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夏再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這一次,他是被窗外溫暖的陽光和鳥鳴聲喚醒的。身體雖然依舊虛弱,內腑隱隱作痛,靈力也恢複不到一成,眉心那點心火也隻是重新穩定下來,有米粒大小,但那種油盡燈枯、隨時會熄滅的感覺已經消失。最讓他欣喜的是,淨心鏡傳來溫潤的暖意,鏡中的阿秀靈體已經蘇醒,雖然也還需要溫養,但狀態比之前更好,甚至能與他進行更清晰的意念交流。
“恩公,您醒了。”阿秀溫柔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帶著關切。
“嗯,阿秀,你也辛苦了。”莫一夏心中回應,拿起胸前的淨心鏡。鏡麵瑩潤,光澤內斂,背麵八卦圖案似乎更加深邃。他嚐試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鏡麵立刻泛起柔和的白光,其中蘊含的淨化與安定之力,似乎比之前更加純粹、凝練。吞噬了那邪門碎片的本源靈性後,淨心鏡的品質確實提升了。
“我感覺這鏡子……好像和我聯係更緊密了,能‘看’到、‘感覺’到的東西也更多、更清晰了。”阿秀說道,“而且,鏡子似乎多了一點……嗯,我也說不清,好像能‘記錄’或者‘映照’一些特殊的氣息和痕跡。”
記錄?映照?這或許是淨心鏡的新能力。莫一夏記在心裏。
房門被輕輕推開,周曉雨端著餐盤進來,看到莫一夏醒了,喜出望外:“莫先生!您可算醒了!太好了!醫生說你身體透支太嚴重,但好在根基沒毀,需要長期調養。吳老那邊也醒了,但情況還是不太好,醫生說傷了本源,以後可能行動都不太方便了……”
莫一夏心中一沉。吳老狗這次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趙總他們呢?”
“趙總……唉。”周曉雨神色複雜,“自從那晚盒子的事情之後,趙總就有些魂不守舍,專案也徹底停了。他好像被那晚的景象嚇到了,而且……而且似乎對那個盒子裏的東西,死了心。他說這個專案不做了,損失他認了,但81號這裏,他會出錢,按照您和吳老的建議,請真正的高僧大道做一場盛大的法事,超度亡魂,淨化地脈,然後……可能會捐出去,或者徹底封存。”
看來趙總是真的怕了,也被那晚邪契的誘惑和反噬嚇破了膽。不再執著於虛無縹緲的“法器”和“長生”,或許對他、對81號都是件好事。
“盒子呢?還有裏麵的東西?”
“按照您的吩咐,盒子和裏麵的令牌、卷軸,都封在特製的鉛盒裏,放在吳老之前的房間裏,等您處理。”周曉雨道,“另外,吳老清醒的時候交代,讓您醒了之後,務必去一趟‘靈虛觀’,找觀主,把這裏的事情,還有盒子的後續處理,都跟觀主說明白。他說觀主是他故交,信得過,也有能力處理。”
靈虛觀。莫一夏想起吳老狗寫的那個地址。是該去一趟了,不僅是為了處理盒子,也為了了結此地的因果,或許還能請教一下吳老狗的傷勢,以及自己未來的路。
“幫我安排車,我下午就去靈虛觀。另外,吳老的醫藥費和後續的調養,我來負責。”莫一夏道。這次雖然凶險,但趙總給的酬勞極為豐厚,加上之前蘇州的積蓄,足夠他支撐很久,也能幫吳老狗安排好。
下午,莫一夏帶著那個裝著邪契盒子、令牌、卷軸的鉛盒,以及吳老狗寫的紙條,坐上了周曉雨安排的車,前往京郊靈虛觀。
靈虛觀位於西山深處,並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香火不旺。但莫一夏一下車,就感覺到這裏的不同。道觀雖小,卻自有一股清淨祥和的氣息,與山林的靈氣融為一體。觀門口掃地的一個老道,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眼神平和深邃,看到莫一夏和他手中的鉛盒,似乎並不意外,微微頷首。
“可是莫一夏小友?觀主已等候多時了。”老道聲音溫和。
“正是晚輩。勞煩前輩通傳。”莫一夏恭敬行禮。
“不必通傳,隨我來吧。”老道放下掃帚,引著莫一夏進入道觀。觀內很安靜,隻有幾個道士在默默做著功課。穿過前殿,來到後院一間靜室前。
“觀主,人來了。”老道在門外說道。
“進來吧。”裏麵傳來一個平和、蒼老,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
莫一夏推門而入。靜室簡樸,隻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蒲團。蒲團上,盤膝坐著一位看不出具體年紀的道人,頭發烏黑,麵容卻布滿皺紋,雙眼開闔間精光內蘊,氣息深不可測。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正微笑地看著莫一夏。
“晚輩莫一夏,拜見觀主。”莫一夏感覺這位觀主修為極高,不敢怠慢,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坐。”觀主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目光在莫一夏胸前的淨心鏡和他手中的鉛盒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守義(吳老狗本名)那老家夥,這次算是撿回條命,也給你添麻煩了。”
“吳老前輩是為除魔衛道,晚輩佩服。不知觀主如何稱呼?”莫一夏問道。
“貧道玄誠。”觀主道,“守義與我,算是舊識。他年輕時脾氣衝,惹了不少麻煩,也積了不少陰德。這次的事,他之前跟我提過幾句,沒想到凶險至此。你把東西放下,把事情經過,詳細說說。”
莫一夏將鉛盒放在桌上,然後從接手81號專案開始,到鏡仙、凶井、邪契盒子、最後搏殺與淨化碎片,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說了一遍。也提到了自己淨心鏡的來曆和些許能力,以及眉心心火之事。
玄誠觀主靜靜聽著,時不時微微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和一絲感慨。當聽到莫一夏最後冒險以身為橋,淨化邪門碎片時,他撫須歎道:“後生可畏。此法凶險至極,你能成功,除了你那鏡子和鏡靈相助,也與你心性堅定、根基尚可有關。守義這次,算是沒看錯人。”
“觀主謬讚了。隻是僥幸。不知這盒子裏的東西,該如何處置?”莫一夏問道。
玄誠觀主開啟鉛盒,先看了那令牌和卷軸,搖了搖頭:“南洋邪術與邙山鬼道結合的產物,邪氣已散,但本質陰毒,留之無益。”他又看向那個紫檀木盒,手指在盒蓋符文上虛劃幾下,沉吟道:“此盒材質特殊,曾為邪契核心,沾染因果甚重。但邪契已破,靈性全失。留在世間,恐被有心人利用。當毀之。”
“如何毀?”
“尋常水火,難傷其分毫。需以至陽真火,或地肺毒火,煆燒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化盡其中陰邪殘留。”玄誠觀主道,“此事交與貧道即可。觀中有一地火丹室,可作此用。至於守義的傷勢……”他頓了頓,“他強行引動地脈,損耗本命精血,傷了根基。尋常藥物難愈。貧道這裏有一枚早年煉製的‘九轉還金丹’,雖不能讓他完全恢複如初,但保他性命無虞,延壽一紀,行動如常,應無問題。你回去時,帶給他。”
莫一夏大喜,連忙起身道謝:“多謝觀主!此恩晚輩銘記!”
玄誠觀主擺擺手:“不必謝我。守義除魔衛道,此乃他應得之報。至於你……”他目光如電,看向莫一夏,“你身懷異寶(指古書,莫一夏雖未明說,但觀主似乎有所感應),又得龍虎山照妖鏡殘片煉成本命靈器,更修出心火一縷,機緣、心性皆是不凡。然你根基尚淺,對修行之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全憑一股血勇和機緣摸索,長此以往,恐入歧途,或遭反噬。”
莫一夏心中一凜,知道觀主所言非虛。他確實缺乏係統的傳承和指引。
“晚輩自知淺薄,懇請觀主指點。”他誠懇說道。
玄誠觀主沉吟片刻,道:“修行之路,萬千法門,歸根結底,無外乎‘性命雙修’,‘道法自然’。你之心火,乃是性命交修、劫後餘生之種,最為珍貴。當好生溫養,以此為基,淬煉體魄,滋養神魂。你那麵鏡子,與你心火相合,已成靈器,可作護道之寶。然法寶終是外物,不可過於依賴。你需尋一根本修行法門,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循序漸進。”
“晚輩也曾學過一些道教學院的導引、存神之法,但似乎……”莫一夏有些不好意思。
“學院所授,乃強身健體、普及知識之基礎,於真正修行,遠遠不夠。”玄誠觀主道,“我觀你心性,不喜拘束,且有紅塵曆練之心。強留你在觀中清修,反而不美。這樣吧……”
他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紙質泛黃、線裝的冊子,遞給莫一夏。
“此乃我靈虛觀入門築基之法——《清淨導引煉氣篇》,以及一些基礎符籙、咒訣的精要。雖非不傳之秘,但比外界流傳的粗淺法門,要精妙係統得多。你拿去,好生研習,打好根基。至於更高深的法門,以及你未來的路,需靠你自己去悟,去尋。機緣到時,自有分曉。”
莫一夏雙手接過冊子,入手微沉,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淡淡道韻,心中激動,再次深深行禮:“多謝觀主傳法之恩!晚輩定當勤加修習,不負所望!”
“嗯。”玄誠觀主點點頭,又看向桌上那個鉛盒,“此間事了,你也該離開了。京城之事,自有其定數。81號經此一劫,邪氣盡散,地脈也會慢慢恢複。趙施主若真能請人做法事,捐出宅院,或可化戾氣為祥和。至於你……”
他目光悠遠,彷彿看穿了什麽:“北地濱城,似有波瀾將起。你既有濟世之心,又有護道之能,或許那裏,有你下一段緣法。隻是切記,量力而行,保全自身,方是根本。”
濱城!玄誠觀主竟然也提到了濱城!與古書示警不謀而合!
莫一夏心中震動,知道這絕非巧合。他鄭重點頭:“晚輩記下了。”
離開靈虛觀時,已是黃昏。玄誠觀主將那枚珍貴的“九轉還金丹”交給莫一夏,又贈了他一小瓶自製的、用於溫養心脈、快速恢複元氣的“培元丹”,並叮囑他修行中若有疑難,可來信詢問。
回到京城,莫一夏先將丹藥送去醫院,親自看著吳老狗服下。丹藥果然神效,吳老狗服下不久,臉色就紅潤了許多,精神大好,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甚至能坐起來說話了。他對玄誠觀主和莫一夏感激不盡,也叮囑莫一夏,濱城之事,他也有所耳聞,似乎牽扯到海外的邪術和某些見不得光的利益集團,比京城81號更加複雜凶險,務必小心。
又在京城休養了半個月。期間,莫一夏一邊服用培元丹調養身體,恢複靈力,一邊潛心研讀玄誠觀主所贈的《清淨導引煉氣篇》。這功法確實精妙,行氣路線更加合理高效,對靈氣的吸收和轉化效率遠勝他之前所學的粗淺法門。配合眉心心火的溫養,他恢複的速度快了許多,靈力也變得更加精純,修為隱隱有突破到“煉氣化神”初期門檻的跡象。
淨心鏡和阿秀也在他的溫養下徹底恢複,甚至因吞噬了邪門碎片靈性而更上一層樓。阿秀如今已能較長時間在鏡中顯化虛影,與莫一夏交流無礙,甚至能輔助他更精細地操控淨心鏡的力量。
81號那邊,趙總果然請了京城幾座大寺廟的高僧和道觀的道長,聯合做了一場規模浩大的水陸法會,超度亡靈,淨化地脈,持續了七天七夜。法會之後,宅院的陰鬱氣息徹底消散,連陽光似乎都明媚了許多。趙總最終決定,將宅院產權捐給文物部門,作為曆史建築保護起來,不再做商業開發。375路公交車也徹底恢複了正常,再無異狀。
京城之事,算是圓滿落幕。
莫一夏的銀行卡裏,多了趙總支付的天價酬勞和額外的“謝禮”,足夠他揮霍很久。但他更看重的,是這次經曆的磨礪、獲得的新功法、淨心鏡的提升,以及與吳老狗、玄誠觀主結下的善緣。
身體恢複得七七八八,靈力恢複到五六成,心火也穩定在綠豆大小。是時候出發了。
臨行前,他去醫院告別吳老狗。吳老狗氣色好了很多,雖然修為大損,但性命無憂,行動也無礙了。他拉著莫一夏的手,說了很多,多是叮囑和感慨。
“小子,你是個有造化的。好好走下去。記住,修行路上,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濱城那邊,水很深,自己多長幾個心眼。有啥擺不平的,或者需要老家夥我這點殘存人脈的,吱一聲。”吳老狗拍著莫一夏的手背。
“吳老放心,晚輩記下了。您好好保重身體。”莫一夏鄭重道別。
他又去靈虛觀拜別了玄誠觀主。觀主隻是淡淡點頭,說了一句:“紅塵煉心,亦是修行。去吧。”
離開京城那天,天氣晴朗。莫一夏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裏麵裝著必要的衣物、丹藥、符籙材料、古書、以及那本《清淨導引煉氣篇》。淨心鏡貼身藏著,溫潤的觸感傳來心安。
他買了一張前往濱城的高鐵票。
列車飛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京城那厚重的城牆和現代的天際線,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莫一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回閃著山河屯的貓臉老太太、落鳳坡的阿秀與草鬼婆、封門村的怨魂塚與心火、蘇州的業鏡與贖罪、京城81號的鏡仙與邪契……
一路走來,步步驚心,卻也讓他從一個懵懂的青年,成長為了一名真正踏入了修行門檻、擁有本命靈器、肩負著某種責任的“道士”。
前路未知,凶險莫測。濱城等待他的,是海夜叉的傳說,是沉船冤魂,是富商暴斃的謎案,是古書示警的“人禍勾結邪物”。
但此刻,他心中並無太多恐懼,隻有一絲沉靜和堅定。
眉心,那點綠豆大小的心火,溫暖而穩定地跳動著。
懷中,淨心鏡傳來阿秀柔和的意念:“恩公,無論去哪裏,阿秀都會陪著您。”
莫一夏嘴角微微揚起。
列車,向著北方,向著那片臨海的城市,疾馳而去。
新的征程,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