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在江南水網平原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疏朗開闊,漸漸過渡到水道縱橫、白牆黛瓦的江南風貌。濕潤的空氣帶著水鄉特有的、混合了水汽、草木和淡淡魚腥的氣息,與京城幹燥的塵土味截然不同。
濱城,位於長江入海口北岸,是一座新興的現代化港口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充滿了蓬勃的活力。但古書的示警和玄誠觀主、吳老狗的話,都讓莫一夏對這座繁華都市的表象之下,隱藏的暗流保持著高度警惕。
出了車站,鹹濕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遠方港口特有的喧囂。莫一夏沒有立刻聯係古書提示的“濱海路17號,靈犀齋”,也沒有去探查所謂的“海夜叉”和“富商暴斃”事件。經曆了京城81號的驚險,他知道磨刀不誤砍柴工。他先找了市中心一處鬧中取靜、環境尚可的公寓酒店住下,準備先安頓下來,恢複狀態,同時摸一摸濱城的基本情況。
接下來的幾天,莫一夏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每日在酒店房間修煉《清淨導引煉氣篇》,溫養心火,恢複靈力。閑暇時,則用酒店電腦和手機,搜尋瀏覽關於濱城的本地新聞、論壇帖子、尤其是靈異傳說相關的內容。
關於“海夜叉”和沉船冤魂的傳言,網上能找到一些零散的、年代久遠的帖子,多是老一輩漁民的口述,說幾十年前甚至更早,濱城外海某片區域常有船隻神秘失蹤,有僥幸逃回的船員說看到了海裏冒出青麵獠牙、形如夜叉的怪物拖船。也有傳說,抗戰時期,一艘載滿難民的客輪在附近海域被擊沉,全船數百人遇難,怨氣不散,化為“海鬼”,常在風雨夜哭泣索命。但這些傳說,在濱城高速發展的現代化程式中,早已被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少有人當真。
而“富商暴斃”事件,則要敏感得多。莫一夏費了些功夫,纔在幾個本地隱秘的論壇和社群中,找到一些被刪減或模糊處理的討論。近兩年,濱城確實有幾位頗有影響力的富商或高階管理人員,在自家海濱別墅或豪華遊艇上離奇死亡。死因官方多歸結為“突發心梗”、“意外溺水”或“藥物過量”,但私下流傳的版本卻詭異得多:有的說死者被發現時全身血液被抽幹,麵板卻完好無損;有的說死者表情極度驚恐,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而房間裏充滿了海水的腥鹹味;還有的說,死者死亡前後,其名下的公司或專案,都發生了詭異的股權變更或利益轉移,指向幾個背景神秘的外資或離岸公司。
這些資訊碎片,拚湊出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濱城的水下,似乎潛藏著一股利用“超自然”力量,進行謀財害命、利益掠奪的黑暗勢力。這勢力可能與海上的某些“東西”有關,也可能本身就是懂得邪術的人類。
而最讓莫一夏在意的,是他在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老舊地方誌論壇上,看到的一篇轉載自民國時期濱城縣誌的記載,標題是《鬼塘替身考》。
“……濱城西郊,舊有荒塘,名曰‘黑水潭’,深不見底,水色墨黑,終年不涸。塘邊多生水草,狀若人發,觸之陰寒。相傳明末清初,有義士抗清失敗,投潭殉國,其部屬百姓數百人亦隨之投水,潭水為之赤。後此地頻發怪異,常有鄉人夜行,見潭邊有白衣女子佇立,招手誘人近前,或聞水中有人呼其名,應之則被拖入水中,次日浮屍水麵,麵目青紫,腹中無水,似被活活嚇死。亦有溺斃者,屍身不腐,數日後竟自行行走回家,然已失魂,逢人便問:‘可見我替身否?’鄉人懼,請道士鎮之,以巨石封潭,立碑禁入,怪異稍歇。然每至陰雨之夜,仍聞潭中傳來兵戈廝殺與婦人悲泣之聲。此即‘鬼塘替身’之說由來。”
鬼塘?替身?水鬼索命?這記載中的“黑水潭”,與古書提到的“水鄉陰事”似乎隱隱吻合。但地點是“西郊”,濱城西郊如今早已是開發區和住宅區,哪裏還有什麽荒塘?
他繼續搜尋“黑水潭”、“西郊荒塘”等關鍵詞,卻再無線索。彷彿那個地方,連同它的恐怖傳說,早已被城市的擴張徹底掩埋。
線索似乎斷了。但莫一夏有種直覺,這“鬼塘替身”的傳說,或許與當前的“海夜叉”、“富商暴斃”事件,有著某種更深層的聯係。水,是連線陸地與海洋的媒介,也是陰氣最容易積聚、靈異最易滋生的元素之一。
休整了五天後,莫一夏感覺狀態恢複到了七八成,靈力充盈,心火穩定,淨心鏡和阿秀也處在最佳狀態。是時候主動出擊了。
他決定先去“濱海路17號,靈犀齋”,會一會那位古書提示“或可信之”的主人。
濱海路是濱城著名的沿海景觀大道,一邊是蔚藍大海,一邊是繁華的商業區和高階住宅區。17號並非臨街旺鋪,而是一棟位於街角、風格古樸的三層小樓,門麵不大,招牌是黑底金字的“靈犀齋”三個篆字,古意盎然。櫥窗裏陳列著一些瓷器、玉器、古籍拓片,看起來像是一家古玩店,但門可羅雀,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莫一夏推門而入。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店內光線柔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卷氣息。四壁都是高大的博古架,擺滿了各種古物,真假難辨。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衫、頭發花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伏在櫃台後看書的老者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向莫一夏。
老者約莫六十多歲,麵容清臒,眼神平和,帶著一股書卷氣,但莫一夏敏銳地感覺到,這老者身上有種與玄誠觀主、吳老狗相似的內斂氣息,絕非普通古玩商。
“客人想看點什麽?”老者聲音溫和,放下書,站起身。他看的是本線裝的《山海經》殘卷。
“晚輩莫一夏,受一位長者指點,特來拜訪‘靈犀齋’主人。”莫一夏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老者眼中精光一閃,上下打量了莫一夏一番,尤其是在他胸前(淨心鏡位置)和眉心停留了一瞬,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微微點頭:“原來是莫小友。老朽姓陳,陳墨軒,暫掌此齋。不知是哪位故人提及老朽?”
“是京城靈虛觀的玄誠道長,以及一位姓吳的前輩。”莫一夏如實道。
聽到“玄誠”和“姓吳”,陳墨軒臉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原來是玄誠道長和守義兄的故人。請坐,看茶。”
他將莫一夏引到店內一角的小茶桌旁,親自沏了一壺清茶。茶香嫋嫋,氣氛融洽。
“小友從京城來?所為何事?”陳墨軒問道。
莫一夏沒有隱瞞,將古書示警濱城、自己前來探查,以及目前掌握的關於“海夜叉”、“富商暴斃”和“鬼塘替身”的零碎資訊,簡要說了一遍,也提及了自己的一些猜測。
陳墨軒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變得深邃。等莫一夏說完,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玄誠道長和守義兄既然讓你來找我,便是信得過你。老朽也不瞞你。濱城近年來的這些怪事,老朽也有所耳聞,甚至……暗中調查過。”
“哦?陳老有何發現?”
“發現談不上,隻是些推測。”陳墨軒抿了口茶,“‘海夜叉’的傳說,年代久遠,真偽難辨。但近兩年外海那片‘鬼域’(漁民對那片頻繁出事海域的稱呼)的異常,確實存在。不僅僅是船隻失蹤,那片海域的磁場、洋流、甚至水生動物的習性,都出現了反常。有科考隊去過,沒發現異常,但有幾個隊員回來後,都得了怪病,精神恍惚,總說夢裏看到海底有巨大的黑影和發光的眼睛。”
“至於那些富商的離奇死亡,”陳墨軒頓了頓,聲音壓低,“老朽通過一些渠道瞭解到,這些死者,在出事前,都曾參與或投資過一個代號‘海神計劃’的大型海洋資源開發專案,這個專案的牽頭方,是一個背景極其複雜的跨國財團,據說有南洋和歐美的資本。專案地點,就在那片‘鬼域’附近。而那些死者死後,他們在專案中的股份和利益,大部分都流向了幾個神秘的離岸公司,而這些公司的背後,似乎都有那個跨國財團的影子。”
“海神計劃”?跨國財團?南洋資本?莫一夏心中一動,這和他之前的猜測不謀而合。果然涉及巨大的利益和可能懂得邪術的勢力!
“更蹊蹺的是,”陳墨軒繼續道,“老朽嚐試用一些古法探查,發現那片‘鬼域’的海底,似乎存在著一個極其古老、且不斷散發陰邪氣息的……‘陣’或者‘域場’。這個域場,在近兩年被某種力量刻意啟用、擴大了。而那些富商的死亡時間、地點,似乎都與這個域場的活躍週期,有某種隱晦的對應。”
“域場?人為啟用?”莫一夏眉頭緊鎖,“目的是什麽?為了那個‘海神計劃’?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不清楚。但老朽懷疑,這與失傳已久的‘南洋水煉邪法’有關。”陳墨軒沉聲道,“南洋一些邪術流派,擅長以水域、水族、甚至水鬼為媒介,施展邪法,或煉屍,或養蠱,或布陣,用以謀財、害命、甚至竊取地脈水運。那‘鬼塘替身’的傳說,其手法,就與南洋某些‘養水鬼尋替身’的邪術有幾分相似。隻是‘黑水潭’早已湮滅,不知與當前之事有無關聯。”
南洋水煉邪法!莫一夏想起蘇州的“業鏡”和煉魂子,似乎也與南洋邪術有牽扯。難道濱城這邊,是另一支南洋邪術傳承者在搞鬼?
“陳老可知,如今濱城,是否有精通此道,或者行為異常之人?”莫一夏問。
陳墨軒沉吟道:“濱城是國際港口,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明麵上,有幾位從東南亞來的‘風水大師’、‘降頭師’,混跡於富人圈,替人看風水、解厄運,要價極高,但真本事如何,難說。暗地裏……老朽曾注意到,城西‘慈濟安養院’的院長,一個叫馬文才的中年人,行為有些古怪。他本身是南洋華僑,回國投資辦了這家安養院,口碑不錯。但他似乎對濱城的老地圖、地方誌,尤其是關於水係的記載,異常感興趣,收集了很多。而且,有人曾看到他深夜獨自去早已廢棄的舊碼頭區,不知做什麽。”
慈濟安養院?馬文才?舊碼頭區?
“另外,”陳墨軒補充道,“如果你要查‘鬼塘’的線索,或許可以去市檔案館,或者找一些上了年紀的本地老人打聽。城市改造太快,很多老地名和老地方都消失了,但總有人記得。”
莫一夏將陳墨軒提供的資訊牢牢記下。這位陳老顯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訊息靈通,且願意幫忙,是個重要的助力。
“多謝陳老指點。晚輩初來乍到,人地兩生,還請陳老多多關照。”莫一夏誠懇道。
“小友客氣了。除魔衛道,本是分內之事。玄誠道長和守義兄信得過你,老朽自然也信得過。若有需要幫忙,或打探訊息,盡管來此。不過,”陳墨軒話鋒一轉,神色嚴肅,“濱城之事,水深莫測,牽扯甚廣。對方在暗,我們在明,且可能勢力龐大,不擇手段。小友行事,務必謹慎,切勿單獨涉險。若有行動,可先與我商量。”
“晚輩明白。”
離開“靈犀齋”,莫一夏心中有了些底。他決定,先從相對安全的“鬼塘”線索查起,再去調查那個馬文才和“海神計劃”。
他先去了濱城市檔案館。憑借“民俗文化研究”的名義和一點“疏通”,他查閱了大量老舊地圖和地方誌。終於,在一張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濱城郊區地圖上,找到了“黑水潭”的標記!位置就在現在的“西山開發區”邊緣,靠近一條早已改道廢棄的老河岔。
西山開發區,如今是濱城新興的高科技產業園區和高階住宅區,繁華無比。誰能想到,幾十年前,那裏曾是一片令人談之色變的“鬼塘”?
莫一夏又根據地圖,結合現在的城市佈局,大致判斷出“黑水潭”可能被填埋的位置——大概在現在的“西山湖景公園”東南角,靠近“錦繡江南”別墅區的地方。
西山湖景公園是個人工湖公園,風景優美,是市民休閑的好去處。而“錦繡江南”則是濱城頂級的別墅區之一,住的多是富豪名流。
鬼塘之上,建起了豪宅公園?這聽起來就有些……微妙。
莫一夏決定去實地看看。
傍晚時分,他來到西山湖景公園。公園很大,湖水清澈,綠樹成蔭,遊人如織,一派祥和。他按照地圖方位,走到公園東南角。這裏相對僻靜,有一小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外是公園圍牆,牆外就是“錦繡江南”別墅區那些造型別致、燈火通明的豪宅。
他站在竹林邊,麵向湖水。這裏就是當年“黑水潭”的大致位置?如今已被人工湖覆蓋,或者填平成了公園綠地?
他集中精神,嚐試感應。眉心心火微微跳動,淨心鏡也傳來溫潤的觸感。阿秀的意念悄然散開,輔助他感知周圍的氣息。
起初,並無異常。隻有傍晚微涼的風,湖水淡淡的腥氣,以及遠處遊人的歡笑聲。
但當他靜心凝神,將感知沉入腳下大地,並擴散到前方的湖水中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陰寒、彷彿沉澱了數百年的怨念與悲傷,隱隱從地底深處,從湖水之下,滲透出來。
這感覺,與京城81號那種暴戾的怨氣不同,更加綿長、更加沉鬱,像是無數枉死者的眼淚,經年累月,浸透了這片土地和水域。
果然有東西!雖然被厚土和湖水掩蓋,被繁華都市的氣場衝淡,但那股源於血腥殺戮和絕望投水的怨念,並未完全消散!
就在這時,阿秀的意念突然傳來一絲急促的警示:“恩公!小心!水裏……有東西在看著我們!不是活物!”
莫一夏心中一凜,立刻看向麵前的湖麵。
湖水在晚風中泛起漣漪,倒映著天空的晚霞和岸邊的燈火,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目光掃過某處水麵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水下深處,隱約有一團模糊的、慘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速度極快,像是個人形,又像是水草。
而幾乎同時,他感到腳踝處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彷彿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輕輕擦過。
他低頭看去,腳下是幹燥的草地,什麽也沒有。
幻覺?還是……
“這位先生,天色晚了,公園快要閉園了,請盡快離開吧。”一個溫和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莫一夏轉頭,看到一個穿著公園保安製服、約莫五十多歲、麵容和善的大叔,正朝他走來,手裏拿著手電。
“哦,好的,我這就走。”莫一夏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平靜中透著詭異的湖麵,轉身隨著保安大叔朝公園出口走去。
“大叔,在這公園工作很久了嗎?”莫一夏隨口問道。
“是啊,幹了快十年了。這公園建起來我就在了。”保安大叔很健談。
“這公園風景真好,尤其是這片湖。不過……我聽說很早以前,這裏好像不是湖,是個水塘?”莫一夏試探道。
保安大叔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眼神閃爍:“啊?水塘?沒聽說過啊。這裏一直就是規劃建公園的。先生您聽錯了吧?”
他的反應,明顯不對勁。
莫一夏沒有追問,笑了笑:“可能是我記錯了。大叔,這附近別墅區住的人,晚上會來公園散步嗎?”
“偶爾有吧,不過不多。這邊靠裏,晚上路燈暗,一般勸他們別來太晚。”保安大叔岔開話題,“先生,出口在那邊,您慢走。”
離開公園,莫一夏回頭看了一眼。夜幕下的西山湖景公園,燈火闌珊,靜謐美麗。但他知道,在那片祥和之下,隱藏著來自數百年前的泣血哀嚎,以及……可能被近期某些力量重新勾起的邪異。
鬼塘的怨念未散。
而那個保安大叔,顯然知道些什麽,卻在隱瞞。
濱城的水,果然很深。這才僅僅是開始。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片燈火輝煌的“錦繡江南”別墅區。那些住在“鬼塘”之上的富豪們,是否知道,他們腳下踩著的是什麽?他們的離奇死亡,是否與此有關?
莫一夏深吸一口氣,轉身融入濱城的璀璨夜色。
調查,才剛剛開始。接下來,該去會一會那位“慈濟安養院”的院長,馬文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