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屯比拉林更偏,更舊。
大巴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纔看見屯子的輪廓——幾十座低矮的平房散落在山腳下,煙囪冒著稀薄的煙,像一幅褪了色的舊年畫。屯子後麵是連綿的群山,覆蓋著厚厚的雪,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肅殺而沉默。
“咱們今晚就住這兒。”莫一夏指著窗外一家看起來還算齊整的旅館,“條件比較簡陋,大家多包涵。下午自由活動,可以在屯子裏轉轉,但記住——別往山裏去,尤其是西邊那片老林子,那裏是墳地,不安全。”
遊客們拖著行李下車,對這家名為“迎賓旅社”的三層小樓還算滿意——至少外牆貼了瓷磚,看著比拉林那家強。
辦入住時,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莫導是吧?房間都收拾好了,兩人一間,熱水晚上七點到九點,過時不候啊。”
“謝謝姐。”莫一夏遞上名單,“對了,咱們屯子西頭那片老林子,現在還能進去嗎?”
老闆娘臉色微變:“你問那兒幹啥?”
“就隨便問問。遊客可能會好奇,我先瞭解瞭解,好提醒他們別去。”
老闆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莫導,我跟你說實話,那地方邪性。早些年……反正別去就對了。尤其天黑以後,千萬別靠近。我們屯子的人,天一黑都不往那邊走。”
“是因為……貓臉老太太的傳說?”莫一夏試探著問。
老闆孃的眼神閃了閃,沒正麵回答:“反正聽勸,別去。出了事,我們可擔不起。”
她說完就轉身去忙了,明顯不願多談。
莫一夏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下午自由活動,大部分遊客在屯子裏拍照、逛小賣店、跟當地人聊天。莫一夏在旅社門口碰到了陳大爺——他居然也跟著車來了山河屯。
“我閨女嫁這兒了,順道來看看。”陳大爺解釋,但眼神飄忽。
“陳大爺,您對山河屯熟嗎?”莫一夏問。
“熟,年輕時常來。”陳大爺抽著旱煙,眼睛望著西邊那片山,“莫導,你信我一句話,那地方,真別去。”
“您去過?”
“幾十年前,跟著搜山的人去過一次。”陳大爺的聲音低下來,“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什麽東西?”
陳大爺沉默了很久,久到莫一夏以為他不會說了。但最後,老人還是開口了:
“腳印。人的腳印,但腳趾頭那兒是尖的,像是貓的爪子。還有……小孩的衣服碎片,掛在樹枝上,凍得硬邦邦的。最瘮人的是,我們在一個山洞裏發現了……一個窩。”
“窩?”
“用樹枝、枯草搭的,像野獸的窩,但裏麵有人用的東西——破碗、爛被子,還有一麵碎成兩半的鏡子。”陳大爺頓了頓,“鏡子上,全是幹涸的血手印。”
莫一夏後背發涼:“後來呢?”
“後來我們把那窩燒了,請了道士來做法事。道士說,那東西沒死,隻是躲到更深的山裏去了。他在山口埋了桃木樁,讓我們每年臘月去換新的,鎮住它。”陳大爺歎了口氣,“這幾年,年輕人都不信這個,換桃木樁的事也荒廢了。我去年來看過,那些樁子,早就爛的爛,斷的斷了。”
“那東西……會回來嗎?”
“誰知道呢。”陳大爺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幹淨,“反正,天黑別出門,尤其別去西邊。”
說完,他擺擺手,佝僂著揹走了。
莫一夏站在原地,看著西邊那片沉默的山林。雪還在下,山林籠罩在灰白的雪幕中,看不真切。但他總覺得,那林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看著這裏。
傍晚,旅社食堂開飯。菜是東北家常菜:酸菜燉粉條、鍋包肉、地三鮮,管夠。遊客們吃得熱鬧,把白天的寒意都驅散了。
飯吃到一半,那對在拉林“遇鬼”的小情侶中的男生——他叫小李——突然說:“哎,你們聽說沒?屯子裏有人說,昨晚上看見西邊老林子裏有亮光,綠瑩瑩的,一閃一閃的。”
桌上安靜了一瞬。
“真的假的?”有人問。
“我下午在小賣店聽老闆說的。他說最近一個月,已經有好幾個人說看見了。還有人聽見貓叫,但又不是貓叫,像人學貓叫,瘮人。”
“不會是貓頭鷹吧?”
“貓頭鷹叫是‘咕咕’,不是‘喵嗚’。”小李壓低聲音,“老闆說,那叫聲,像老太太哭,又像貓發情,夜裏聽見,能嚇掉魂。”
幾個女遊客臉都白了。
莫一夏趕緊打圓場:“山裏有野生動物很正常,可能是猞猁之類的。大家別自己嚇自己,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去屯子裏的民俗博物館看看。”
但這話效果有限。飯桌上的氣氛再也熱鬧不起來了。
晚上七點多,天完全黑了。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著白茫茫的雪地,反射出清冷的光。屯子裏很安靜,隻有零星的狗叫。
莫一夏在房間裏整理行程記錄,突然聽見走廊裏有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他起身,從貓眼往外看——是小李,正躡手躡腳地往樓梯口走,背上還背著個揹包。
莫一夏心裏一沉,拉開門:“小李,你去哪兒?”
小李嚇了一跳,轉過身,表情有點尷尬:“莫導……我,我出去轉轉。”
“這麽晚轉什麽?屯子裏沒路燈,不安全。”
“我就……就去西邊看看,拍點照片。”小李眼神閃爍,“白天不是說不讓去嗎?我尋思晚上沒人,偷偷去拍幾張,回去跟同學吹牛。”
“胡鬧!”莫一夏壓低聲音,但語氣嚴厲,“白天怎麽說的?那地方不能去!趕緊回房間!”
“莫導,我就看看,十分鍾就回來——”
“不行!”莫一夏抓住他胳膊,“你要出點事,誰負責?回屋去!”
小李掙紮了一下,但沒掙開,隻好不情不願地回了房間。莫一夏盯著他關上門,又貼在門上聽了聽,確認裏麵沒動靜,才鬆了口氣。
但他剛回到自己房間,就聽見隔壁窗戶“哢”一聲輕響。
莫一夏衝到窗邊,拉開窗簾——隻見小李正從二樓窗戶爬出去,順著排水管往下溜。這小子,居然來這手!
“小李!回來!”莫一夏壓低聲音喊。
小李抬頭看了他一眼,不僅沒停,反而加快速度,落地後頭也不回地往西邊跑去。
“該死!”莫一夏罵了一聲,抓起外套就衝出門。
他不能不管。遊客在他帶隊期間出事,他要負全責。而且……而且西邊那片林子,如果陳大爺和老闆娘說的都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旅社一樓值班的是老闆娘,正趴在櫃台打盹。莫一夏沒驚動她,輕手輕腳推開大門,衝進夜色中。
雪地反射著月光,能見度還不錯。小李的腳印清晰地留在雪地上,一路向西。莫一夏順著腳印追,心裏又急又氣。這小子,真是作死!
屯子不大,幾分鍾就跑到了邊緣。再往前就是野地,一片開闊的雪原,遠處是黑黢黢的山林。小李的腳印筆直地指向那片林子。
“小李!”莫一夏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去很遠,沒有回應。隻有風聲,嗚嗚地刮過。
莫一夏咬咬牙,繼續追。他不能不管,萬一真出事了……
雪地很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莫一夏喘著粗氣,肺部像燒起來一樣疼。他平時缺乏鍛煉,這會兒全暴露了。
追了大概二十分鍾,到了林子邊緣。這裏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的字已經斑駁不清,但還能認出“墳地”“禁入”幾個字。木牌旁邊,果然有幾根爛掉的木樁,半截埋在雪裏——應該就是陳大爺說的桃木樁。
小李的腳印進了林子。
莫一夏站在林子外,猶豫了。夜探墳地,這絕對是作死中的作死。理智告訴他應該馬上回屯子喊人,但時間來得及嗎?萬一小李已經在裏麵遇險……
他想起旅行社交代的話:“必須保證遊客安全。”想起父母省吃儉用供他上學,想起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媽的!”他罵了一句,掏出手機——果然沒訊號。
隻能進去了。
莫一夏深吸一口氣,踏進林子。
一進去,光線立刻暗了下來。茂密的樹冠遮住了月光,隻有零星星的光斑漏下來,在雪地上投出詭異的圖案。空氣又冷又濕,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
小李的腳印還在向前延伸。
莫一夏開啟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米。他一邊走一邊喊小李的名字,但回應他的隻有自己的回聲,還有……風聲?
不對,不完全是風聲。
林子裏有聲音。很輕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雪地上走動。很輕,很快,一閃而過。
莫一夏停住腳步,豎起耳朵。
聲音消失了。
他繼續往前走。腳印開始變得淩亂,似乎小李在這裏猶豫過,或者……在躲避什麽。
又走了大概一百米,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墳地。
老墳,很老了。墓碑東倒西歪,被積雪半掩著。有些墳頭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洞口。積雪上除了小李的腳印,還有一些別的痕跡——像是動物的腳印,但比狗大,比狼小,而且腳印之間的跨度很大,說明移動速度很快。
莫一夏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學過一點野外追蹤,這腳印……不太對勁。
“小李!”他又喊了一聲。
這次,有回應了。
是從墳地深處傳來的,很微弱:“莫導……我在這兒……”
聲音在發抖。
莫一夏循著聲音走去,手電光掃過一座座荒墳。雪地上,除了腳印,還散落著一些東西——破布條,碎骨頭,還有……玩具?一個髒兮兮的撥浪鼓,半截埋在雪裏。
他彎腰想撿起來看看,突然聽見“哢嚓”一聲。
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從他身後傳來的。
莫一夏猛地轉身,手電光照過去——什麽也沒有。隻有搖晃的樹影。
“莫導……快過來……”小李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了,似乎就在前麵那座大墳後麵。
莫一夏握緊手電筒——這是他唯一的“武器”——慢慢靠過去。
繞過那座墳,他看見了小李。
小李癱坐在雪地上,背靠著墓碑,臉色慘白如雪,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他的相機掉在身邊,鏡頭摔碎了。
“小李?你怎麽樣?”莫一夏衝過去。
小李機械地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隻是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墳地深處。
莫一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手電光掃過一座座荒墳,最後停在一座塌了半邊的老墳上。
墳洞裏,有東西在動。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爬。
先是一隻手——枯瘦,蒼白,指甲又長又黑,上麵沾著泥土。然後是另一隻手。接著,一個腦袋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一半像人,布滿皺紋,眼睛渾濁。另一半……像是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蠟,扭曲變形,麵板上覆蓋著黑色的短毛,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齒。那隻眼睛是豎瞳,在手電光下反射出幽綠的光。
它完全爬出來了,蹲在墳洞口。
四肢著地,像貓一樣。
它歪了歪頭,豎瞳盯著莫一夏和小李,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貓在打呼嚕,又像是老人在笑。
然後,它張開了嘴。
“喵……嗚……”
那聲音,尖利,嘶啞,像是貓叫,又像是老太太的嗚咽。
莫一夏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四個字在瘋狂閃爍:
貓臉老太太。
真的存在。
不是傳說,不是故事,是真的。
它就蹲在十米外,歪著頭,用那雙綠瑩瑩的眼睛看著他們,然後,慢慢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詭異的、似人似貓的笑。
“跑!”莫一夏聽見自己嘶吼一聲,一把拉起癱軟的小李,轉身就往林子外衝。
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貓叫——不,是像貓叫的尖嘯。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四肢著地的奔跑聲。
在雪地上,快得驚人。
莫一夏拉著小李拚命跑,但雪地太深,根本跑不快。他能聽見那東西越來越近,聞見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混合著貓騷味。
“莫導……它……它追上來了……”小李哭喊著。
莫一夏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讓他魂飛魄散。
那東西離他們隻有五米不到了。它四肢著地在雪地上狂奔,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動作完全不像人,也不像貓,是一種詭異的、扭曲的姿勢。它的臉在手電光下一閃而過——半人半貓,咧開的嘴裏滴著粘稠的液體。
怎麽辦?怎麽辦?
莫一夏的腦子瘋狂運轉。他學過道術,學過驅邪,學過鎮煞——但那都是課本上的東西!是考試要背的考點!他從沒想過,這些玩意兒會是真的!更沒想過,有一天他要用這些知識來保命!
桃木!桃木可鎮!
他想起陳大爺說的桃木樁,想起老闆孃的話,想起課本上的記載。
可是哪裏有桃木?
墳地邊緣!那些爛掉的木樁!雖然爛了,但應該還是桃木!
“往那邊跑!”莫一夏拽著小李,拚命衝向林子邊緣。
那東西似乎察覺了他們的意圖,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猛地加速。
十米,五米,三米……
莫一夏甚至能感覺到它撥出的腐臭氣息噴在自己後頸上。
到了!木樁!
他撲倒在地,雙手在雪地裏瘋狂扒拉,摸到了一截爛掉的木樁——碗口粗,一尺來長,一端是斷裂的茬口。
他抓起木樁,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撲上來的黑影捅了過去。
“噗嗤。”
像是捅進了爛木頭裏。
木樁捅進了那東西的胸口。
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那聲音,像是貓的尖嘯,又像是老人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猛地向後跳開,胸口插著那截桃木樁,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傷口湧出來,滴在雪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白煙。
它用那雙綠眼睛死死瞪著莫一夏,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痛苦。
然後,它轉身,四肢並用,飛快地竄進林子深處,消失了。
雪地上,隻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還有那截還插在它身上的桃木樁,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莫一夏癱在雪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都在發抖。
小李已經嚇暈過去了。
遠處,屯子的方向,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手電光——是老闆娘帶著人找來了。
莫一夏看著那東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還在發抖的雙手。
剛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是四年道教學院生涯,那些他以為永遠用不上的知識,在生死關頭自己跳了出來。
桃木鎮屍。
書上寫的,是真的。
道法,也是真的。
而他,一個隻想找個工作的道學院畢業生,剛剛用一截爛桃木樁,捅傷了一個傳說中的怪物。
夜風吹過,林濤如泣。
莫一夏抬起頭,看著慘白的月亮。
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那東西受了傷,但沒死。
它一定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