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夏站在門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窗玻璃上的血手印,那個指向小李的箭頭,還有那兩個字——“我的”。
那東西已經把小李標記為它的獵物。不,不止是獵物,是它的“東西”,它的所有物。
“莫導……”身後傳來老闆娘顫抖的聲音,“這、這是……”
“你們下去,守好一樓。”莫一夏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冷靜,“任何人不要上來。把門從外麵鎖上。”
“可是你——”
“照做!”他轉頭,眼神裏的某種東西讓老闆娘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門關上了,從外麵傳來鎖門聲。莫一夏走到窗邊,看著那個血手印。血已經半幹,在月光下呈暗紅色,散發著一股甜腥混合腐臭的氣味。
他拉上窗簾,隔絕了那個手印,也隔絕了窗外可能存在的窺視。
然後,他開啟老中醫給的那個布包,把東西一樣樣攤在床上。
焦黑的雷擊木,隻有巴掌長,手腕粗。生鏽的剪刀,刃口還有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鐵鏽還是血。銅鏡背麵刻著八卦圖,鏡麵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照出人影。新舊一共五張符,三張舊的,兩張新的——其中一張是他剛剛畫的。
還有筆墨硃砂,和一小疊空白黃紙。
莫一夏拿起那截雷擊木,入手沉甸甸的,表麵焦黑,但木質緻密。他用剪刀一點一點削尖一端——剪刀很鈍,削得很吃力,但勉強能用。
一邊削,他一邊回想《驅邪鎮煞一百例》裏的內容。
雷擊木,至陽之物,可破陰邪。但必須用正確的方法激發其陽氣。書上說,需以施術者之血開光,誦“雷咒”,方可成釘。
血。
莫一夏看著自己的手指,咬咬牙,用剪刀尖在食指上紮了一下。血珠冒出來,滴在雷擊木上。
奇異的是,血沒有滑落,而是迅速被木頭吸收,焦黑的表麵泛起一層極淡的紅光,一閃即逝。
然後他開始背誦“雷咒”——那是“道法科儀”課要求背誦的咒文之一,考試占10分。他當時背得滾瓜爛熟,但從未想過真的會用上。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雷公電母,聽我號令。賜我神木,破煞誅邪。急急如律令!”
咒文唸完,雷擊木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表麵有細小的電光閃過——也許是錯覺,但莫一夏覺得,手裏的木頭變暖了,像是有了生命。
他把削尖的雷擊木揣進懷裏,貼身放著。木頭的溫暖透過衣服傳來,讓他冰涼的身體有了一絲熱意。
接下來是符。
他鋪開黃紙,蘸飽硃砂,開始畫鎮屍符。這次畫得更快,更流暢。筆尖在黃紙上遊走,每一筆都帶著某種韻律。他不再隻是機械地回憶課本,而是真正理解了那些筆畫的含義——這一筆是封,這一筆是鎮,這一筆是鎖,這一筆是滅。
一張,兩張,三張。
畫到第四張時,他感到一陣眩暈,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是精血?是精神?他不知道,但他咬牙堅持,畫完了最後一筆。
四張新的鎮屍符,加上老中醫給的三張舊符,一共七張。他在門、窗、床頭、床尾各貼一張,剩下三張貼身放著。
剪刀和銅鏡放在手邊。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邊,看著還在昏睡的小李。小李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額頭上全是冷汗。老中醫說他“嚇掉魂了”,在民間說法裏,要叫魂才能好。但莫一夏不會叫魂,他隻能等。
等那東西來。
等一場生死搏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隻有小李微弱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的風聲。
莫一夏盯著那麵銅鏡。鏡子裏映出房間的景象——床,桌子,貼了符的門窗,還有他自己的臉。他發現自己臉色也很蒼白,眼神裏帶著恐懼,但深處,還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那是求生欲,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確定。
突然,銅鏡裏的景象波動了一下。
像是有水滴落在鏡麵上,蕩開漣漪。但鏡子是幹燥的。
莫一夏屏住呼吸,盯著鏡子。
漣漪中心,慢慢浮現出一張臉。
半人半貓,嘴角咧到耳根,豎瞳泛著幽綠的光。它正貼在窗外,透過窗簾的縫隙,朝裏麵看。
它在笑。
莫一夏猛地轉頭,看向窗戶。
窗簾微微晃動,但窗外什麽也沒有。
再看銅鏡,那張臉還在,而且更清晰了。它能看見莫一夏,莫一夏也能看見它。四目相對,隔著鏡麵,隔著窗簾,隔著生死。
然後,窗戶傳來“哢嚓”一聲輕響。
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莫一夏抄起剪刀,衝向窗戶,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是那張臉。
緊貼在玻璃上,扭曲,猙獰,半人半貓。它的左眼——是完好的那隻人眼——死死盯著莫一夏,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貪婪。而它的右眼,那個豎瞳的貓眼,是一個空洞,裏麵汩汩冒著黑色的膿血。
是被老中醫的爺爺,在1934年打瞎的。
而現在,它用僅剩的那隻人眼,看著莫一夏,然後,咧開了嘴。
“嘶——”
不是貓叫,也不是人聲,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令人牙酸的嘶鳴。
“砰!”
它用頭撞向玻璃。本就有裂紋的玻璃瞬間碎成蛛網。它伸出那隻枯瘦的、長著黑色短毛的手,抓住窗框,就要往裏爬。
莫一夏想都沒想,一剪刀紮了過去。
“噗嗤。”
剪刀紮進了它的手心。
黑色的、粘稠的血噴濺出來,帶著刺鼻的腐臭。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猛地縮回手。但下一秒,它用另一隻手抓住窗框,整個身體像沒有骨頭一樣,從破損的窗戶擠了進來。
碎玻璃劃破了它的麵板,但它毫不在意,黑色的血滴了一地。它落在房間裏,四肢著地,像一隻巨大的貓,弓著背,豎著尾巴——如果那節扭曲的、長著稀疏黑毛的東西還能叫尾巴的話。
莫一夏後退,背靠牆壁,手裏緊緊攥著剪刀。剪刀上還沾著它的血,在黑暗中微微發燙。
它慢慢直起身。是的,直起身。它的身體像人一樣站立起來,但膝蓋是反彎的,像貓的後腿。它比莫一夏矮一個頭,枯瘦,佝僂,但那種危險的氣息,像是實質的黑暗,充滿了整個房間。
“嘶……嘶……”它喉嚨裏發出聲音,像是在說話,但莫一夏聽不懂。
它向前邁了一步。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莫一夏舉起銅鏡,對準它。
鏡子裏,映出它的影像——但不再是半人半貓,而是一個完整的人形,一個幹瘦的老太太,穿著黑色的壽衣,臉上滿是皺紋,眼神呆滯。
那纔是它本來的樣子。一個死去的老太太,被黑貓衝煞,變成了不人不貓的怪物。
它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愣住了。那隻人眼裏,閃過一絲迷茫,然後是痛苦,最後是暴怒。
“嗷——!”
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撲向銅鏡。
莫一夏趁機將銅鏡砸向它,同時從懷裏掏出一張鎮屍符,撲過去,想貼在它額頭。
但它太快了。
銅鏡砸在它身上,發出“鐺”的一聲,被彈開。而它一爪揮來,拍在莫一夏胸口。
莫一夏感覺自己像是被車撞了,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又滑落在地。胸口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羽絨服被撕開三道口子,裏麵的棉花都露出來了。幸虧衣服厚,不然這一下能抓穿他的肋骨。
他咳出一口血,掙紮著爬起來。
它沒有繼續攻擊,而是轉身,走向床邊的小李。
它的目標一直很明確——要帶走這個被它標記的獵物。
“站住!”莫一夏嘶吼,又掏出一張符,衝過去。
這次他學聰明瞭,沒有直接撲,而是繞到側麵,想把符貼在它背上。
但它背後像是長了眼睛,尾巴——或者說那截扭曲的東西——猛地一甩,抽在莫一夏手腕上。劇痛傳來,他手一鬆,符紙飄落在地。
然後它轉身,一爪拍向莫一夏麵門。
莫一夏下意識舉起剪刀格擋。
“鐺!”
金屬交擊的聲音。它的爪子拍在剪刀上,濺起火星。莫一夏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剪刀脫手飛出。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它就張開嘴,朝莫一夏的脖子咬來。
那張嘴,咧到耳根,裏麵是兩排尖利的牙齒,還掛著黑色的粘液。腥臭味撲麵而來。
生死關頭,莫一夏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
他咬破舌尖——這是《驅邪鎮煞》裏寫的,舌尖血至陽,可破邪——一口血噴在它臉上。
“嗤啦!”
像燒紅的鐵塊烙在肉上的聲音。它臉上冒起白煙,發出淒厲的慘叫,猛地後退,雙手捂臉。
莫一夏趁機從懷裏掏出那截雷擊木釘,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去,朝著它心口捅去。
“噗嗤!”
這一次,捅進去了。
不是像上次那樣捅在肌肉裏,而是像捅進了一塊朽木,不,是捅進了一塊冰。刺骨的寒意順著雷擊木傳來,凍得莫一夏手都快失去知覺。
它僵住了。
低頭,看著心口那截焦黑的木頭。木頭已經完全沒入它的身體,隻留一小截在外麵。傷口沒有流血,而是冒出大量的白煙,帶著焦臭味。
它抬起頭,看著莫一夏。那隻人眼裏,怨毒消失了,隻剩下茫然,然後是……解脫?
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然後,它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地,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白煙越來越濃,它的身體像是被從內部點燃,麵板開始幹裂、剝落,露出下麵黑色的、像是焦炭一樣的東西。它在融化,在消散。
莫一夏癱坐在地,大口喘氣,看著眼前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
但就在這時,它突然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抓住了莫一夏的腳踝。
冰冷,僵硬,像死人的手。
莫一夏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想掙脫,但那手抓得極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它抬起頭,用最後的力量,看著莫一夏,嘴裏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謝……謝……”
然後,它的手鬆開了,身體徹底垮塌,化作一灘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滲進地板縫隙,消失不見。
隻剩下那截雷擊木釘,掉在地上,焦黑的表麵變成了灰白色,像是所有的能量都被耗盡了。
房間裏彌漫著焦臭和腐敗的氣味,但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感,正在迅速消退。
莫一夏癱在地上,久久不能動彈。胸口、手腕、腳踝都在疼,嘴裏全是血腥味。他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
結束了?
就這麽結束了?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老闆娘在外麵喊:“莫導!莫導!你沒事吧?”
莫一夏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他努力撐起身體,爬到門邊,開啟了門。
門外,老闆娘和幾個漢子舉著火把、手電,看見屋裏的景象——碎玻璃,血跡,飄落的符紙,癱坐在地的莫一夏——都驚呆了。
“那、那東西呢?”一個漢子顫聲問。
“死了。”莫一夏啞聲說,“或者說……消失了。”
老闆娘衝進房間,抱起還在昏睡的小李,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氣:“還活著。”
“他怎麽樣?”莫一夏問。
“呼吸平穩多了,臉色也好點了。”老闆娘看向莫一夏,眼神複雜,“莫導,你……你把它……殺了?”
“不是我殺了它。”莫一夏搖頭,看著地上那攤正在幹涸的黑色液體,“是它自己……解脫了。”
最後那句“謝謝”,他聽清了。
那是一個被困在扭曲軀殼裏幾十年的靈魂,在最後時刻的解脫。
老中醫也趕來了,看見屋裏的景象,又看了看莫一夏,長歎一聲:“了結了。終於了結了。”
他蹲下身,檢查那攤黑色液體,又撿起那截灰白的雷擊木釘,搖頭:“陽氣耗盡了。可惜,這是最後一點雷擊木。”
“它還會回來嗎?”莫一夏問。
“魂飛魄散,永不超生。”老中醫說,“你做的,比鎮殺更徹底。你超度了它。”
超度。
莫一夏苦笑。他一個學道四年隻為找工作的人,居然超度了一個屍變幾十年的怪物。
天快亮時,屯子裏的人都聚到了旅社。訊息傳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貓臉老太太被一個年輕道士除了——是的,在他們的描述裏,莫一夏成了“年輕道士”。
人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莫道長,多謝你了!”
“莫道長,你是我們屯子的恩人!”
“莫道長,這點雞蛋你拿著,補補身子!”
莫一夏想解釋自己不是道士,隻是個導遊,但沒人聽。在他們眼裏,能除掉貓臉老太太的,隻能是得道高人。
小李在中午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神誌清醒了,不記得昨晚的事,隻記得自己偷跑去墳地,看見一個黑影,然後就嚇暈了。
“不記得也好。”老中醫說,“記得了,一輩子陰影。”
旅行團的其他遊客被瞞過去了,隻知道昨晚小李生病,莫導照顧了一夜。第二天,行程照舊,去了屯子裏的民俗博物館,聽了更多東北民間傳說,但沒人再提貓臉老太太。
離開山河屯的那天,雪停了,難得的晴天。
大巴車發動前,老中醫悄悄塞給莫一夏一個布包:“我爺爺那本書,你留著。還有這點硃砂、黃紙,你也拿著。你是有緣人,這些東西,該傳給你。”
莫一夏想推辭,但老中醫擺擺手:“我老了,沒幾年了。這些東西在我這兒,也就是個念想。在你那兒,說不定能派上用場。這世上……不止一個貓臉老太太。”
莫一夏心裏一凜,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車子駛出山河屯,莫一夏回頭,看見屯子口站著很多人,在朝他們揮手。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靠回座椅,閉上眼睛。
胸口還在疼,手腕上纏著繃帶,舌尖咬破的地方一說話就疼。但他還活著。
而且,他知道了,這四年他學的東西,不是沒用的知識,不是考試的考點,是真的。
道法是真的。
鬼怪是真的。
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符咒、口訣、儀式,都是真的。
手機震動,是旅行社經理發來的微信:“小莫,這次團帶得不錯,遊客反饋很好。下個月有個‘湘西趕屍文化探秘團’,你準備一下,還是你帶。”
湘西。趕屍。
莫一夏看著手機螢幕,笑了。
笑得很苦,但眼裏有光。
他回複:“好的經理,我會準備。”
然後他開啟揹包,拿出那本《驅邪鎮煞一百例》,翻到“屍變篇”,在空白處,用筆添上了一行小字:
“丙午年正月,於山河屯遇貓煞,以雷擊木釘、鎮屍符、舌尖血破之。煞消前曰‘謝謝’,疑有冤屈。記之,以備後查。”
合上書,他看著窗外飛逝的雪原。
這條路,他才剛剛開始走。
而前方,還有太多未知,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