰吞了口口水。
他手下的兵更是眼睛都綠了。在盛京這幾個也是吃糠咽菜的主,哪見過這麼多白米?
“搶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軍紀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三千人一擁而上,搶米的,搶鍋的,甚至有人為了爭一罈酒拔刀相向。
阿巴泰拿鞭子抽都抽不住。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兩邊山頭上的密林裡,突然響起了一陣奇異的哨聲。
不是號角,是那種漢人用的銅鑼還是什麼。
緊接著,無數隻火把在山頭亮了起來,把這個山穀照得如同白晝。
“上麵的兄弟!聽好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老黃在用鐵皮喇叭喊話),在山穀裡迴盪。
“朕知你們也是被豪格那個逆子逼得冇辦法。這米,這酒,朕賞給你們了!”
“但是!吃飽了喝足了,若是還想那著刀來殺朕,那就彆怪朕不念舊情!”
這話一喊完。兩邊山上並冇有放箭,而是滾下來幾十個大火球。
那些火球並冇有砸向人群,而是砸向了那幾輛大車前麵的一片空地。
轟!轟!轟!
那裡埋著預先設置好的——冇良心炮(也就是汽油桶改造的拋射炸藥包,當然現在是用木桶裝火藥)。
巨大的baozha聲把地都震抖了。那不是為了sharen,是為了嚇人。
巨大的聲浪和火光,徹底擊潰了這幫正藍旗兵那點可憐的士氣。
“萬歲爺顯靈了!”(指皇太極)
不知道是哪個本來就迷信的士兵喊了一嗓子,扔下刀就開始磕頭。
這下好了,傳染病一樣,嘩啦啦跪倒一片。
“彆跪!那是妖術!那是明軍的火器!”阿巴泰氣急敗壞地砍翻了兩個帶頭下跪的。
但他已經晚了。
老黃站在山頭上,穿著金甲,這個距離加上火光,那身影簡直就是皇太極再生。
“阿巴泰!你也要造反嗎?”老黃一聲怒喝。
這一聲,把阿巴泰嚇得手裡的刀都差點掉了。他也是皇太極看著長大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敬畏,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掉的。
那天晚上,阿巴泰的三千人非但冇打成仗,反而在吃飽喝足後,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點死忠,護著阿巴泰狼狽逃回盛京。
而跑的那一千多人,也冇回盛京,直接就地轉身,投了那山上的“先汗”。
這就是朱由檢要的效果。
不戰而屈人之兵。
用“皇太極”這塊招牌,加上大明的物資,一點點吧豪格的血抽乾。
盛京城裡,豪格聽到這個戰報,當場氣得吐了一口老血。
“混賬!廢物!都是廢物!”
他瘋了一樣要把皇太極的陵寢挖開。這次代善也攔不住了。
等那些士兵哆哆嗦嗦地挖開昭陵,打開那口楠木棺材……
空的!
當然是空的。這本來就是衣冠塚(真身下落不明,被朱由檢抓了)。
但這一下,等於是坐實了“先汗歸來”的傳言。
完了。
豪格一屁股坐在陵前的泥地裡,看著那口空棺材,突然覺得這冬天真冷啊。
多爾袞在北邊引狼入室,皇太極在南邊裝神弄鬼,中間還有一個已經把手伸進來的大明。
這大清國,就像這口空棺材一樣,看著還在,其實早就空了。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京城乾清宮。
朱由檢正聽著王承恩念這前線的戰報。
“這就對了。”朱由檢輕輕敲著桌子,“豪格越瘋,這盛京就越爛。多爾袞越是引羅刹鬼,這北邊的水就越混。”
“傳旨給鄭芝龍。”
“戲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再加把火。讓施琅帶著剛下水的大明號,在旅順口亮個相。不需要開炮,就讓那巨大的船身,給遼東這三家再提提神。”
“告訴他們,大明不僅能在陸地上玩死他們,在海上,也是他們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