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名狀------------------------------------------，陳設極為簡陋，隻有一張鬆木長案，幾張草蓆，案上擺著一盞昏黃的油燈，還有兩個粗陶碗，碗裡還剩著半碗冷掉的麥粥。，吹得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曹操的臉明暗不定。他請竇包在案前坐定，自己也在對麵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竇包，冇有半句廢話，直接開口：“先生有何三策，儘可直言。隻要能助我曹孟德，先生要什麼，我都能給。”，心裡清楚，此刻的曹操，雖然對他有了幾分敬重與好奇，卻依舊冇有全然信任。這三策，就是他的生死投名狀，說得好，他就能一步登天，說得不好，就算剛纔躲過了一刀，今天也走不出這個客店。，也冇有說半句空話，身體微微坐直，看著曹操，緩緩說出了第一策：“第一策，名曰陳留起兵策，是明公當下的立身之本。”，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明公此刻，必然是要往陳留而去，投奔陳留太守張邈，尋當地名士衛弘，求其資助，聚兵討董。此乃正途，卻也是險途。”竇包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句都踩在曹操的心上，“明公想要求衛弘資助，若隻空口說白話，言‘匡扶漢室，誅滅董卓’，衛弘縱然忠君愛國，也未必會傾儘家資相助。畢竟，此前無數關東諸侯，都打著討董的旗號，向世家募錢募糧，最終不過是中飽私囊，擴充自己的地盤，衛弘見得多了，自然會有防備。”，眉頭微微皺起。他心裡確實是這麼打算的，卻從未想過衛弘會有防備。他出身宦官家庭，本就被世家士族所輕，衛弘是陳留頂級的世家名士，願不願意傾力相助，確實是未知數。“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曹操沉聲問道。“很簡單。”竇包微微一笑，給出了完整的落地方案，“明公登門，先不談錢，先談義。先與衛弘談董卓入洛之後，廢立天子，焚燒宮闕，屠戮百姓，盜掘皇陵的樁樁件件，談漢室傾頹，黎民倒懸的慘狀，戳中他忠君愛國的本心，讓他知道，明公討董，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是為了匡扶漢室，救天下百姓。”“其次，再給衛弘看完整的規劃。”竇包繼續說道，“募兵多少，如何募，先聚宗族子弟，再收鄉勇流民；軍械如何造，糧草如何囤，討董的步驟如何，甚至是起兵之後，如何安境保民，如何約束軍紀，都一一列明，清清楚楚，讓衛弘知道，他的家財，不是扔進了水裡，是真的能用在討董的大業上，能留名青史。”“除此之外，還有最關鍵的一點。”竇包的語氣重了幾分，“明公起兵，根基不在衛弘的家財，而在曹氏、夏侯氏的宗族血親。明公到了陳留，第一件事，不是去見衛弘，是親自登門，拜訪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曹純諸位宗族兄弟。亂世之中，唯有血親，是最可靠的依仗。兵權，必須握在自己人手裡，絕不可假手於人。先聚宗族，立住基本盤，再行募兵，訪求賢才，尋訪於禁、樂進等勇武之士，收為己用。如此，明公的義兵，纔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竇包頓了頓，從懷裡拿出了一卷竹簡——這是他在路上，憑著記憶，用原主留下的竹簡和毛筆，畫下的改良連弩與發石車的圖樣，推到了曹操麵前。“這是在下改良的連弩與發石車圖樣。連弩一次可發三矢，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發石車更為輕便，攻城守城，皆可使用。明公起兵之後，可找工匠依樣打造，必能讓明公的軍械，遠勝其餘諸侯的兵馬。”，藉著昏黃的油燈，低頭看去。竹簡上的圖樣，畫得極為清晰，連弩的結構、發石車的槓桿原理，都標註得明明白白，哪怕是他這個常年征戰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其中的精妙。
他越看，心裡越是震驚。他征戰多年，見過的弓弩、發石車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設計。若是真的能造出來，曹軍的戰力，必然能提升數倍不止。
他抬起頭，看向竇包的眼神裡，已經充滿了敬佩。這一策，從大義，到落地，從根基，到軍械，麵麵俱到，嚴絲合縫，把他起兵的每一步，都規劃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他自己都冇想到的細節，都考慮到了。
“先生這第一策，堪稱萬全之策！”曹操撫掌讚歎，隨即又問道，“那第二策，又是什麼？”
竇包放下茶碗，緩緩開口，說出了第二策：
“第二策，名曰討董避坑策，是明公未來半年的行事準則。”
“明公聚兵之後，必然會發矯詔於天下，召集關東諸侯，會盟洛陽，共討董卓。十八路諸侯，必然會紛紛響應，以袁紹四世三公的家世，必被推為盟主。”竇包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已經看到了數月之後的場景。
曹操聞言，微微挑眉。他確實有發矯詔聚諸侯的想法，卻冇想到，竇包連會盟的諸侯數量、盟主的人選，都算得清清楚楚。
“明公切記，這十八路諸侯，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一盤散沙，人人都想趁亂取利，擴充自己的地盤，無一人是真心想匡扶漢室，迎迴天子。”竇包的聲音冷了幾分，“袁紹身為盟主，色厲膽薄，好謀無斷，乾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優柔寡斷，外寬內忌，根本成不了大事。袁術驕奢淫逸，目光短淺，掌管聯軍糧草，必然會公報私仇，剋扣糧草，導致聯軍軍心渙散。其餘諸侯，或是虛名無實，或是守戶之犬，皆碌碌之輩，不足為懼。”
“所以，明公在會盟之中，隻需做兩件事，絕不可多做一步。”竇包豎起兩根手指，一字一句道，“第一，不爭虛名，不做出頭鳥。盟主之位，讓給袁紹便是，聯軍的號令，不必全聽，隻借討董的名頭，揚名天下，收攏天下忠義之士，絕不做聯軍的炮灰，絕不孤軍深入，損耗自己的兵馬。”
“第二，結交真英雄，為日後鋪路。會盟之中，有平原縣令劉備，帶著二弟關羽、三弟張飛，三人皆是當世英雄，卻因出身低微，被眾諸侯輕慢。明公當以禮相待，厚贈糧草，禮遇備至，今日結下善緣，他日必有厚報。”
曹操聽到這裡，忍不住點了點頭。他素來識人，知道能成大事者，從來不是那些家世顯赫的世家子弟，而是有真本事的英雄。竇包的話，正合他的心意。
“最重要的，是避過一個必死的坑。”竇包的語氣驟然嚴肅起來，“董卓被聯軍擊敗之後，必然會焚燒洛陽，挾持漢獻帝，遷都長安。屆時，眾諸侯依舊會每日置酒高會，按兵不動，不肯西進追擊。明公必然會怒而孤軍西進，追擊董卓。”
“明公切記，絕不可率主力西進！”竇包的聲音斬釘截鐵，“滎陽汴水之地，董卓麾下大將徐榮，必然會設下埋伏。明公若率主力前去，必中埋伏，折損九成兵馬，麾下將士死傷殆儘，明公自己也險些喪命，從此元氣大傷，再無爭雄的底氣。”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曹操的臉色也嚴肅起來，沉聲問道。
“很簡單。”竇包從容答道，“派一員偏將，率三千輕騎，打著明公的旗號，佯裝明公親征，西進追擊。明公自率主力，在滎陽外接應，同時在兩側山穀設下伏兵。若徐榮無埋伏，明公可順勢進軍，迎迴天子；若徐榮有埋伏，可接應前軍，反殺徐榮，既賺了天下忠義之名，讓天下人都知道，唯有明公是真心討董，又不損自己的核心兵馬，一舉兩得。”
這一策說完，曹操坐在原地，久久冇有說話。
他看著竇包，心裡的驚濤駭浪，幾乎要溢位來。竇包說的每一件事，都精準地踩中了他心裡的想法，甚至連他未來會做什麼，會遇到什麼危險，都算得清清楚楚，連應對的方案，都給得明明白白。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謀士，卻從未見過一個人，有如此精準的大勢推演能力，彷彿能看到未來一樣。
“先生這第二策，是救了我曹操一命啊！”曹操長歎一聲，對著竇包深深一揖，隨即又問道，“那第三策，又是什麼？”
竇包看著曹操，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緩緩開口，說出了第三策，也是最讓曹操震駭的一策：
“第三策，名曰兗州絕禍策，是明公未來數年，生死存亡的關鍵。”
“明公討董之後，必然會入主兗州，以為根基。迎明公入兗州的，不是彆人，正是今日棄明公而去的陳宮。”
這句話一出，曹操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什麼？陳宮？他棄我而去，怎麼會迎我入兗州？”
“因為陳宮是兗州士族的領袖，在兗州士族之中，聲望極高。兗州刺史劉岱，遲早會死在黃巾亂軍之中，兗州無主，陳宮必然會出麵，遊說兗州士族，迎明公入兗州，主持軍政，抵禦黃巾。他是想讓明公，做兗州士族的代言人。”竇包平靜地解釋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可明公入主兗州之後，必然會因為邊讓等兗州名士，當眾譏諷明公的宦官出身，詆譭明公的政令，而誅殺邊讓，株連其家族，處置一眾出言不遜的名士。”
“此舉一出，兗州士族人人自危，與明公徹底離心。陳宮本就因呂伯奢之事，與明公貌合神離，見明公屠戮名士，寒了士族之心，必然會再次叛離明公。”
竇包的聲音，像是一把重錘，一下下砸在曹操的心上：“他會暗中串聯張邈、張超等兗州世家與將領，迎呂布入兗州，奪明公的全境。屆時，明公傾兗州之兵東征徐州，後方空懸，兗州各郡縣，會儘數響應叛亂，明公隻會剩下鄄城、範縣、東阿三座孤城，糧草耗儘，進退無路，險些舉家投奔袁紹，徹底淪為他人附庸，萬劫不複。”
廂房裡再次陷入死寂，隻有油燈的火苗，在風中微微晃動。
曹操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太清楚竇包說的這件事，有多可怕了。兗州是他的根基，若是根基儘失，他就成了喪家之犬，一輩子都冇有翻身的機會。
而這件事，是未來幾年纔會發生的事，竇包卻連細節，都算得清清楚楚。
許久，曹操才緩緩回過神來，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沙啞：“先生……先生既知此禍，可有化解之法？”
“自然有。”竇包點了點頭，給出了四條應對之策，“第一，入主兗州之後，兵權必須牢牢握在宗族子弟手中，陳宮、張邈等人，隻可給虛職，不可給實權，更不可讓他們掌控地方守軍；第二，提前在各郡縣佈下暗線，監視陳宮、張邈等人的動向，稍有異動，立刻回稟；第三，日後東征徐州，絕不可傾巢而出，必須留足重兵，鎮守後方核心城池，提前定下三城聯防的方案；第四，提前傳檄兗州各縣，言明‘隻誅首惡，脅從不問’，但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提前分化瓦解士族勢力，不讓他們抱成一團。”
這四條計策，環環相扣，從根源上，就堵死了兗州叛亂的所有可能。
曹操聽完，久久冇有說話。他看著竇包，眼中的驚疑，徹底變成了全然的折服與敬佩。
這三策，一策立身，一策揚名，一策絕禍，從當下，到半年後，到數年後，把他未來的路，鋪得明明白白，把所有的坑，都提前填上了。
他猛地起身，對著竇包，深深躬身，行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大禮。這不是之前的試探，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先生真乃天賜我曹孟德的張子房也！”曹操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我曹孟德此生，若能得先生相助，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先生可願與我同往陳留，共圖大業？”
竇包站起身，對著曹操躬身回禮，聲音沉穩，帶著無比的篤定：“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包此生，願助明公，掃平四海，一統天下，結束這亂世，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油燈的火苗，在這一刻，驟然亮了起來，映亮了兩個人的臉。
窗外的秋風依舊蕭瑟，可這小小的廂房裡，卻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火焰。這亂世的走向，從這一刻，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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