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夏和那個白影,隔著一層窗簾,對峙了整整三分鍾。
三分鍾,在死寂的深夜裏,長得像一個世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耳膜;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還聽見窗外那東西——如果它是東西——極輕極輕的、像是貓在喉嚨裏咕嚕的聲音。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
啪嗒,啪嗒。
很慢,很輕,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莫一夏僵在原地,又等了五分鍾,確定那東西真的走了,才慢慢癱坐在床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貼在門上的驅邪符。黃紙硃砂,在昏暗的燈光下,那歪歪扭扭的符文似乎有了生命,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的光。
真的有用。
這一個月來,他雖然接受了“道法是真的”這個事實,但直到剛才,直到那張符真的鎮住了門外的那個東西,他才從骨子裏相信:他學過的那些東西,不是紙上談兵,是真的能保命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三下。
莫一夏一個激靈,跳起來,抄起桌上的剪刀——那是從山河屯帶出來的,殺過百隻黑狗的凶器,煞氣重。
“誰?”他壓低聲音問。
“我,石老闆。”門外傳來壓低的回應。
莫一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石老闆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更加陰沉。
“你看見它了?”石老闆開門見山。
“看見了。穿白衣服,在村口,後來又到屋頂,在窗外。”莫一夏盯著他,“石老闆,那到底是什麽?”
石老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麵,然後放下,轉身看著莫一夏,眼神複雜。
“你不是普通人。”他說,“普通人看見她,要麽嚇瘋,要麽……就沒了。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門上還貼著符——這是正宗的道家符籙,我認得。”
莫一夏沒否認:“我是學道的。但我想知道,那白衣女人是誰?為什麽纏著這裏?”
石老闆沉默了很久,走到桌邊坐下,摸出旱煙袋,顫抖著手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裏升騰,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加蒼老。
“她叫阿秀。”石老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是二十年前,我們村最漂亮的姑娘。”
二十年前,落鳳坡還不像現在這麽凋敝。那時候村裏有百來戶人家,年輕人多,熱鬧。阿秀是村小學的老師,人長得水靈,性格也好,村裏人都喜歡她。
“後來,從山外來了一隊搞地質勘探的,裏麵有個後生,姓陳,長得精神,嘴也甜。在村裏住了兩個月,和阿秀好上了。”
石老闆又吸了口煙,眼神飄忽,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阿秀爹孃死得早,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她認準了那個小陳,要跟他走。村裏人都勸,說山外的人靠不住,但阿秀不聽,鐵了心。小陳走的那天,說回去安排好了就來接她。阿秀信了,一直等。”
“等了半年,小陳沒來,連封信都沒有。阿秀急了,要出山去找。村裏人攔著,說山外那麽大,你去哪兒找?她不聽,偷偷走了。結果……在山裏遇上了暴雨,滑下了懸崖。”
石老闆的手在抖,煙灰掉在桌上。
“找到她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屍骨不全,隻找到幾塊碎骨頭,還有她那身白裙子——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走那天穿的就是那身。我們把她剩下的東西埋在了西頭墳地,立了個衣冠塚。”
“那後來呢?她怎麽變成……”莫一夏沒說完。
“後來,怪事就開始了。”石老闆的聲音更低了,像怕被什麽聽見,“先是守墳的老吳頭,說夜裏看見阿秀在墳地轉悠,穿著那身白裙子,叫他,他不應,她就哭,哭聲像貓叫。老吳頭嚇病了,沒幾天就沒了。”
“再後來,村裏幾個後生打賭,說去墳地看看,結果真看見了。回來就發燒,說胡話,嘴裏唸叨‘阿秀回來了’‘阿秀讓我跟她走’。請了端公來看,說是撞了邪,寒氣入體。端公做了法,但沒用,那幾個後生,瘋的瘋,死的死。”
“從那時起,村裏就有了規矩:天黑莫出門,尤其莫去西頭。可阿秀的魂還是時不時出現,有時候在村口,有時候在墳地。看見她的人,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就沒了。”
石老闆抬起頭,看著莫一夏:“二十年了,村裏人死的死,走的走,就剩我們這些老家夥了。年輕人都出去了,再也不回來。落鳳坡,快成空村子了。”
莫一夏消化著這個故事,心裏沉甸甸的。一個被辜負的姑娘,死後怨氣不散,成了地縛靈,困在這裏二十年。
“那她為什麽不入輪回?”他問。
“怨氣太重,入不了輪回。”石老闆搖頭,“端公說,她是橫死,屍骨不全,魂無所依。再加上心裏有執念,怨那個負心漢,怨老天不公,怨這山這水困住了她。怨氣化成了寒氣,誰沾上,誰就得遭殃。”
“那端公沒想辦法化解?”
“想了。做了法事,也去她墳前唸了經,但沒用。端公說,她的怨根在那個負心漢身上,不解開這個結,她散不了。可那個小陳,二十年前就走了,再沒音訊,去哪兒找?”
莫一夏沉默。是啊,人去哪兒找?二十年了,可能早就娶妻生子,忘了大山裏還有一個等他的姑娘。
“那今晚,她為什麽來找我?”莫一夏問出關鍵問題,“還提醒我別去西頭?”
石老闆的眼神變得很奇怪,他看著莫一夏,上下打量,然後說:“因為她認得你身上的氣。”
“什麽氣?”
“學道的人,身上有清氣。邪祟怨鬼,對這種氣既怕,又想靠近。怕是怕你收了她,想靠近,是因為你的氣能讓她清醒一點——雖然隻是一點。”石老闆頓了頓,“她提醒你別去西頭,可能是不想害你。阿秀生前是善良的姑娘,就算成了鬼,也還留著一點善念。”
一點善念。所以她在村口提醒他,在窗外警告他。
“西頭到底有什麽?”莫一夏追問,“除了阿秀的墳,還有什麽?”
石老闆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麵,然後回頭,壓低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荒宅。西頭墳地旁邊,有座荒宅,幾十年沒人住了。那裏麵……有東西。”
“什麽東西?”
“不曉得。”石老闆搖頭,“我爺爺那輩就不讓靠近。說那宅子不幹淨,以前住著一個苗巫,專門煉蠱的。後來苗巫死了,宅子就荒了,誰靠近誰倒黴。阿秀的屍骨……不全的那部分,可能就在那宅子裏。”
莫一夏想起古書上的話:“其怨在西,不解不散。”“其屍骨多在西頭荒墳,有邪物鎮之,常人近之不得。”
邪物鎮之。荒宅。苗巫。
這些碎片拚湊在一起,指向一個可怕的猜想:阿秀的屍骨不全,不全的那部分,可能被那個苗巫拿走,用邪法鎮在了荒宅裏。所以她的怨靈無法離開,無法入輪回,隻能年複一年地在村口和墳地徘徊。
“我要去荒宅看看。”莫一夏說。
石老闆瞪大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瘋了?那地方去不得!會死人的!”
“不去,阿秀的怨靈永遠散不了,這個村子永遠不得安寧。”莫一夏很平靜,“而且,她提醒過我,她不想害我。說不定,她在等有人去解開那個結。”
“可那宅子裏有邪物!”
“我是學道的。”莫一夏從懷裏掏出那截已經變成灰白色的雷擊木釘——雖然陽氣耗盡了,但還能當個紀念,“我處理過更邪的東西。”
石老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重重歎了口氣:“你們這些學道的,是不是都這麽不怕死?”
“怕。”莫一夏老實說,“但我更怕,明明有能力做點什麽,卻因為怕而什麽都不做。”
這是實話。一個月前,在山河屯,麵對貓臉老太太時,他怕得要死。但怕過之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奇怪的使命感。好像這四年道教學院不是白讀的,好像他註定要走這條路。
石老闆又抽了幾口煙,最後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滅,像是下了決心。
“明天,我帶你去。”他說,“但隻能到宅子外麵,進不進去,你自己看。而且,天亮就去,天黑前必須出來。”
“為什麽?”
“因為天黑以後,那宅子裏的東西……會出來活動。”石老闆的聲音很沉,“二十年前,有個外鄉人不信邪,晚上摸進那宅子,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宅子門口,渾身沒傷口,但臉是笑著的,笑得特別開心。你說邪不邪門?”
莫一夏後背一涼。笑著死的,往往比哭著死的更可怕。
“好,天亮就去。”
石老闆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提著煤油燈離開。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莫一夏一眼,眼神複雜:“莫道長,小心點。阿秀是個苦命的姑娘,能幫,就幫幫她。”
莫一夏鄭重地點頭。
門關上了。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
莫一夏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霧氣還沒散,在夜風中緩緩流動。村口的青石板路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就在他準備放下窗簾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西頭的方向,那片墳地的上空,似乎有一縷白煙,嫋嫋升起,在月光下,像是一個女子,在輕輕歎息。
他放下窗簾,回到床上,卻再也睡不著。
開啟揹包,他拿出紙筆,開始梳理目前知道的資訊:
阿秀,二十年前被負心漢拋棄,出山尋找時墜崖而死,屍骨不全。
怨靈不散,化作白衣女,黃昏出沒於村口和墳地,寒氣傷人。
屍骨不全的部分,可能在西頭荒宅,被邪物鎮之。
荒宅曾住苗巫,煉蠱,內有邪物,天黑後活動。
需找到完整屍骨,妥善安葬,誦經超度,方可解怨。
還要準備什麽?
莫一夏翻看古書,找到關於“地縛靈”和“鎮邪”的章節,仔細閱讀。
“地縛靈,怨氣所化,縛於死地。欲解之,需尋其屍骨,以清淨土葬之,誦《往生咒》或《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
“若屍骨被邪法所鎮,需先破鎮物。鎮物多為陰邪之物,如屍蠱、怨骨、血符等,畏陽氣,畏真火,畏雷擊木……”
“若遇苗巫邪法,需慎之又慎。蠱蟲詭譎,防不勝防。可備雄黃、硃砂、艾草,此三物可避蠱……”
雄黃、硃砂、艾草。
莫一夏想了想,硃砂他有,雄黃和艾草……明天問問石老闆。
還有誦經。他不會《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但《往生咒》他背過——道教學院有一門“科儀唱誦”課,要求背誦十幾種常用經文,《往生咒》是其中之一。當時隻覺得拗口,現在卻成了救命稻草。
他把需要的東西記在紙上:雄黃、艾草、幹淨的紅布(包裹屍骨)、香燭紙錢、還有一把鐵鍬(挖墳用)。
寫完這些,天已經矇矇亮了。窗外傳來雞叫聲,霧氣開始消散。
莫一夏合上本子,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一會兒,哪怕隻是眯一會兒。
但剛一閉眼,那個白衣女人的臉就浮現在腦海裏——蒼白,空洞,但那雙眼睛深處,似乎藏著無盡的悲傷。
“回……去……”
“天……黑……”
“莫……去……西……頭……”
她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
莫一夏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他知道,今天,他必須去那座荒宅。
為了阿秀,也為了這個被困擾了二十年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