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淒清，山路蜿蜒。
阿秀的紅嫁衣在夜色中像一滴濃稠的血，緩慢地、堅定地向前移動。她沒有走尋常的路，而是穿林過澗，腳步輕盈得不像實體，有時甚至像一片紅雲，飄過難以逾越的溝壑。
莫一夏和石老闆沿著主路追趕，累得氣喘籲籲，卻始終追不上那道紅影。那嫁衣明明走得不快，卻總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故意保持著，又像是某種無形的界限，讓生人無法靠近。
“她……她這是要去哪兒？”石老闆拄著柴刀，上氣不接下氣。
莫一夏看向前方隱約的山巒輪廓，那是出山的方向。“她要去省城，找那個姓陳的。”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怨靈執念離鄉，必生禍端。更何況，還有不明的影子跟在後麵。
“省城？幾百裏地！她……她就這麽走去？”石老闆覺得荒謬，但眼前的情形由不得他不信。
“鬼魅行路，不依常理。”莫一夏想起古書上的話，憂心更甚。他更擔心的是那個跟在後麵的影子。那佝僂的形態，詭異的步態，讓他想起荒宅裏那具爬滿蠱蟲的骨架，卻又有些不同。
“石老闆，這山裏，除了龍婆，還有別的……懂這些門道的人嗎？”莫一夏問。
石老闆臉色變了變，遲疑道：“早些年……聽說山裏還有個‘草鬼婆’，比龍婆還邪性，專門養蠱害人。但那是幾十年前的老話了，都說早就死了。”
草鬼婆。莫一夏記下這個名字。湘西苗蠱詭譎莫測，若真有傳人隱於深山，操控紙傀，覬覦阿秀這身著嫁衣、怨念深重的靈體，絕非好事。怨靈本就凶煞，若再被邪法煉化或利用……
“必須攔住她，至少問清楚。”莫一夏下定決心，從揹包裏翻出那麵銅鏡。鏡麵冰涼，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抹在鏡緣——這是古書上提到的“血鑒”之法，以生人之血激發法器靈性，可照鬼魅行蹤，甚至短暫定住靈體。代價是損耗元氣，但此刻顧不上了。
鮮血觸及銅鏡，鏡麵微光一閃，似有感應。莫一夏將鏡子對準前方阿秀模糊的紅影，低聲誦念：“天地明鑒，血為引，照汝行藏，定！”
鏡麵光華流轉，隱約映出阿秀的身影，比肉眼所見清晰數倍。她依舊在前行，對鏡光毫無所覺。但就在鏡光鎖定她的瞬間，她身後百米外，那個原本隱匿在樹影中的佝僂影子猛地一頓，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倏地縮回更深的黑暗裏，消失不見。
有效！那影子果然在窺視，且畏懼這鏡光。
然而，鏡光對阿秀的影響卻微乎其微。她隻是略微停滯了半步，回頭望了一眼——並非望向莫一夏他們，而是望向身後影子消失的方向，臉上竟露出一絲似悲似嘲的複雜神情，旋即繼續前行，步伐甚至加快了些。
“她察覺了，但不在意那影子，還是執意要走……”莫一夏心頭一沉。這意味著阿秀的執念深重到可以忽略潛在威脅，或者，她有必須前行的理由，哪怕前路莫測。
“怎麽辦？追不上啊！”石老闆焦急。
莫一夏看向手中銅鏡，鏡麵因剛才的“血鑒”而光澤略黯。此法不可久用。他收起鏡子，目光落向阿秀即將經過的前方山路——那裏有一處狹窄的隘口，兩側是高聳的岩壁。
“去前麵！抄近路，堵在‘一線天’那裏！”莫一夏當機立斷。他記得來時的地圖，主路在前方需繞一個大彎，而山壁上有一條極險的獵道，近乎垂直，但能直達隘口上方。
石老闆倒吸一口涼氣：“那條路？那是猴子和岩羊走的！晚上太危險了！”
“沒時間了！她若出了山，就難找了！”莫一夏已開始向岩壁攀爬。石老闆一跺腳，隻得跟上。
所謂的“路”，不過是岩縫和凸起的石頭。夜色深重，僅靠一隻手電照明，腳下是萬丈深淵，耳邊是呼嘯的山風。兩人手腳並用，冷汗浸透衣衫，每一寸移動都驚心動魄。莫一夏的揹包幾次磕在岩石上，裏麵的東西叮當作響，那本古書硬硬的棱角硌得他生疼，卻莫名給了他一絲支撐——這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東西。
彷彿過了許久，又或許隻是片刻，他們終於攀上隘口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下方，正是那條狹窄的一線天通道。月光被高聳的岩壁遮擋，通道內幽暗深邃。
幾乎就在他們到達的同時，那一抹刺目的紅，緩緩飄入了隘口。
就是現在！
莫一夏深吸一口氣，從岩石上一躍而下，落在通道入口前方數米處，攔住了去路。石老闆也緊隨其後，笨拙地滑下來，柴刀橫在身前，氣喘如牛。
阿秀停下了。
她站在隘口通道內，離莫一夏不過十步之遙。紅嫁衣在黑暗中彷彿自行散發著微光，映照著她蒼白依舊、卻似乎多了些生動氣息的臉。她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靜靜地看著莫一夏，無喜無悲。
“阿秀姑娘，”莫一夏穩住因緊張和疲憊而急促的呼吸，盡量讓聲音平緩，“前路去不得。”
阿秀微微偏頭，像是不解。
“你已非生人，離了落鳳坡，執念外顯，恐傷及無辜，也損你自身。”莫一夏試圖講道理，“況且，那人……未必願見你如此。”他想起那封“忘了我吧”，心中澀然。
阿秀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身上鮮豔的嫁衣，動作溫柔，然後指了指山外的方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那意思似乎是：我知道，但我必須去。不去，心不安。
“你的屍骨尚未找全，魂魄難安。強行離鄉，恐成遊魂野鬼，甚至……”莫一夏頓了頓，說出那個最壞的猜測，“甚至被邪人所趁，煉為厲鬼凶煞，永世不得超生。”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阿秀身後的黑暗，“剛纔跟著你的東西，你看到了，那絕非善類。”
阿秀的身形似乎微微晃了晃。她當然看到了。那陰冷如毒蛇窺視的感覺，從她穿上這身紅衣、踏出落鳳坡地界時就如影隨形。可她等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困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借著那年輕道士的超度和那枚戒指裏殘存的一絲溫暖回憶，凝聚起最後的力量，穿上當年為自己準備的嫁衣，想去問一個答案，了卻最後的心願。她如何肯停？
她看著莫一夏，眼神裏交織著懇求、哀傷，還有一絲不容動搖的決絕。她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山外，而是指向自己的心口，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莫一夏看懂了。她在說：不去，這裏（心）永遠不安。即便魂飛魄散，即便前有虎狼，她也要去。
執念至此，言語已是無用。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異變陡生！
隘口上方，他們剛才跳下的岩石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緊接著，無數慘白的東西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是紙人！更多的紙人！
比之前在亂葬崗看到的更多，更詭異！這些紙人不僅穿著紅綠衣衫，臉上畫著誇張的笑臉，有些手中還拿著紙刀紙劍，如同送葬的儀仗，又像索命的鬼兵，無聲無息地從岩壁上方滑落，瞬間將狹窄的通道前後堵住，也將莫一夏、石老闆和阿秀圍在了中間！
磷火幽幽，映照著紙人臉上千篇一律的詭異笑容，將這月光難以企及的隘口映照得如同鬼域。
“咯咯咯……”
一陣尖利刺耳、非男非女的笑聲從隘口一端的陰影中傳來。那佝僂的影子緩緩踱出，依舊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渾濁黃光的眼睛，如同蟄伏的毒蛇。
“老婆子我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一個身著血衣、怨氣衝天的‘嫁娘煞’……真是天助我也……”那聲音幹澀沙啞，像是破風箱在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粘稠的惡意，“小道士，勸你莫要多管閑事，把這新娘子的魂魄讓與我，老婆子我念你報信有功，或可饒你一命。”
草鬼婆！石老闆瞬間麵無血色，腿肚子都在打顫。
莫一夏的心沉到穀底。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這邪修不僅存在，而且早已盯上阿秀，甚至可能當年阿秀的橫死、魂魄被困，都與她脫不了幹係！如今阿秀身著嫁衣、執念離體，怨煞之氣達到頂峰，正是煉化操控的絕佳材料！
阿秀顯然也認出了這氣息，她周身紅光大盛，並非嫁衣的反光，而是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怨氣與煞氣！她猛地轉身，麵向草鬼婆的方向，蒼白的麵容因憤怒和某種瞭然而扭曲。原來，一直以來的窺視、陰寒，甚至當年那場“意外”的暴雨、失足……可能都不是偶然？
“咯咯……想起來了嗎？可憐的小阿秀……”草鬼婆的笑聲更加得意，“當年若不是老婆子我略施小計，讓那負心漢的信‘送不到’，又讓你的腳步‘滑了一下’，你怎麽能留下這麽純的怨氣，這麽好的‘料’呢？本想再養些年，等那負心漢回來，用他的血親再添一把火……可惜，被這小道士壞了事，逼得你提前出來了。不過也好，這身‘紅妝’，這股恨意，剛剛好……”
阿秀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那聲音飽含了被欺騙、被操控二十年的憤怒與痛苦，遠比昨夜任何一次哭泣都要尖銳、刺耳！通道內頓時陰風怒號，飛沙走石，連那些紙人都被吹得東倒西歪！
草鬼婆卻是不驚反喜：“對！就是這樣！恨吧！怨吧！越恨越好，越怨越強！”
她幹枯的手爪從黑袍下伸出，指間夾著數枚漆黑的、不知什麽材質的釘子，口中念念有詞，猛地朝阿秀一甩！
“小心！”莫一夏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到阿秀側前方，銅鏡瞬間舉起，擋在身前！
“叮叮叮！”
數聲脆響，黑釘打在銅鏡上，竟濺起一溜火星！莫一夏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手臂劇震，銅鏡險些脫手！那黑釘力道奇大，且蘊含著陰毒無比的氣息，震得他氣血翻騰。
“咦？有點道行。”草鬼婆略顯詫異，但隨即怪笑，“可惜，杯水車薪！”
她雙手連揮，更多的黑釘如同暴雨般射來，不僅射向阿秀，也將莫一夏和石老闆籠罩在內！同時，那些紙人也“活”了過來，揮舞著紙刀紙劍，僵硬卻又迅疾地撲上！
“石老闆，躲我後麵！”莫一夏厲喝，一手持鏡格擋黑釘，另一手飛快從揹包裏掏出所剩不多的雄黃粉和艾草，胡亂灑向撲來的紙人，又點燃一遝符紙扔出！
火焰和雄黃氣息暫時逼退了最近的紙人，但更多的從四周湧上。石老闆揮舞柴刀，拚命砍劈，但柴刀砍在紙人身上，隻能留下淺痕，效果甚微。而阿秀那邊，她周身紅光與黑釘碰撞，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顯然那黑釘專克靈體，令她痛苦不堪，身形都淡了幾分。
草鬼婆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圍，如同欣賞獵物的掙紮，時不時射出幾枚黑釘，加劇他們的壓力。
不行！這樣下去必死無疑！莫一夏心急如焚。銅鏡能擋黑釘，但消耗的是他的精神和血氣（血鑒效果仍在持續），撐不了多久。符紙、雄黃粉即將耗盡。阿秀被黑釘所克，自顧不暇。石老闆隻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