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湘西的大巴車上,莫一夏靠在窗邊,膝蓋上攤著本《湘西趕屍考》。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書頁上,那些關於“辰州符”“硃砂鎮屍”“攝魂鈴”的文字顯得既遙遠又荒誕。一個月前,他可能會把這些當成有趣的民俗故事,但現在……他摸了摸胸口還沒完全癒合的抓痕,那是貓臉老太太留給他的紀念。
“莫導,湘西真的能看見趕屍嗎?”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轉過頭,滿臉期待地問。
這是“湘西趕屍文化探秘團”,二十六個團員,有獵奇的大學生,有民俗愛好者,還有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師。旅行社的宣傳語是“探秘千年巫蠱文化,親曆神秘趕屍傳奇”,很能唬人。
莫一夏合上書,露出職業微笑:“趕屍是湘西古老的民俗傳說,屬於非物質文化遺產。不過現在是法治社會,提倡科學,真正的趕屍現在已經很少見了。我們這次主要是參觀趕屍文化博物館,瞭解背後的曆史文化……”
他熟練地背誦著旅行社給的套話,心裏卻在想老中醫塞給他的那本古書。那本書的最後一章,提到了湘西的“屍蠱之術”,說趕屍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古代苗巫以秘法驅使屍體行走的方法,核心是一種特殊的蠱蟲。
“那多沒勁啊。”一個染著紅發的女孩撇嘴,“我還想拍僵屍發朋友圈呢。”
“就是,要是能親眼看見趕屍,這趟就值了。”旁邊她的男友附和。
莫一夏保持著微笑,沒接話。他心裏清楚,旅行社安排的“趕屍表演”,不過是當地村民戴著麵具、踩著高蹺扮的。真正的趕屍?別說現在,就是幾十年前,也極少有人親眼見過。
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七個小時,傍晚時分,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第一站——位於湘西腹地的“落鳳坡”。
名字很詩意,地方卻很偏僻。幾座吊腳樓散落在山坳裏,一條青石板路彎彎曲曲通向深處。天色將晚,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點點暈染開來,遠處的山巒成了黑色的剪影。
“今晚我們就住這兒。”莫一夏指著山坡上一座看起來最大的吊腳樓,“這是村裏唯一的客棧,條件比較簡陋,大家多包涵。”
客棧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苗家漢子,姓石,麵板黝黑,話不多,沉默地幫客人搬行李。他的妻子倒是熱情,張羅著晚飯,臘肉、酸魚、蕨菜,都是山裏的風味。
吃飯時,幾個年輕遊客圍著石老闆,追問趕屍的事。
“石老闆,你們這兒真有過趕屍嗎?”
石老闆扒拉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模糊不清:“老輩人的事,不曉得。”
“那您見過沒?”
“沒見過。”
“那有沒有什麽相關的傳說啊?”
石老闆沉默了很久,才慢吞吞說:“趕屍沒得,但落鳳坡有落鳳坡的規矩。天黑莫出門,尤其莫往西頭去。”
“西頭有什麽?”
“墳地。”石老闆吐出兩個字,就再也不肯多說。
幾個遊客有些失望,但也沒再多問。山裏的夜晚來得快,吃過飯,天就全黑了。沒有路燈,隻有客棧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在夜風裏搖晃,投下搖曳的光。
莫一夏查完房,回到自己那間臨街的小屋。推開木窗,能看見整個村子的輪廓——黑黢黢的吊腳樓,像一頭頭蹲伏的怪獸。更遠處,是深不見底的山林。
他拿出老中醫給的布包,翻開那本古書。書頁已經泛黃發脆,得小心翻動。找到“屍蠱篇”,就著昏黃的燈光讀起來:
“湘西有屍蠱,以秘法煉之,可驅屍行。蠱蟲入腦,控其經絡,屍可站立、行走,然無靈智,唯聽搖鈴聲。搖鈴者,謂之‘趕屍匠’,多師徒相傳,晝伏夜出,行荒山野徑,遇人則避……”
下麵還畫了蠱蟲的樣子——像蜈蚣,但更細,通體赤紅。旁邊有小字註解:“此蠱畏雄黃、畏烈火,聞鈴則動,鈴止則息。”
莫一夏看得入神,沒注意窗外什麽時候起了霧。
很淡的霧,從山林裏飄出來,像一層輕紗,慢慢籠罩了村子。霧氣帶著山裏的寒氣,從窗縫滲進來,屋裏溫度驟降。
他起身關窗,就在合上窗戶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村口的青石板路上,似乎有個白影。
莫一夏心裏一跳,定睛看去。
霧濛濛的村口,確實站著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服,背對著客棧,麵朝西頭——那片墳地的方向。她站得很直,一動不動,像個紙人。
這麽晚了,誰會在村口站著?
莫一夏看看錶,晚上十點十七分。山裏人睡得早,這個點,村民應該都睡了。而且石老闆特意叮囑過,天黑別出門。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萬一是遊客亂跑呢?
拿了手電,輕輕開門下樓。客棧一樓已經熄燈,隻有櫃台上點著一盞小油燈。石老闆不在,可能已經睡了。
推開客棧的木門,寒氣撲麵而來。山裏的夜,冷得刺骨。
霧氣更濃了,能見度不到十米。莫一夏開啟手電,光柱在霧中切開一條通道,但很快就被吞噬。他朝著村口走去,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啪嗒”作響。
那個白影還在,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喂!”莫一夏喊了一聲,“這麽晚了,站這兒幹嘛?”
白影沒反應。
莫一夏走近些,手電光照過去——是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苗家衣裙,很舊了,洗得發灰。長發披散著,遮住了臉。她就那麽站著,麵向西頭的墳地,像是等著誰,又像是在看什麽。
“你是村裏人嗎?需要幫忙嗎?”莫一夏又問,保持距離。
女人還是沒動。
莫一夏心裏有點發毛。他想起石老闆的話:“天黑莫出門,尤其莫往西頭去。”而他現在,不僅出了門,還在往西頭的方向走。
“你要不說話,我回去叫人了。”他試探著說,準備後退。
就在這時,女人動了。
很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身。
長發隨著轉動飄起,露出臉——
莫一夏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蒼白,沒有血色,像是敷了一層白粉。眼睛很大,但空洞無神,直勾勾地盯著莫一夏。嘴唇是烏青色的,微微張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最詭異的是,她的臉,在霧氣中顯得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
“你……”莫一夏喉嚨發幹。
女人看著他,看了足足十幾秒,然後,慢慢地,抬起一隻手,指向西頭。
那隻手也很白,白得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手指細長,指甲很長,裏麵塞滿了黑色的東西——像是泥土。
她指的方向,是墳地。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回……去……”
“什麽?”莫一夏沒聽清。
“回……去……”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清晰了些,但更冷了,像是冰碴子,“天黑……莫去西頭……有東西……”
“什麽東西?”莫一夏追問。
女人不說話了,隻是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流動。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退。
退一步,身影就淡一分。
退兩步,像是要融進霧裏。
退到第三步,她整個人變得透明,然後,像一縷煙,散在霧氣中,消失不見了。
莫一夏站在原地,手電光柱在空蕩蕩的村口掃來掃去。
什麽都沒有。
隻有霧,濃得化不開的霧,和遠處黑黢黢的山林。
一陣風吹過,霧氣翻湧,帶來刺骨的寒意。莫一夏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不敢再停留,轉身就往客棧跑。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客棧的紅燈籠在霧中像一個模糊的紅點。他跑得很急,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跑到客棧門口,他喘著氣推開門,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石老闆。
他披著件外套,手裏提著盞煤油燈,正站在門後,臉色很難看。
“你去做麽子?”石老闆問,聲音很沉。
“我……我看見村口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莫一夏喘著氣說。
石老闆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手裏的煤油燈都晃了一下。
“你看清了?”他聲音發緊。
“看清了,穿著白衣服,長頭發,臉很白,她讓我別去西頭……”莫一夏描述著,突然停住,“石老闆,那女人是誰?”
石老闆沉默了很久,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顯得那張黝黑的臉陰晴不定。
“回屋去。”最後,他隻說了三個字,轉身就往後院走。
“石老闆!”莫一夏叫住他,“到底怎麽回事?那女人是人是鬼?”
石老闆停下腳步,沒回頭,聲音很疲憊:“莫問。天亮就帶你們走,離開落鳳坡。”
“為什麽?”
“因為……”石老闆頓了頓,“因為這裏不幹淨。西頭那片墳地,天黑以後,有東西出來。”
“什麽東西?”
“你莫管。”石老闆擺擺手,“回屋去,關好門窗,聽到任何動靜都莫出來。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們走。”
說完,他提著煤油燈,佝僂著背,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黑暗中。
莫一夏站在原地,寒氣從敞開的門灌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關上門,上樓梯,回到房間。他靠在門上,聽著自己狂亂的心跳。
那個白衣女人,是誰?
為什麽石老闆的反應那麽大?
西頭墳地,到底有什麽?
他走到窗邊,看向村口。霧氣更濃了,濃得像牛奶,什麽都看不見。但就在那片濃霧中,他似乎又看見了一個白影,在緩緩移動。
然後,一聲淒厲的貓叫,劃破了夜的寂靜。
莫一夏猛地關上窗,拉上窗簾。
他坐在床上,開啟揹包,拿出那本古書,快速翻找。
“白衣女子……黃昏出沒……路人近之則消……染其寒氣者,多神誌失常,瘋癲而死……”
找到了。
在“精怪篇”的中間,有一段關於“白衣女”的記載:
“湘西有地,名落鳳坡。每至黃昏,有白衣女子現於村口,麵白如紙,指西而語。路人近之則散,然染其寒氣者,三日必瘋,七日必死。此非鬼也,乃地縛之靈,怨氣所化。其怨在西,不解不散。”
地縛靈。怨氣所化。
莫一夏繼續往下看:
“解之之法,需尋其屍骨,葬於風水佳處,誦經超度。然其屍骨多在西頭荒墳,有邪物鎮之,常人近之不得……”
邪物鎮之。
莫一夏合上書,心沉了下去。
又是西頭。
那片墳地,到底藏著什麽?
窗外,又傳來一聲貓叫。
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客棧的屋頂上。
然後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光著腳在屋頂上走。
莫一夏屏住呼吸,抬頭看著天花板。
腳步聲停在了他房間的正上方。
然後,傳來了指甲抓撓瓦片的聲音。
刺啦……刺啦……
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莫一夏手心裏全是汗。他摸向懷裏,那裏有從山河屯帶來的符——鎮屍符,驅邪符,還有一張老中醫給的、不知名的古符。
抓撓聲停了。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貼著屋頂的瓦片傳下來:
“回……去……”
“天……黑……”
“莫……去……西……頭……”
一字一頓,冰冷刺骨。
莫一夏猛地站起來,抽出那張驅邪符,貼在房門上。
符紙貼上的瞬間,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但屋頂的抓撓聲又響起來,更急促,更刺耳,像是某種野獸在刨地。
然後,有什麽東西,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落在窗外的走廊上。
“咚。”
很輕的一聲。
莫一夏緩緩轉頭,看向窗戶。
窗簾拉著,但透過布料,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白影,站在窗外。
一動不動。
像是在朝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