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嶺霧隱寨,已是深秋。山外的世界,層林盡染,空氣中帶著蕭瑟的寒意。莫一夏和阿秀(靈體形態,依托靈犀鏡)在送行獵人的指引下,用了幾天時間,才走出茫茫群山,重新踏入了有人煙的城鎮。
他沒有立刻返回濱城或去往石寨老地圖上標注的下一個地點。苗疆一行的生死搏殺和巨大收獲,讓他需要時間沉澱、消化。靈犀鏡剛剛煉成,與他的聯係、與阿秀的融合,都需要進一步溫養磨合。修為雖然恢複大半,甚至因禍得福根基更穩,但也需要鞏固。而且,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下一次古書的指引,恐怕會更加凶險,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於是,他在西南一座相對繁華、但又不至於太過喧囂的古城——江州,暫時落腳。租了一處僻靜小院,每日深居簡出,除了修煉、溫養靈犀鏡,便是研讀那本神秘古書。古書在苗疆之後,再次沉寂,沒有新的字跡浮現,但莫一夏每次翻閱之前的內容,結合霧隱寨的見聞,都會有新的感悟和理解。尤其是關於“鏡”、“水”、“陰陽”、“魂魄”等方麵的記載,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深刻。
阿秀大部分時間依舊在靈犀鏡中溫養,她的靈體與鏡子融合得越來越緊密,能離鏡活動的時間也增長到了小半日,靈體的凝實度幾乎與常人無異,隻是依舊不能離開鏡子太遠(超過三裏就會感到虛弱),且極度畏寒畏光(正午陽光會讓她不適)。但她很喜歡現在的狀態,能真切地感受到陽光、微風、花草的氣息,能陪著莫一夏在院中散步、讀書、探討修煉心得,臉上時常帶著溫柔滿足的笑容。對她而言,這幾乎就是“活著”的感覺了。
平靜的日子,如同溪水,緩緩流淌了近兩個月。莫一夏的修為徹底穩固在“煉氣化神”初期,靈力充沛,心火凝練。靈犀鏡也溫養得寶光內蘊,與他和阿秀的感應如臂使指。他甚至嚐試著,以靈犀鏡為基,結合《清淨導引煉氣篇》和霧隱寨石寨老透露的一些關於“鏡”與“魂”的皮毛道理,摸索出了一點粗淺的、利用鏡光探查、安撫魂魄的法門。
就在他感覺準備得差不多,開始考慮下一步去向時,一個意外的電話,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西南本地號碼。
“喂,請問是莫一夏,莫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中帶著一絲焦急的男聲,普通話很標準,略帶點川音。
“我是。您哪位?”
“莫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我是西南民俗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員,姓方,方同。我們從一些渠道瞭解到,您在處理一些……涉及古俗、風水和特殊事件方麵,很有經驗。我們研究所目前承接了一個關於‘酆都’民俗文化與旅遊開發風險評估的課題,想聘請您作為我們的特聘顧問,隨隊前往酆都進行實地考察和風險評估。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和時間?”
酆都?那個傳說中的“鬼城”?莫一夏心中一動。酆都之名,在中國民間傳說中,是與陰曹地府、鬼門關緊密相連的地方,充滿了神秘和恐怖的色彩。雖然現代旅遊開發下,那裏更像一個主題公園,但其深厚詭異的民俗底蘊,絕非空穴來風。而且,“酆都”這個地名本身,就容易讓人聯想到某些東西。
“方研究員,你們這個課題,具體是評估哪方麵的風險?僅僅是旅遊安全,還是……”莫一夏試探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不瞞您說,莫先生。我們這次課題,表麵上是為旅遊開發做風險評估,但實際上……是因為近期,酆都當地,包括周邊區縣,發生了一些……難以用常理解釋的怪事,尤其是與‘紅繩’相關的詭異事件頻發,已經引起了上麵的注意。我們受相關部門委托,需要一支專業的、懂行的隊伍,去實地調查,摸清情況,評估潛在風險,看是否需要……特殊處理。”
紅繩?莫一夏眉頭一挑。他立刻想起了民間關於“深夜紅繩”的禁忌傳說——走夜路,尤其是偏僻的鄉間小路、老巷子裏,看到掉在地上的紅繩,千萬不要撿,更不能纏在手上、戴在身上,否則可能會被不幹淨的東西“纏上”,或者被“牽”走魂魄。
難道酆都那邊,真的出現了與“紅繩”相關的靈異事件?而且嚴重到需要民俗研究所出麵,甚至可能驚動了特殊部門?
“能具體說說嗎?關於紅繩的怪事?”莫一夏問。
“電話裏不太方便細說。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麵談。我在江州,如果您方便的話……”方同道。
這麽巧?也在江州?莫一夏沉吟片刻,答應了見麵。他也想聽聽,這“酆都紅繩”,到底是怎麽回事。
第二天下午,莫一夏在一家安靜的茶樓包廂,見到了方同。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但眼神銳利、透著學者特有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憂慮的中年男人。同行的還有一個二十七八歲、短發幹練、背著相機、看起來像是助手或記錄員的年輕女性,方同介紹說是他的學生兼助手,叫林薇。
寒暄過後,方同沒有過多客套,直接進入了正題。
“莫先生,關於酆都紅繩的怪事,是從大概半年前開始的。”方同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最初,是在酆都老縣城周邊的一些鄉鎮,有晚歸的村民或路人,在偏僻的小路上,撿到過散落的、嶄新的紅繩。有的是單獨一根,有的則係著銅錢、鈴鐺等小物件。撿到的人,有的出於好奇,有的貪小便宜,就撿了回去。結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結果,撿到紅繩的人,在接下來幾天到幾周內,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厄運。輕則大病一場,神思恍惚,總做噩夢,夢到有人用紅繩牽著自己走;重則離奇受傷,甚至……死亡。死亡的方式也很詭異,有的像是自己把自己勒死了,脖子上有紅繩的勒痕,但現場找不到紅繩;有的則失蹤幾天後,在荒郊野外被發現,屍體完好,但手腕、腳踝上纏著紅繩,表情極度安詳,甚至帶著詭異的微笑,彷彿睡著了一樣。法醫鑒定,死因是……驚嚇過度導致的心源性猝死,或者幹脆就是‘自然死亡’,查不出任何外傷、中毒或疾病跡象。”
“更詭異的是,”旁邊的林薇補充道,聲音有些發顫,“有些死者,他們的親人說,在死者出事前,曾經說過,晚上總看到窗外有紅影晃動,或者聽到門外有很輕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還有人聲稱,在死者死亡的當晚,看到死者自己走到門口,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牽著,消失在了夜色裏。第二天,屍體就在遠處發現了。”
莫一夏聽著,眉頭越皺越緊。這描述,確實邪門。紅繩彷彿成了一種“標記”或者“媒介”,撿到它,就等於被某種東西“盯上”了,然後被一點點“牽”走魂魄,或者引向死亡。
“這種情況,多嗎?有沒有什麽規律?”莫一夏問。
“最初隻是零星個案,當地沒太重視。但近兩個月,頻率明顯增加,範圍也從周邊鄉鎮,蔓延到了酆都老縣城內部,甚至一些遊客也中招了。雖然訊息被盡量控製,但已經在當地造成了一定的恐慌。我們統計了目前掌握的二十多起明確與‘撿紅繩’相關的異常事件,發現幾個共同點。”方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紅繩出現的地點,多在深夜、偏僻、陰氣較重的地方,比如老巷、荒廢的宅院附近、古橋下、亂葬崗邊緣。第二,撿到紅繩的人,八字似乎都偏陰,或者近期時運較低。第三,出事的週期,短則一兩天,長則一兩個月,但最終都難逃厄運。第四,也是讓我們最不安的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莫一夏,眼中閃過一絲驚懼:“我們發現,其中幾起事件中,死者被發現時纏在身上的紅繩,經檢驗,材質、工藝、甚至上麵沾染的……一些不明物質,都極其相似,像是同源。而且,有老民俗專家看了照片後說,那種打結和纏繞的方式,很像是……古代西南某些地區,進行‘陰婚’或者‘招魂’儀式時,用來‘牽線搭橋’、‘繫結姻緣’的手法!”
陰婚?招魂?用紅繩牽線搭橋?
莫一夏心中一凜。紅繩在民俗中,本就有姻緣、羈絆之意,但也常用於一些特殊的祭祀和巫術儀式中,尤其是涉及“連線陰陽”、“繫結魂魄”的時候。如果這紅繩是被用來進行某種邪惡的“陰婚”或“招魂”儀式,那其背後的目的,就極其歹毒了!這是在用活人的魂魄和生機,去“獻祭”或者“匹配”給某個陰間的存在?
“當地警方和特殊部門沒有介入調查嗎?”莫一夏問。
“介入了,但進展緩慢。現場往往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紅繩也會在事後莫名消失。那些死者的社會關係也查不出共同點。唯一的線索,就是紅繩本身,和那些詭異的死亡方式。所以,上麵才希望我們從民俗學和……非科學的角度,去嚐試尋找突破口。”方同道,“我們研究所這次組織了一個六人小隊,包括我、林薇,還有另外兩位民俗學、一位地方史、一位心理學的同事。但我們缺乏處理這種……‘超自然’事件的實際經驗。所以我們急需您這樣的專業人士加入,作為安全顧問和民俗指導。酬勞方麵,您放心,絕對豐厚,而且我們會全力配合您的行動,提供一切所需支援。”
莫一夏沒有立刻答應。他需要權衡。酆都本身就是大凶之地,又涉及如此詭異的“紅繩”事件,凶險程度恐怕不亞於苗疆。但他現在的實力和裝備(靈犀鏡、阿秀)也今非昔比。而且,這種大規模的、有組織、有預謀的靈異害人事件,他既然知道了,就無法坐視不理。這符合他“濟世度人”的本心,也可能與古書未來可能的指引有關。
“我需要知道你們的詳細計劃,行程安排,以及……一旦遇到真正的危險,我有多大的自主決斷權。”莫一夏沉聲道。
“計劃我們已經初步擬定,隨時可以給您過目。行程預計十天左右,主要在酆都老縣城及周邊幾個重點區域進行走訪調查。您是特聘顧問,在涉及安全和非正常現象判斷時,您有最高的建議權和否決權。如果遇到不可控危險,我們隨時可以中止考察,撤離現場。”方同回答得很幹脆,顯然早有準備。
莫一夏看向阿秀(以靈體狀態隱在一旁,隻有他能看見)。阿秀微微點頭,眼神堅定,意思是支援他去。
“好。我加入。但有兩個條件。”莫一夏道,“第一,行動期間,所有人必須嚴格遵守我的安全指令,尤其是關於夜間行動、接觸可疑物品、以及某些特定禁忌的指令。第二,關於我的一些……特殊能力和方法,希望你們能理解並保密。”
“沒問題!完全同意!”方同大喜過望,立刻答應。
雙方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約定了三天後出發。莫一夏拿到了詳細的計劃書和已有的案件資料,回到小院仔細研究。
資料很詳實,有現場照片(部分打了馬賽克)、死者資訊、紅繩照片、以及當地一些相關的民俗傳說整理。那些紅繩的照片,即使隔著紙張,莫一夏也能感覺到一絲淡淡的、陰冷的不祥氣息。紅繩鮮紅如血,編織得很精緻,有的打著複雜難解的繩結。而死者的照片……雖然打了碼,但那種安詳到詭異的死亡表情,和手腕腳踝上清晰的紅色勒痕,依然讓人不寒而栗。
阿秀也現出身形,看著那些資料,秀眉微蹙:“恩公,這紅繩上的氣息……很古怪。不像是純粹的怨氣或陰氣,反而有種……刻意為之的‘儀式感’和‘牽引’意味。像是在進行某種程式化的‘收割’。”
“你也感覺到了?”莫一夏點頭,“像是一種邪惡的儀式,用紅繩作為媒介和標記,篩選、標記目標,然後在一定時間後‘收線’,帶走魂魄。這背後,肯定有懂得邪法的人在操控,或者……某種被邪法驅動的‘東西’在行動。”
“酆都自古是鬼城傳說之地,陰氣極重,地脈特殊,容易滋生陰邪,也容易吸引一些修行邪法、或者與陰間打交道的存在。”阿秀分析道,“這次去,恐怕不會太平。”
“我知道。所以我們得做好準備。”莫一夏收起資料,開始清點裝備。除了常規的符籙、藥物、工具,這次他特意多準備了一些應對“繩索”、“捆綁”、“牽魂”類邪術的物品,比如特製的剪刀(浸泡過公雞血和桃木汁)、斷繩符、穩固神魂的丹藥。靈犀鏡是最大的依仗。
三天後,考察隊匯合。除了方同、林薇,還有另外三位成員:一位是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對西南喪葬民俗和儺戲有深入研究的老教授,姓周;一位是三十出頭、戴著厚厚眼鏡、負責地方史和檔案查閱的年輕博士,姓王;最後一位是四十多歲、負責隊員心理評估和疏導的心理學女老師,姓李。加上莫一夏,一共六人。
眾人乘坐研究所的越野車,前往酆都。路上,莫一夏再次強調了紀律和安全注意事項,尤其是關於紅繩的禁忌——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看到地上的紅繩,絕對不要碰,更不要撿,立刻遠離,並通知他。
車隊駛入酆都地界時,天色已近黃昏。遠山如黛,長江如帶,但這座以“鬼文化”聞名的古城,在暮色中,總給人一種莫名的壓抑感。空氣中似乎彌漫著淡淡的香火和紙錢焚燒後的氣味。
他們下榻在酆都新城區一家條件不錯的酒店。晚餐時,方同聯係了當地文化部門和警方的一位對接人,約好明天上午開會,瞭解最新情況。
夜裏,莫一夏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酆都新城璀璨的燈火,和遠處老城區那片相對昏暗、輪廓模糊的區域。那裏,就是酆都老縣城,也是這次調查的重點區域。
靈犀鏡在懷中微微發熱,阿秀的意念傳來:“恩公,這城裏的‘氣’很雜,很沉。香火願力、遊客的喧囂、地底的陰寒、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蟄伏在陰影裏的東西,混雜在一起。我們要小心。”
“嗯。”莫一夏點點頭,眉心心火緩緩跳動,感知著這座城市獨特的氣場。確實複雜,但暫時沒有發現特別強烈的、針對性的惡意。
然而,就在他準備休息,養精蓄銳時,房間裏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是前台。
“請問是莫一夏先生嗎?樓下有位姓陳的女士找您,說是有急事,關於……紅繩的。”前台小姐的聲音有些遲疑。
姓陳的女士?關於紅繩?
莫一夏心中一動。他剛到這裏,怎麽會有人知道他?還直接找上門來,提到紅繩?
“請她稍等,我馬上下來。”
他下樓來到酒店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樸素、約莫三十五六歲、臉色蒼白憔悴、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焦急的女人。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帆布包,看到莫一夏下來,連忙站起身。
“您就是……莫先生?方研究員說的那位……懂行的高人?”女人聲音發抖,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
“我是莫一夏。你是?”
“我姓陳,陳桂枝。我……我丈夫出事了!就是……就是那個紅繩!”女人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手忙腳亂地從帆布包裏掏出一樣東西,用顫抖的手,遞到莫一夏麵前。
那是一根鮮紅如血、編織精緻的——紅繩。繩子上,還係著一枚小小的、已經有些發黑的……銅錢。
紅繩的一端,似乎有被用力拉扯過的痕跡。
而紅繩本身,正散發著一股清晰的、陰冷的、帶著不祥牽引意味的——邪氣!
莫一夏瞳孔一縮。
調查,還沒正式開始,麻煩,就已經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