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柔和的燈光下，那根躺在陳桂枝顫抖手心、係著發黑銅錢的紅繩，鮮紅得刺眼，散發出的陰冷邪氣，如同實質的冰針，刺向莫一夏的感知。周遭喧囂的背景音彷彿瞬間遠去，隻有那根紅繩，成了視線的焦點。
“陳大姐，別急，慢慢說，怎麽回事？”莫一夏沉聲道，沒有立刻去碰那根紅繩，而是示意陳桂枝坐下，同時不動聲色地引動一絲心火暖流，護住自身靈台，並用意念安撫了一下懷中靈犀鏡裏有些躁動的阿秀。
陳桂枝在莫一夏平靜的語氣中稍微鎮定了一些，但眼淚依舊止不住，她死死攥著那根紅繩，彷彿抓著救命稻草，又像是拿著燙手山芋，語無倫次地講述起來。
“我男人叫劉老栓，是跑貨運的。三天前晚上，他送完貨從鄉下回來，在老縣城西邊那條廢棄的‘回龍巷’口，車子拋錨了。他下來檢查，就在巷子口的路燈下麵，看到了這根紅繩，上麵還係著銅錢，亮閃閃的。他這人……有點貪小便宜，以為是哪個小孩丟的，或者是什麽人掉的，覺得紅繩挺新，銅錢說不定是古董，就……就撿起來，揣兜裏了。”
陳桂枝的聲音充滿悔恨和恐懼：“他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撿起來的時候，好像聽到有個女人輕輕笑了一聲，很冷，但回頭啥也沒看見。他以為是幻覺，沒在意。回到家，他就把紅繩拿出來給我看，我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想起最近鄉裏傳的紅繩邪乎事，就讓他趕緊扔了。他不信邪，說一根破繩子能咋地，還說我迷信。結果……結果當天晚上，他就開始做噩夢！”
“噩夢？”莫一夏追問。
“嗯！”陳桂枝猛點頭，臉色更白，“他夢見一個穿紅衣服、看不清臉的女人，拿著這根紅繩，一頭係在她自己手腕上，另一頭……就係在我男人的手腕上！然後那女人就牽著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個黑漆漆、特別冷的地方，周圍好像還有好多人影，都看不清臉，也在走，手上都係著紅繩……他想掙，掙不開，想喊，喊不出聲。然後他就嚇醒了，一身冷汗。”
“之後呢？”
“之後兩天，他精神就越來越差，總說累，身上發冷，大夏天蓋厚被子還哆嗦。白天也恍惚惚的，總說能聽到有人在他耳朵邊上吹氣，很涼，還聽到繩子拖在地上的聲音。昨晚上……”陳桂枝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昨晚上更嚇人！他半夜突然自己坐起來，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看人，就盯著門口，然後……然後就下床，光著腳，要往外走！嘴裏還唸叨著‘來了……來接我了……’我嚇壞了，拚命拉住他，可他力氣大得嚇人，我根本拉不住！幸虧鄰居聽到動靜過來幫忙，才把他按住。但他一直掙紮，眼神很嚇人，不像他了……”
“然後呢？他現在人在哪裏？”莫一夏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按住他後，他昏過去了。我們連夜把他送到了縣醫院。醫生檢查了，說身體沒啥大毛病，就是有點虛弱，受了驚嚇，打了鎮靜劑，睡著了。但我守著他的時候，發現……發現他放在床頭櫃衣服口袋裏的這根紅繩，不見了！我以為他扔了，結果剛才護士來換藥，我看到……看到這根紅繩，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回他衣服口袋裏了！而且……而且……”陳桂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從帆布包裏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幾張用手機拍的照片，遞給莫一夏。
照片有些模糊，是手機在昏暗病房裏拍的。照片上是昏睡中的劉老栓，臉色灰敗。而在他的左手手腕靠近脈搏的位置，麵板上，赫然出現了一圈淡淡的、如同紋身般的——紅色印記！印記的形狀，正是一根紅繩纏繞的圖案！而在右手腕對稱的位置，也有一個更淡的，似乎正在形成！
“這印記，是今天早上纔出現的！一開始很淡，現在越來越清楚了！”陳桂枝哭道，“醫生也說不清是啥，說可能是麵板過敏或者什麽。但我知道，不是！是那根繩子的鬼！它纏上我男人了！要把我男人牽走！我聽說你們城裏來了專家，專門查這個的，就一路打聽著找過來了！莫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他才四十歲啊！”
陳桂枝說著，就要給莫一夏跪下。
莫一夏連忙扶住她，心中卻是沉甸甸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和緊急。這紅繩不僅能“標記”，還能“寄生”，甚至能直接影響人的神誌，引導人“夢遊”般走向死亡。劉老栓手腕上的印記，分明是紅繩邪力深入魂魄、開始“繫結”的征兆！一旦印記完全清晰、穩固，恐怕就是“收線”的時候，劉老栓的魂魄會被徹底“牽”走，留下一具“自然死亡”的軀殼。
“陳大姐，你先別急。帶我去醫院看看你丈夫。這根紅繩，先給我處理。”莫一夏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快速用硃砂筆畫了一個“封”字元，小心地用符紙將陳桂枝手中的紅繩和銅錢包好，暫時隔絕其邪氣外泄和可能的進一步感應。符紙包裹的瞬間，紅繩似乎微微扭動了一下，但隨即沉寂。
一行人（莫一夏、方同、林薇，周教授等人留在酒店）立刻趕往縣醫院。路上，莫一夏簡單向方同說明瞭情況。方同臉色凝重，立刻聯係了當地對接的警方人員，請他們協助，暫時封鎖劉老栓病房所在的區域，避免無關人員靠近，也防止意外。
到了醫院，在警方人員的安排下，他們順利進入了劉老栓的單人病房。病房裏燈光慘白，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劉老栓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中透著一絲不正常的青氣，呼吸微弱，身上連著監護儀。鎮靜劑的效果似乎還沒過。
但莫一夏一進病房，就感覺到了強烈的陰冷邪氣，源頭正是病床上的劉老栓，尤其是他兩隻手腕上那圈紅色的繩狀印記！印記顏色比照片上更加清晰鮮紅，如同剛剛烙印上去，還在微微散發著陰冷的氣息。阿秀在靈犀鏡中傳來急促的警示：“恩公，他魂魄不穩，正在被那印記的力量拉扯、侵蝕！而且……印記深處，似乎有一道很細微的‘線’，正在向窗外延伸，連線到很遠的地方！”
莫一夏凝神看去，眉心心火跳動，配合靈犀鏡的感應，果然“看”到，劉老栓手腕印記處，延伸出兩條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見的、暗紅色的“絲線”，如同有生命的血管，穿透了病房的牆壁和窗戶，蜿蜒著伸向黑暗的夜空，不知通往何處。這就是“牽魂線”！是紅繩邪法連線“獵物”與“源頭”的通道！
必須立刻切斷這“牽魂線”，穩固劉老栓的魂魄，阻止邪法繼續侵蝕！否則，一旦鎮靜劑效果過去，或者邪法發動，劉老栓的魂魄隨時可能被徹底拉走！
“方研究員，林薇，你們退到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陳大姐，你也退後，相信我。”莫一夏沉聲吩咐，同時從行囊中快速取出必要的物品——一小碗混合了糯米、香灰、陳年井水的“定魂水”，幾張“安魂符”、“破邪符”，以及一把用雞血浸泡過的桃木小劍。
他先走到劉老栓床邊，將“定魂水”含在口中，對著劉老栓的麵門，猛地噴出一片細密的水霧！水霧中蘊含的定魂之力，暫時穩住了劉老�劇烈波動的魂魄，讓他灰敗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絲。
緊接著，他迅速將兩張“安魂符”貼在劉老栓的額頭和胸口，符籙微微發光，進一步穩固其心神。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握住桃木小劍，左手掐訣，眉心心火猛地一跳，一縷凝練的暖流注入劍身。桃木小劍泛起一層微弱的金紅色光芒。他目光如電，鎖定劉老栓左手手腕上那根延伸出的、暗紅色的“牽魂線”。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邪祟退散，魂線當斷！敕！”
隨著一聲低喝，莫一夏手中桃木劍化作一道金紅流光，朝著那根無形的“牽魂線”，猛地斬下！
“嗤——！”
一聲彷彿燒紅的鐵絲入水的輕響！那根暗紅色的“牽魂線”在桃木劍的斬擊下，應聲而斷！斷口處，爆開一小團陰冷的黑氣，隨即消散。劉老栓左手腕上的紅色印記，猛地一暗，顏色迅速變淡，彷彿失去了活性。
幾乎同時，劉老栓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眼皮下的眼珠轉動，似乎有要醒來的跡象。
“有效！”門口的方同和林薇低呼。
但莫一夏沒有絲毫放鬆。劉老栓右手腕的印記和“牽魂線”還在！而且，似乎因為左手“牽魂線”被斬斷，右手那邊的印記猛地一亮，延伸出的“牽魂線”驟然加粗，散發出更加陰冷、更加急迫的吸力！劉老栓右手腕的印記顏色迅速加深，甚至開始朝著手臂蔓延！他剛剛有些好轉的臉色再次變得灰敗，呼吸也更加急促微弱。
“果然！左右手對應陰陽，或者不同的‘源頭’！斬斷一邊，另一邊會立刻加強！”莫一夏心中一凜，不敢怠慢，再次催動心火，桃木劍金紅光芒更盛，朝著右手腕延伸出的、已經變得清晰了一些的暗紅“牽魂線”，再次狠狠斬下！
“嗤啦——！”
這一次，斬斷的聲音更加清晰，爆開的黑氣也更濃。劉老栓右手腕的印記同樣迅速黯淡、變淡。
然而，就在兩根“牽魂線”都被斬斷的刹那，異變突生！
劉老栓猛地睜開了眼睛！但那眼神，空洞、麻木、充滿了無盡的冰冷和……一絲詭異的熟悉感？不，那不是劉老栓的眼神！是別的“東西”借他的眼睛在看！
緊接著，劉老栓的嘴巴張開，喉嚨裏發出一種極其古怪、彷彿兩片砂紙摩擦的、不屬於他本人的蒼老嘶啞聲音：
“多管閑事……壞我好事……紅繩係命，閻王難救……你斬得斷線，斬不斷緣……等著……下一個……就是你……”
話音未落，劉老栓眼睛一翻，再次昏死過去，但這一次，他臉上的青黑之氣迅速退去，呼吸變得平穩，手腕上的紅色印記也徹底消失，隻剩下一點淡淡的紅痕，彷彿普通的麵板擦傷。監護儀上的各項指標，也開始緩緩回升。
但那蒼老嘶啞的威脅話語，卻在病房中回蕩，帶著濃濃的惡意和不祥。
病房內一片死寂。方同、林薇、陳桂枝，都嚇呆了，臉色慘白。陳桂枝更是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林薇扶住。
莫一夏收回桃木劍，臉色凝重。剛才那一下，看似解決了劉老栓的危機，但實際上，隻是暫時斬斷了“牽魂線”，驅散了侵入他體內的部分邪氣，穩固了他的魂魄。那邪法的根源，那說話的存在，依舊隱藏在暗處，而且……似乎已經注意到了他，甚至發出了直接的威脅。
“劉師傅暫時沒事了，邪氣已除，但元氣大傷，需要好好調養，補充陽氣。最近讓他多曬太陽，別去陰氣重的地方。這根紅繩，”莫一夏拿出那個用符紙包裹的紅繩，“我帶回去處理。陳大姐，這幾天你多陪陪他，如果再有異常，立刻聯係我或者方研究員。”
陳桂枝千恩萬謝，撲到床邊，握著丈夫的手，又哭又笑。
莫一夏和方同、林薇退出病房，留下陳桂枝照顧。
“莫先生，剛才……剛才那個聲音……”方同心有餘悸，聲音還有些發顫。
“是施術者，或者那邪法背後的‘東西’，借劉老栓的口發出的警告。”莫一夏沉聲道，“我們斬斷了它的‘線’，它記恨上我們了。接下來的調查，必須更加小心。對方恐怕不僅懂邪術，還能通過紅繩，在一定距離內感知甚至施加影響。”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林薇問道，臉色也不好看。
“先回酒店，從長計議。這根紅繩，是重要線索，我需要仔細檢查一下。另外，明天按計劃，和當地部門開會，然後去老縣城和那些出事的重點區域實地看看。”莫一夏道。對方既然已經注意到了他，那他就更要主動出擊，找出源頭，將其徹底鏟除，否則後患無窮。
回到酒店，莫一夏將其他人召集到自己的房間，開了個短會。周教授、王博士、李老師聽到剛才醫院的經曆，也都是一臉驚駭。尤其是周教授，聽完對那蒼老聲音的描述，眉頭緊鎖，似乎在回憶什麽。
“紅繩係命，閻王難救……這話，我好像在哪本很老的、關於西南巫儺和冥婚習俗的手抄本裏看到過類似的。”周教授沉吟道，“那本手抄本記載，古代有些地方，有‘鬼媒人’或者‘陰司差役’，會用特製的‘姻緣線’（常用紅繩）為夭折的男女配陰婚，或者為橫死、怨氣重的亡魂尋找‘替身’、‘伴侶’，以平息怨氣，或者完成某種邪惡的契約。被‘係’上線的人，就如同和陰間的存在簽訂了契約，很難擺脫，最終會被‘牽’走魂魄，完成儀式。這種邪法，通常需要懂得古老祭祀和通冥之術的人才能施展，而且往往與某個特定的‘地點’或‘靈物’有關。”
“酆都本就是傳說中連通陰陽的地方，如果有懂得這種邪法的人隱藏在這裏，或者，這裏本身就存在著適合進行這種邪法的‘靈地’，那一切就說得通了。”方同分析道。
“那本手抄本，還在嗎？上麵有沒有提到破解之法，或者施法者的特征？”莫一夏問。
“那是我很多年前在一位民間老藝人那裏看到的，後來老人去世，那本手抄本也不知所蹤了。我隻記得零星內容，破解之法好像提到過，需要找到‘線頭’，也就是施法的源頭或者媒介，將其毀掉。或者，用更強的‘緣’或‘力’，強行斬斷。至於施法者，手抄本裏稱之為‘牽絲人’或‘紅線客’，行蹤詭秘，常扮作走街串巷的貨郎、乞丐或者神婆，用紅繩、銅錢、鈴鐺等小物件作為誘餌和媒介。”周教授回憶道。
牽絲人？紅線客？莫一夏記下這些名字。看來，這次的對手，很可能就是這樣一個隱藏在酆都陰影裏的、懂得古老邪術的“牽絲人”。而其目的，可能是為了進行某種大型的、需要大量生魂的邪惡“陰婚”或“獻祭”儀式。
“這根紅繩，或許能幫我們找到‘線頭’。”莫一夏取出那個符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一角。紅繩依舊鮮紅，係著的銅錢泛著幽暗的光。他用兩根手指捏起紅繩，避免直接麵板接觸，同時將靈力緩緩注入，配合靈犀鏡的感應，仔細探查。
繩子本身材質普通，是常見的棉線，但被某種特殊的邪法藥液浸泡過，散發著陰冷邪氣。銅錢是普通的清代製錢，年代不久，但似乎被用來作為“錨點”或“信物”，上麵有極其細微的、人工刻畫的扭曲符文，與繩子上那陰冷邪氣同源。
最重要的是，在靈犀鏡的“照見”和阿秀的靈敏感知下，莫一夏能隱約捕捉到，這根紅繩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指向性的“意念波動”和“氣息標記”。這波動，與劉老栓身上被斬斷的“牽魂線”源頭的氣息，隱隱呼應，指向了……酆都老縣城的某個特定方向，似乎是……城西靠近江邊的那片區域。
“有線索了。這根繩子，殘留著指向施法源頭的氣息，在西邊，江邊那片。”莫一夏道。
“西邊江邊？那裏是酆都老縣城最早的發源地，有很多明清甚至更早的老宅、會館、碼頭，還有……幾座廢棄的廟宇和義莊，是酆都傳說中陰氣最重、怪事最多的地方之一！”王博士立刻調出平板電腦上的老縣城地圖，指著那片區域說道。
“看來，我們明天的調查重點，就是那裏了。”方同看向莫一夏，“莫先生，您看……”
“嗯，明天會議結束後，我們就去西城江邊那片實地勘察。不過，”莫一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晚，大家好好休息，關好門窗，無論聽到什麽動靜，或者看到什麽異常，不要理會，更不要開門開窗。尤其是，如果看到地上有紅繩……絕對，絕對不要碰。”
眾人心中一凜，連忙點頭。
夜深了。酒店走廊的聲控燈依次熄滅，整座城市似乎也陷入了沉睡。
莫一夏盤膝坐在床上，靈犀鏡置於膝前，一邊調息，一邊以心火溫養鏡子，也與鏡中的阿秀保持著意念聯係，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窗外，酆都的夜色格外深沉。遠山如墨，江流無聲。隻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如同鬼眼。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在淩晨兩三點，人一天中陽氣最弱、陰氣最盛的子時前後——
“篤、篤、篤……”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用手指關節輕輕叩擊木門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裏，突兀地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卻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叩門聲，停在了莫一夏的房門外。
緊接著，一個蒼老、嘶啞、彷彿帶著無盡疲憊和詭異誘惑的聲音，貼著門縫，幽幽地傳了進來，用的是當地方言，但莫一夏能聽懂大意：
“後生仔……夜深了……一個人睡，冷麽？我這裏有根紅頭繩……又好看，又暖和……係在手上，就不怕冷了……開門看看呐……”
正是醫院裏，借劉老栓之口說話的那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