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已經過了中午。
石老闆一直在村口等著,看見莫一夏回來,明顯鬆了口氣,但看見他懷裏抱著的白布包裹,臉色又凝重起來。
“找到了?”石老闆問。
莫一夏點頭:“阿秀的……遺物。還有這個。”他從懷裏掏出那枚銀戒指,遞給石老闆。
石老闆接過戒指,對著光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顫抖。他認得這枚戒指。二十年前,阿秀戴著它,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等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走了?”石老闆的聲音有些沙啞。
“走了。”莫一夏說,“我把《往生咒》唸了四十九遍,看著她散的。”
石老闆長長吐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轉身,對著西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阿秀,苦命的娃,走好。”他喃喃道。
回到客棧,石老闆的妻子已經準備好了午飯。看見莫一夏平安回來,她也鬆了口氣,張羅著端菜盛飯。飯桌上,石老闆難得地開啟了話匣子,說了很多阿秀小時候的事——怎麽聰明,怎麽善良,怎麽教村裏的孩子識字,怎麽給孤寡老人挑水……
“她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總想著報答村裏人。”石老闆喝了口米酒,眼睛有點紅,“可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那個姓陳的,真是造孽。”
莫一夏默默聽著,沒說話。他懷裏還揣著那盒信,沉甸甸的。
吃完飯,他回到房間,拿出那盒信,一封封重新看。
二十封信,從熱情到敷衍,從期待到絕望。那個叫陳的男人,字跡從工整到潦草,語氣從熱烈到冷淡。最後一封“忘了我吧”,隻有四個字,卻像一把刀,斬斷了所有的念想。
信裏還有一些細節:陳在省城地質局工作,一開始是臨時工,後來轉了正,很忙,經常出差。他提到過城市的喧囂,提到過工作的壓力,提到過“這裏和落鳳坡是兩個世界”。
也許,他不是故意辜負。隻是山外的世界太大,誘惑太多,而大山裏的姑娘,終究成了他回不去的曾經。
莫一夏收起信,心情複雜。
下午,旅行團按計劃去參觀“趕屍文化博物館”。所謂的博物館,其實就是村裏的一間老屋改造的,裏麵擺著些假人,穿著清朝官服,臉上畫著符,擺出各種僵硬的動作。還有玻璃櫃,裏麵陳列著“趕屍匠”用過的鈴鐺、符紙、桃木劍——真假難辨。
導遊是個本地小夥,口若懸河地講解趕屍的傳說,說得天花亂墜。遊客們聽得津津有味,拍照的拍照,錄影的錄影。
莫一夏跟在隊伍最後,心不在焉。他還在想阿秀的事,想那盒信,想龍婆,想荒宅裏那具爬滿蠱蟲的骨架。
“莫導,你怎麽看?趕屍是真的嗎?”一個遊客湊過來,是那個紅發女孩,叫小雅。
莫一夏回過神,笑了笑:“民間傳說,聽聽就好。”
“可我聽說,湘西真的有人見過趕屍。”小雅壓低聲音,“我昨晚在客棧,聽老闆娘跟人聊天,說十幾年前,還有人夜裏在山路上看見過,一隊人穿著黑袍,戴著鬥笠,搖著鈴,一跳一跳的……”
“那是謠傳。”莫一夏說,“真有趕屍,國家早請去研究了。”
小雅撇撇嘴,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但也沒再追問。
參觀完博物館,又在村裏轉了轉,看了些民俗表演,一天就這麽過去了。晚飯時,石老闆特意多做了幾個菜,還拿出了自家釀的米酒,說要謝謝莫一夏。
“阿秀的事,了了,我們村子也能安生了。”石老闆給莫一夏倒滿酒,“莫道長,我敬你。”
莫一夏不會喝酒,但推辭不過,隻好抿了一口。米酒很甜,但後勁大,一杯下肚,臉就紅了。
其他遊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當是老闆熱情,也跟著喝。氣氛熱鬧起來,有人唱歌,有人講笑話,暫時忘記了旅途的疲憊,也忘記了昨晚那些詭異的事。
隻有莫一夏,雖然笑著,但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太順利了。
阿秀的怨靈散了,龍婆的邪陣破了,一切似乎都解決了。可那盒信,那些蠱蟲,那具骨架……總有些細節,在他腦子裏打轉。
比如,龍婆為什麽要把陳的信藏在自己墳裏?隻是不忍心阿秀看到?
比如,那些蠱蟲,為什麽二十年了還活著?它們在等什麽?
比如,阿秀的屍骨不全,不全的那部分,到底在哪兒?他找到的隻是衣冠塚裏的遺物,真正的屍骨呢?
還有,那枚戒指,為什麽會戴在龍婆的白骨上?是阿秀給她的,還是她自己拿的?
這些疑問,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裏。
晚飯後,莫一夏以“累了”為由,提前回房。他需要靜一靜,把這些線索理清楚。
開啟筆記本,他一條條寫下:
阿秀,二十年前墜崖,屍骨不全。
怨靈不散,因執念(等陳)和屍骨不全。
龍婆,苗巫,煉蠱,死後以邪法維持存在,可能與阿秀之死有關。
陳的信在龍婆墳中,最後一封“忘了我吧”。
龍婆的白骨上有蠱蟲,被骨刺鎮住,被銅鏡和破邪咒所破。
阿秀怨靈消散,但屍骨仍未找全。
寫到第六條,他停住了筆。
屍骨不全,怨靈真的能徹底消散嗎?《驅邪鎮煞》裏說,屍骨不全者,魂魄難安,即使暫時散去,也可能因執念未消而重新凝聚。
所以,阿秀真的走了嗎?還是隻是暫時散去?
他想起阿秀消散前的最後一句話:“這座山很美,但我困了太久了。我要去山外麵看看了。”
去山外麵看看。
她等的人,就是從山外麵來的,又回到山外麵去了。她要去找他嗎?即使他已經讓她“忘了我吧”?
莫一夏心裏一緊。如果阿秀的執念不是“等”,而是“去找”,那她的怨靈,可能並沒有真正解脫。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色已深,村子裏很安靜,隻有零星幾盞燈火。西頭的方向,一片漆黑,看不見那座荒宅,也看不見那片墳地。
但就在他準備關窗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村口的青石板路上,又出現了一個白影。
還是阿秀。
但這次,她的樣子不同了。
不再是那身洗得發灰的白裙,而是……而是一身紅衣。
大紅的嫁衣,在月光下紅得刺眼。
她站在村口,背對著客棧,麵朝出山的方向。長發梳成了新孃的發髻,插著一根銀簪。
她在等誰?
不,不是在等。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莫一夏的房間。
隔著幾十米,隔著夜色,莫一夏能看見她的臉。
她在笑。
不是昨晚那種空洞詭異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溫柔的,甚至帶著一絲羞澀的笑。
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指出山的路,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嫁衣。
像是在說:我要嫁人了。
嫁給誰?
莫一夏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要去找陳。
穿著嫁衣,去找那個負心漢。
即使那個人已經讓她“忘了我吧”。
“不行!”莫一夏脫口而出。
但阿秀聽不見。她轉過身,朝著出山的路,一步一步走去。腳步很輕,很飄,像一朵紅雲,在夜色中緩緩移動。
莫一夏抓起揹包就往外衝。他不能讓阿秀走。怨靈離了束縛之地,會變成什麽?會害多少人?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衝到一樓,石老闆正在櫃台後打盹,被他驚醒。
“怎麽了?”石老闆睡眼惺忪。
“阿秀沒走!”莫一夏急道,“她穿著嫁衣,往山外去了!”
石老闆的臉色“唰”一下變了,睡意全無。
“紅衣……嫁衣……”他喃喃道,“她這是……要去找他?”
“得攔住她!”莫一夏說,“怨靈離了地,會出大事!”
“怎麽攔?”石老闆苦笑,“她是鬼,我們是人,怎麽攔?”
莫一夏語塞。是啊,怎麽攔?銅鏡?符咒?《往生咒》?這些對付地縛靈有用,對付一個執意要離開的怨靈,有用嗎?
但他不能不管。
“你知道出山的路嗎?”他問。
“知道,但晚上不能走,危險。”石老闆說,“而且,阿秀是鬼,走路跟人不一樣,她這會兒可能已經到山腰了。”
莫一夏看向窗外。夜色濃重,山路崎嶇,他一個外人,怎麽追?
“有近路嗎?”他不死心。
石老闆沉默了一會兒,說:“有。後山有條小路,能抄到出山的主路前麵。但那路……不好走,而且晚上有東西。”
“什麽東西?”
“山裏東西多了,野豬,毒蛇,還有……”石老闆壓低聲音,“不幹淨的東西。”
莫一夏想起荒宅裏那些蠱蟲,想起龍婆的白骨。這落鳳坡,不幹淨的東西,恐怕不止阿秀一個。
“帶我去。”他說,“必須攔住她。”
石老闆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這後生,怎麽這麽強?”
但他還是起身,從櫃台下拿出一把柴刀,又給了莫一夏一根粗木棍。
“拿著防身。”他說,“跟上,別走丟了。”
兩人從客棧後門出去,繞到後山。果然有一條小路,隱在雜草叢中,很陡,很窄,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石老闆在前麵帶路,柴刀劈砍著攔路的荊棘,莫一夏緊跟在後麵,手裏的木棍既是柺杖,也是武器。
山裏的夜,黑得徹底。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星星,勉強提供一點微光。手電的光在茂密的樹林裏顯得很微弱,隻能照亮腳下一小片地方。
“這條路,是以前獵戶走的,後來封山育林,就沒人走了。”石老闆一邊走一邊說,“小心點,可能有捕獸夾。”
莫一夏小心翼翼地跟著,注意力高度集中。夜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哭。遠處傳來不知名鳥獸的叫聲,淒厲瘮人。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路繼續向上,另一條路向下,通向一片窪地。
“往下走,能抄到主路前麵。”石老闆指著向下的路,“但那片窪地……以前是亂葬崗,老輩人說,夜裏能看見鬼火。”
“走。”莫一夏沒有猶豫。
兩人拐向下路。路更難走了,幾乎被雜草完全覆蓋,得手腳並用才能通過。空氣變得潮濕陰冷,帶著一股腐爛的泥土味。
又走了十幾分鍾,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而在荒草中,果然能看到一些凸起的土包,歪歪斜斜的木牌,是墳。
亂葬崗。
莫一夏握緊了木棍。手電光掃過,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瓦罐,散落的白骨,還有……磷火。
一點,兩點,三點……幽綠色的磷火,在墳塋間飄蕩,像一隻隻眼睛。
“別怕,那是磷火,死人骨頭燒出來的。”石老闆說,但聲音有點抖。
他們加快腳步,想盡快穿過這片窪地。但沒走多遠,石老闆突然停下,舉起手,示意莫一夏別動。
“怎麽了?”莫一夏壓低聲音問。
“有東西。”石老闆盯著前方,手電光柱裏,荒草在晃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穿行。
而且,不止一處。左前方,右前方,都有荒草在動。
沙沙沙……
是腳步聲,很輕,很密,像是很多雙腳在草地裏行走。
“是野豬?”莫一夏問。
“野豬沒這麽輕。”石老闆舉起柴刀,警惕地環顧四周。
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手電光掃過,能看見荒草中,有影子在晃動,矮矮的,像人,又不像人。
然後,莫一夏看見了。
從荒草中,走出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個紙人。
用白紙糊的,粗糙的人形,臉上用紅顏料畫著五官,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它“走”得很僵硬,一步一頓,但速度不慢。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紙人,從荒草中走出來,將他們圍在中間。
這些紙人,有的穿著紅衣服,有的穿著綠衣服,臉上都畫著詭異的笑臉,在幽綠的磷火映照下,格外瘮人。
“是……是陪葬的紙人。”石老闆的聲音在發抖,“但紙人怎麽會動?”
莫一夏想起古書裏的記載:湘西有邪術,能以符咒驅動紙人,謂之“紙傀”,多用於守墓、嚇人。但需施術者操控,且紙人怕火、怕水。
怕火。
“打火機!”莫一夏喊道,“有打火機嗎?”
“有!”石老闆摸出打火機遞給他。
莫一夏接過,又從揹包裏掏出幾張符紙——不是畫好的符,是空白的黃紙。他用打火機點燃一張,火焰“呼”地竄起。
紙人似乎真的怕火,看見火光,都停住了,僵在原地,臉上的笑臉在火光中顯得更加詭異。
“往前走!”莫一夏舉著燃燒的黃紙,慢慢向前移動。
紙人緩緩讓開一條路,但那些空洞的“眼睛”,始終盯著他們。
他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穿過紙人的包圍圈。黃紙很快燒完了,莫一夏又點燃一張。
就在快要走出窪地時,一個紙人突然動了,猛地撲向石老闆。
“小心!”莫一夏一把拉開石老闆,將燃燒的黃紙按在紙人臉上。
“轟!”
紙人瞬間燃成一個火球,發出“劈啪”的聲響,很快燒成一堆灰燼。
其他紙人似乎被激怒了,一齊湧了上來。
莫一夏點燃所有黃紙,朝前一扔,火焰“呼”地竄起,暫時逼退了紙人。他拉著石老闆,沒命地往前跑。
身後,那些紙人在燃燒,在扭曲,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他們衝出窪地,衝上山路,一直跑到一條相對平坦的主路上,才停下來,大口喘氣。
回頭看,窪地的方向,火光已經熄滅,重新陷入黑暗。那些紙人,應該都燒光了。
“那……那是什麽鬼東西?”石老闆驚魂未定。
“紙傀,有人操控的。”莫一夏喘著氣說,“這片亂葬崗,有人。”
“誰?”
莫一夏沒回答。他看向主路的前方,在月光下,隱約能看見一個紅色的身影,正在緩緩前行。
阿秀。
她還在往前走,不緊不慢,像是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
而在阿秀身後,大約百米遠的地方,有另一個影子,跟著她。
那影子很矮,佝僂著背,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一瘸一拐的。
莫一夏眯起眼,想看清是誰。
但那影子很快就消失在路邊的樹林裏,不見了。
是龍婆?
不,龍婆的邪陣已破,骨架都散了,不可能。
那會是誰?
操控紙傀的人?
跟在阿秀後麵,想幹什麽?
莫一夏心裏警鈴大作。他意識到,阿秀的事,還沒完。
這山裏,除了阿秀的怨靈,龍婆的邪術,還有第三股力量。
而那股力量,似乎對阿秀很感興趣。
或者說,對穿著嫁衣、要去找負心漢的阿秀,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