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帶著屯子裏五六個漢子,舉著手電、火把,還有兩把老式獵槍,找到莫一夏和小李時,兩人都癱在雪地裏,一個昏迷,一個抖得說不出話。
“我的老天爺!”老闆娘看見小李胸口的血跡——是那東西濺出來的黑血——嚇得臉都白了,“這、這是咋弄的?”
莫一夏想說話,但牙齒在打架,隻能抬手指了指林子深處。
一個漢子舉起手電照過去,雪地上那串帶血的腳印在光束下觸目驚心。腳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腳,但腳趾的位置是尖的,像是貓爪,而且步幅極大,每一步都跨出將近兩米——這不是人能跑出來的距離。
“是它……”一個年紀大的漢子顫聲說,“它回來了……”
“閉嘴!”老闆娘厲聲喝止,但臉色也慘白如紙,“快,把人抬回去!”
小李被抬回旅社時已經醒了,但眼神呆滯,嘴裏隻會喃喃“貓……貓臉……”。莫一夏稍微好點,至少能自己走路,但腿還是軟的,得人攙著。
屯子裏沒診所,隻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中醫,被連夜請來。老中醫看了看小李的狀況,把了脈,搖搖頭:“嚇掉魂了。我開副安神的方子,但能不能好,看造化。”
他又看向莫一夏:“你沒事,就是驚著了。喝點熱薑湯,睡一覺。”
“那東西……”莫一夏終於能說出完整的話了,“那是什麽?”
老中醫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不該問的別問。天亮就帶你們的人走,離開山河屯,越遠越好。”
“可是它受傷了,我捅了它一桃木樁——”
“你捅了它?!”老中醫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驚駭,“用什麽捅的?多長的桃木?捅在哪兒了?”
莫一夏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就……就墳地邊上爛掉的桃木樁,大概一尺長,捅在胸口……”
“壞了!”老中醫一拍大腿,“那桃木樁幾十年了,陽氣早散了!你這一捅,傷是傷了它,但殺不死!反而會激怒它!它記仇,一定會回來找你!”
莫一夏後背發涼:“那、那怎麽辦?”
“走!天亮就走!”老中醫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裏踱步,嘴裏念念有詞,“桃木不頂用,得用新的……還得是雷擊木……可這大冬天的,上哪兒找雷擊木……”
“雷擊木?”莫一夏腦子裏閃過課本上的內容,“《驅邪鎮煞》上說,雷擊桃木,至陽至剛,可破一切陰邪……”
“你還懂這個?”老中醫停下腳步,打量著他。
“我……我是學道教的。”莫一夏澀聲說,“但我從沒想過……這些是真的。”
老中醫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半晌,歎了口氣:“學道的……也罷,或許是天意。你跟我來。”
莫一夏跟著老中醫出了旅社,穿過半個屯子,來到一座低矮的老屋前。老屋很舊了,土坯牆,茅草頂,但收拾得幹淨。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門神,兩邊還掛著兩串用紅繩穿起來的銅錢。
老中醫推門進去,屋裏一股濃濃的藥味。他點起油燈——屯子裏電壓不穩,晚上常停電——在裏屋翻找半天,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本線裝古書,書頁泛黃,邊角都磨損了。還有幾樣東西:一截焦黑的木頭,一把生鏽的剪刀,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還有幾張黃紙,上麵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老中醫撫摸著那本古書,眼神裏帶著敬畏,“他當年,是這片最後一位端公。”
端公,西南地區對民間法師的稱呼,但在東北,也有類似的角色,叫“看香的”“出馬的”或者“陰陽先生”。
“您爺爺……對付過那東西?”莫一夏問。
“不止對付過。”老中醫翻開古書,指著一頁,“你看。”
油燈下,莫一夏湊近看去。書頁上是豎排的毛筆字,有些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甲戌年冬,山河屯劉氏老嫗歿,停靈三日,黑貓躍屍,氣衝而變。麵半人半貓,行如獸,夜出擄童食之。餘攜桃木劍、糯米、銅鏡往鎮,戰於西山,傷其左目,以雷擊桃木釘封於老洞,然力有不逮,未能盡除,憾甚。留此書記之,後人若遇,當以新雷擊木、黑狗血、三年以上大公雞冠血製符,或可鎮之……”
後麵還有一幅簡陋的圖畫,畫著一個半人半貓的怪物,胸口插著一根木樁。
莫一夏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字:“這是……您爺爺寫的?”
“嗯。甲戌年,是1934年。”老中醫說,“那之後,那東西消停了六十年。直到1994年,又出來了。”
“1994年?”
“那年冬天,屯子西頭老劉家——巧了,也姓劉——老太太死了,也是停靈時被黑貓衝了。”老中醫聲音低沉,“當天晚上就詐屍,跑了。後來屯子裏丟了三個孩子。我爹那時候還活著,他拿著這本書,照著上麵的法子,想重新把它封住。但那會兒找不到雷擊木,隻能用普通桃木,結果……”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痛苦:“我爹傷了它,但自己也受了重傷,沒撐過那個冬天。那東西也跑了,再沒回來。屯子裏人都以為它死了,或者跑遠了。沒想到……這麽多年了,它又回來了。”
莫一夏看著那本書,腦子裏嗡嗡作響。1934年,1994年,現在是2026年——每隔六十年?不,是六十年,然後三十年?時間對不上。
“它為什麽要回來?”他問。
“不知道。”老中醫搖頭,“也許是因為鎮它的桃木樁爛了,也許是因為……它需要吃東西。”
“吃東西?”
“書上說,屍變之物,需食生氣以維持己身。小兒生氣最純,所以它專擄孩童。”老中醫指著書上另一行字,“若久不得食,則會衰弱,但不會死。它會沉睡,等機會。現在它醒了,就一定要吃東西。”
莫一夏想起小李胸口的血跡,心裏一緊:“那它現在受傷了,是不是更需要……”
“對。”老中醫神色凝重,“它被你傷了,雖然不重,但會激怒它,也會讓它更餓。今晚它可能還會來。”
“來旅社?”
“來找你。”老中醫看著他,“你傷了它,它記仇。而且你身上的生氣……比常人旺。學道的人,就算沒入門,氣息也比普通人清。對它來說,是大補。”
莫一夏腿又開始發軟:“那、那怎麽辦?”
老中醫把布包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這截雷擊木,是我爺爺留下的,就剩這麽一點了。這把剪刀,是殺過百隻以上黑狗的剪刀,煞氣重。這麵鏡子,是照妖鏡,能照出它的原形。這幾張符……可惜,年深日久,硃砂的效力弱了,不知道還管不管用。”
莫一夏拿起一張符,仔細看。黃紙已經脆了,上麵的符文是用硃砂畫的,歪歪扭扭,但結構還能辨認——是鎮屍符的一種,他在《符籙繪製基礎》上學過。
“這是鎮屍符。”他脫口而出,“但畫法有點老,和現在流傳的版本不太一樣。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筆順不對,威力會打折扣。”
老中醫驚訝地看著他:“你真懂?”
“學過,但沒畫過。”莫一夏苦笑,“考試考過畫符,我都是死記硬背,從來沒想過真的有用。”
“那你現在想想,怎麽畫才對?”老中醫把筆墨硃砂推過來——都是舊的,但還能用。
莫一夏拿起筆,手還在抖。他深呼吸,努力回想那門“符籙繪製”課。教課的是個老道士,總說“畫符要有誠心,一筆一劃,關乎生死”,學生們都在下麵偷偷玩手機。
現在,真的關乎生死了。
他蘸了硃砂,在空白黃紙上落筆。
第一筆,應該從下往上,走坤位……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努力回憶。筆尖在黃紙上移動,硃砂的紅色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奇怪的是,當他全神貫注時,手不抖了,腦子裏那些死記硬背的條文,像活了過來一樣,自動串聯成完整的脈絡。
一張符畫完,他額頭上已經沁出細汗。
老中醫拿起來,對著油燈看,又對比他爺爺畫的那張舊符,眼睛漸漸亮了:“對……對!這裏,這裏的轉折,比我爺爺畫的更流暢!這是……這是正宗的龍虎山畫法!”
莫一夏一愣:“您怎麽知道?”
“我爺爺說過,他當年學藝不精,符是跟一個遊方道士學的,隻學了皮毛。真正的正統道符,是龍虎山一脈。”老中醫激動地看著莫一夏,“小兄弟,你師承龍虎山?”
“我……我在北方道教學院上學,教符籙的老師是天師府出來的,可能……算是龍虎山一脈的分支吧。”莫一夏自己都不太確定。那老師整天神神叨叨,學生們都當他是個老神棍。
“天意,真是天意。”老中醫把新畫的符小心收好,“這張符,比舊的強。但光有符還不夠,得有雷擊木做的釘,釘進它心口,才能鎮住。可這截雷擊木太小,隻夠做一根釘,還得留點備用……”
“一根就夠了?”
“書上說,釘心口,可定身十二時辰。十二時辰內,要用黑狗血淋頭,三年以上大公雞冠血畫鎮屍符貼額,再以糯米填七竅,最後用桃木火燒,才能徹底滅殺。”老中醫苦笑,“可黑狗血、公雞血、糯米,這些都好辦。關鍵是火——必須是桃木生的火,而且要在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燒。現在冰天雪地,上哪兒找那麽多桃木?就算有,濕木頭也點不著。”
莫一夏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說,就算他們今晚能製住那東西,也隻能定住它一天。一天之內,如果找不到足夠的桃木、黑狗血、公雞血,它還會醒。
而且會更憤怒。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問。
老中醫沉默了很久,才說:“有。但更危險。”
“什麽辦法?”
“書上還記了一個法子,但我爺爺寫著‘慎用’。”老中醫翻到古書最後一頁,“以自身精血,混合硃砂,畫‘斬煞符’,貼於其額,可令其魂飛魄散。但施術者需有法力,且精血損耗,輕則大病,重則殞命。”
斬煞符。
莫一夏在《符籙繪製基礎》的最後一章見過這個名字,旁邊標注“此符凶險,非性命攸關不可用”。當時他覺得這都是故弄玄虛,還跟同學吐槽“都性命攸關了還畫符,不如跑路”。
現在,跑路是跑不掉了。
“我……我沒有法力。”他澀聲說。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老中醫看著他,“你既然能畫出正宗的鎮屍符,說明你學過真東西。隻是你自己不知道。”
莫一夏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學了四年,隻為了混個文憑找個工作。什麽法力,什麽精誠,他從未信過。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
淒厲,悠長,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老中醫臉色一變:“它來了。”
莫一夏猛地站起來,心髒狂跳。
“別慌。”老中醫把雷擊木、剪刀、銅鏡,還有那幾張新舊符籙塞給他,“你回旅社,守著那個嚇掉魂的小子。那東西記仇,一定會來找你們。我去召集屯子裏的人,準備黑狗血、公雞血、糯米——能準備多少是多少。天亮之前,一定要撐住。”
“怎麽撐?”
“用這些。”老中醫指著那些東西,“雷擊木削尖,就是釘。剪刀可傷它。鏡子能照它,讓它現原形。符……你會畫,就多畫幾張。門、窗、床頭,都貼上。”
莫一夏抱著那包東西,手在抖。
“記住,”老中醫按住他的肩,盯著他的眼睛,“你傷過它,它怕你。你是學道的,心裏要信。你信,這些東西纔有用。你不信,就是廢紙爛木頭。”
莫一夏看著老人渾濁但堅定的眼睛,用力點頭。
他跑出老屋,衝進夜色。雪停了,月亮又出來了,照得雪地一片慘白。屯子裏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正常——是死寂,連狗都不叫了。
他一路狂奔回旅社。老闆娘和幾個漢子守在門口,手裏拿著鐵鍬、鐮刀,臉色煞白。
“莫導,剛才……剛纔有東西在屋頂上跑……”老闆娘聲音發抖,“啪嗒啪嗒的,像人,又像貓……”
莫一夏抬頭,看見旅社屋頂的積雪上,有一串腳印。
從屋簷,一直延伸到二樓——他房間的窗戶外麵。
“其他人呢?”他問。
“都叫醒了,集中在一樓大通鋪,男人守夜,女人孩子躲在裏屋。”一個漢子說,手裏攥著把柴刀,指節發白。
“小李呢?”
“在樓上你房間,還沒醒。”
莫一夏衝上二樓。他的房間門關著,但門縫底下,有血跡。
黑色的,粘稠的,已經半凝固的血。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小李躺在床上,還在昏睡。窗戶關著,但窗玻璃上,有一個血手印。
五指,指尖尖銳,像是貓的爪子。
而在手印旁邊,用血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莫一夏湊近看,渾身冰涼。
那是一個箭頭,指向床上的小李。
下麵還有兩個字,是用血寫的,字跡猙獰: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