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的事情似乎隻是古書的一次“預告”,並未催促立刻動身。莫一夏在太湖小院又靜養了半月有餘,直到眉心那點綠豆大小的心火穩定燃燒,體內靈力恢複了三四成,阿秀的靈體也基本穩固,能較長時間在淨心鏡中顯化虛影,甚至能輔助莫一夏進行一些簡單的靈力運轉和探查,他才開始考慮下一步。
古書沒有再浮現新的資訊,彷彿在等待他自己做出決定。但莫一夏知道,既然古書示警,濱城之事恐怕拖延不得。隻是他現在的狀態,遠未恢複到最佳,貿然前往一個完全陌生、且聽描述就極為凶險的地方,絕非明智之舉。
或許,在去濱城之前,他需要先接一些相對“常規”的委托,一方麵賺取必要的資金和資源,另一方麵也是磨礪自身,驗證淨心鏡和阿秀的能力,同時,看看能否接觸到古書提示的那個“靈犀齋”主人,或者其他可能的助力。
就在他思考之際,一個來自京城的電話打了進來。
“喂,請問是莫一夏,莫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焦急的年輕女聲,普通話標準,帶著點京片子味兒。
“我是,您哪位?”
“莫先生您好!我叫周曉雨,是京城‘古今奇譚’文化傳媒公司的策劃。我們公司正在籌備一檔大型實景沉浸式恐怖體驗專案,選址就在……嗯,一個比較有‘曆史’的地方。想聘請您作為我們的民俗顧問和安全督導。”周曉雨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我們聽說了您在湘西、豫北還有蘇州處理一些……特殊事件的經曆,非常敬佩!我們這次的專案地點比較敏感,需要您這樣的專業人士來把關,確保萬無一失。”
又是“特殊事件”?莫一夏眉頭微挑。看來自己在某些圈子裏,已經算是“小有名氣”了。不過這次是商業專案?
“周小姐,你說的專案地點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是……東城衚衕那邊,一座老宅子,當地人叫它……‘京城81號’。”
京城81號。
這個名字,莫一夏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在“中國都市恐怖傳說”的譜係裏,京城81號是與封門村齊名的存在。關於它的傳說數不勝數:民國姨太太懸梁、軍官全家暴斃、夜半女子哭聲、牆壁滲出鮮血、踏入者莫名瘋癲或失蹤……其詭異凶名,在網路上流傳甚廣,甚至被改編成多部電影。沒想到,現在居然有公司敢打它的主意,搞什麽“實景沉浸式恐怖體驗”?
“你們膽子不小。”莫一夏淡淡道,“那地方的名聲,你們應該清楚。搞商業專案,不怕出事?”
“所以我們才需要您這樣的專家啊!”周曉雨連忙道,“不瞞您說,我們公司背景比較硬,拿到了相關部門的特批檔案,允許我們在嚴格安保和專業指導下,對建築進行保護性開發和利用。我們不是要破壞,而是想用一種創新的方式,揭開它的神秘麵紗,同時做好安全防護。我們聘請了最頂尖的建築安全團隊、醫療團隊,也會嚴格遵守民俗禁忌。您的任務,主要是從民俗學和……非科學角度,評估風險,製定應急預案,並在專案開展期間現場督導,處理可能出現的……異常狀況。酬勞方麵,絕對讓您滿意,而且專案週期不長,預計就半個月左右。”
背景硬?特批?保護性開發?莫一夏對這些說辭持保留態度。但京城81號的凶名,他也有所耳聞,或許那裏真的藏著什麽。去看看也無妨,至少京城離濱城不遠,而且天子腳下,能接觸到的人脈和資訊或許更多。如果隻是“民俗顧問”和“安全督導”,不涉及太深,以他現在的狀態,小心應對應該問題不大。正好可以測試一下淨心鏡在都市詭異環境下的效果。
“我需要先瞭解你們的詳細計劃,團隊構成,以及你們對那座宅子目前狀況的瞭解程度。另外,我需要有獨立的行動權和最終安全否決權。如果我認為有不可控風險,必須立刻停止。”莫一夏提出了條件。
“沒問題!這些都可以談!詳細資料我馬上發您郵箱!您看什麽時候方便來京城麵談?我們可以報銷所有費用。”周曉雨顯得很急切。
“資料我先看。三天後,我來京城。”莫一夏定了時間。
結束通話電話,資料很快發來。專案計劃書做得很專業,甚至有些過於“正規”,詳細介紹了“京城81號”的曆史沿革(官方模糊版本)、建築結構、改造方案、安全預案、團隊名單(包括建築、曆史、心理、醫療、安保等各類專家),以及給莫一夏的“民俗與特殊安全顧問”的職責和許可權(基本滿足了他的要求)。酬勞確實豐厚。
但莫一夏注意到,在專案背景一欄,含糊地提到了“近期夜間監控拍到無法解釋光影”、“有工作人員在周邊巡邏時聽到異常響動”等,作為專案“刺激點”和需要專業顧問的原因。而在團隊名單末尾,有一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特聘民俗顧問:吳老狗(暫定)”。
吳老狗?這名字……不像真名,倒像個綽號。而且“暫定”?難道還有別的民俗顧問?
他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相關資訊。倒是搜“京城81號 近期異常”,跳出來幾個本地論壇的老帖子,都在討論最近幾個月,81號那邊夜裏似乎更不平靜了,有晚歸的計程車司機說看到老宅窗戶有紅影晃動,還有住在附近的居民說總在半夜聽到若有若無的唱戲聲,像是……民國時期的腔調。
紅影?唱戲聲?這倒是和傳說中姨太太的典故對上了。
莫一夏心中多了幾分警惕。這專案,恐怕沒那麽簡單。但既已答應,便去看看。他收拾好簡單的行裝,將淨心鏡貼身藏好,古書和必要的符籙材料放入揹包。又聯係了秦峰,請他幫忙查一下“古今奇譚”公司和“吳老狗”的背景——秦峰路子野,或許有訊息。
三日後,莫一夏抵達京城。
京城的氣場與蘇州截然不同,厚重、磅礴,帶著千年古都的沉凝與喧囂。但在這繁華現代的表象之下,莫一夏能隱隱感覺到,地脈深處蘊藏著更加複雜難言的力量,龍氣、王氣、死氣、怨氣、以及無數歲月積澱下的眾生念力,交織混雜。在這裏,任何靈異之事,都可能被放大,也可能被壓製。
周曉雨親自來接,是個二十七八歲、打扮幹練的短發女子,眼神精明,帶著職場人特有的雷厲風行。她將莫一夏接到東二環附近一家高檔酒店住下,晚上安排了接風宴,作陪的還有專案總負責人趙總(一個四十多歲、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以及安保隊長雷軍(退役軍人出身,體格魁梧,眼神銳利)。
席間,趙總再次強調了專案的“正規性”和“安全性”,雷軍則介紹了安保部署。周曉雨對莫一夏極為熱情客氣,不斷敬酒。莫一夏以身體不適為由,隻淺酌幾口,大部分時間在傾聽和觀察。
他注意到,無論是趙總、周曉雨還是雷軍,在提及81號具體細節和“異常”時,眼神都有些微妙的閃爍,似乎有所隱瞞。而且,他們多次提及“上頭很重視這個專案”、“是文化產業創新的試點”,卻對投資方和具體“上頭”是誰,語焉不詳。
宴後回到酒店,秦峰的電話來了。
“查了。‘古今奇譚’表麵是個文化傳媒公司,但背景很深,有幾個股東是京城玩古董和地產的圈內大佬,能量不小。他們拿81號的地和批文,據說走了特殊渠道,代價不小。專案明麵上是恐怖體驗館,但我打聽到一點風聲,他們可能……在找東西。”秦峰的聲音很低。
“找東西?找什麽?”
“不清楚,傳言很多。有說81號下麵埋著當年某個大軍閥搜刮的財寶,有說宅子裏藏著什麽風水秘術的孤本,還有更玄乎的,說跟民國時期一樁牽扯到高層和南洋邪術師的秘案有關,那宅子本身就是個‘陣眼’。”秦峰頓了頓,“至於‘吳老狗’,沒查到確切資訊。但京城老輩玩古董、走陰竄陽的行當裏,確實有個綽號‘狗爺’的神秘人物,據說早年是盜墓的,後來金盆洗手,專幫人看‘陰宅’、處理‘髒東西’,要價極高,行蹤不定。是不是他,不確定。”
找東西?陣眼?狗爺?
莫一夏心中的疑慮更深了。這專案,水很深。
“另外,還有個事。”秦峰語氣嚴肅起來,“你要去的東城那邊,最近不太平。不是指81號,是交通。375路公交車,末班車,聽說過嗎?”
375路末班車?莫一夏隱約記得,好像也是京城一個著名的都市傳說,關於午夜公交車搭載“不幹淨”乘客的故事。
“嗯,有點印象。怎麽了?”
“不是傳說了。”秦峰沉聲道,“上個月,連續三個週五晚上,375路末班車(23:30發車),都在經過東直門附近一段老路時,司機和車上僅有的幾名乘客,都出現了短暫的集體失憶和幻視,有人說看到車上多了幾個穿舊式衣服、臉色慘白的乘客,有人說聽到小孩哭,還有司機說刹車突然失靈,差點撞上突然出現在路中間的紅衣女人。調查沒發現車輛故障,也沒發現所謂的‘額外乘客’。但這事被壓下來了,司機也調崗了。可就在前天晚上,又出事了。”
“什麽事?”
“375路末班車,在同樣的路段,消失了五分鍾。”秦峰的聲音帶著寒意,“GPS訊號中斷,車上監控黑屏。五分鍾後,車和司機、乘客重新出現,司機昏迷,乘客全都神情恍惚,一問三不知。但有個乘客的手機,在消失前拍到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裏,車廂後半部,坐著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人。照片背景,不是公交車內部,而像是一個……老宅子的堂屋。技術分析,照片沒有PS痕跡。”
嫁衣?紅蓋頭?老宅堂屋?
莫一夏心頭猛地一跳。這描述,瞬間讓他聯想到了京城81號關於“姨太太懸梁”的傳說!難道375路末班車的異常,和81號有關?或者說,和那棟老宅裏某個穿著嫁衣的“東西”有關?
“照片能弄到嗎?”
“我試試,但別抱太大希望,被相關部門封存了。”秦峰道,“總之,你這次去,小心再小心。81號本身就不幹淨,現在又牽扯到公交車靈異事件,恐怕有什麽東西被驚動了,或者……到了某個‘週期’。需要幫忙隨時開口,我在京城也有幾個戰友。”
“謝了,秦哥。我會注意。”
結束通話電話,莫一夏站在酒店窗前,望著京城璀璨的夜景,眼神凝重。
京城81號,375路末班車,嫁衣新娘……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似乎正在指向一個更加龐大和詭異的謎團。
而他,即將踏入這漩渦的中心。
第二天一早,周曉雨開車來接莫一夏,前往東城衚衕,實地勘察“京城81號”。
車子駛入一片儲存尚算完好的衚衕區,青磚灰瓦,古樹參天,但許多院落都已破敗或改建。最終,車子在一處高牆大院前停下。院牆比周圍宅子高出許多,牆麵斑駁,爬滿枯藤,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方的匾額早已不見,隻留下深深的印痕。門旁沒有門牌,但那種壓抑、陳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裏,就是傳說中的“京城81號”。
即使是白天,陽光似乎也難以完全照亮這座深宅。高牆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宅子前半部分籠罩在陰涼之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陳舊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但仔細分辨,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胭脂水粉味?
周曉雨拿出鑰匙,開啟了大門上那把足有小孩巴掌大的沉重銅鎖。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門內,是一個寬敞但荒敗的前院。青石板縫隙裏長滿荒草,角落堆著殘破的假山石。正對麵是一棟中西合璧風格的三層小樓,牆麵是灰磚,窗戶卻是西洋式的拱形,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隻眼睛。小樓整體結構還算完好,但外牆漆皮剝落,露出裏麵發黑的磚石,許多地方還有大火焚燒過的焦黑痕跡。
這就是主樓,傳說中的“鬼樓”。
而在主樓兩側,還有東西廂房,以及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整個宅院占地不小,但一片死寂,連鳥雀似乎都不願在此停留。
莫一夏踏入前院的瞬間,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裏的“氣”,非常不對勁。
不是封門村那種狂暴的怨氣,也不是蘇州業鏡那種黏膩的陰邪。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有序”的陰冷。彷彿這整座宅院,被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場”籠罩著。空氣凝滯,溫度明顯比外麵低幾度。陽光照在身上,都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更讓他警惕的是,懷中的淨心鏡,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但清晰無誤的示警性震動。鏡中的阿秀也傳遞來意念:“恩公,這裏……有很多‘眼睛’在看著我們。很冷,很悲傷……還有,很重的‘執念’,關於……紅色,和等待。”
紅色,等待。嫁衣?莫一夏立刻聯想。
“莫先生,感覺怎麽樣?”周曉雨有些緊張地問,她似乎也感覺到了不適,裹緊了外套。
“陰氣很重,而且……不散。”莫一夏直言不諱,“這宅子的風水格局就有問題,前庭開闊無遮,卻正對主樓形成‘穿堂煞’,聚陰不散。主樓形製中西混雜,氣息衝突。更重要的是……”他看向主樓那些黑洞洞的視窗,“裏麵有東西,而且不止一個。你們之前拍到異常光影和聽到唱戲聲,具體在什麽位置?什麽時候?”
周曉雨臉色白了白,指向主樓二樓東側的一個窗戶:“就……就那個房間,據說是以前姨太太的臥室。監控拍到過兩次紅影晃動,都是在午夜十二點左右。唱戲聲……比較飄忽,有時在一樓,有時在後院方向,時間不固定,但也是夜裏。”
姨太太臥室?午夜紅影?
莫一夏點點頭,邁步朝著主樓走去。周曉雨連忙跟上,雷軍也帶著兩個安保人員警惕地跟在後麵。
主樓的大門虛掩著,裏麵更加昏暗。推門進去,是一個寬敞的客廳,鋪著厚厚灰塵的地板,散落著傾倒的傢俱殘骸,牆壁上掛著一些殘破的西洋油畫和鏡子,鏡麵早已模糊破碎。一股更加濃鬱的陳舊灰塵和黴味,混合著那絲若有若無的胭脂味,直衝鼻腔。
莫一夏的目光,落在了客廳正對麵牆壁上,一麵相對完好、鑲嵌在精美雕花木框中的——大鏡子上。鏡子約一人高,鏡麵蒙塵,但依稀能照出人影。而在鏡子下方的壁爐架上,放著一個早已幹涸的花瓶,裏麵插著幾支枯萎發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可能是紅色的……絹花?
他的目光緩緩上移,看向客廳上方那華麗但結滿蛛網的枝形吊燈。吊燈正下方,地板有一塊顏色格外深沉的汙漬,形狀不規則,早已幹涸發黑,但在莫一夏的感知和淨心鏡的隱約映照下,似乎能“看”到一絲殘留的、極淡的怨念和血腥氣。
那裏,或許就是傳說中,那位姨太太懸梁自盡的位置?
“莫先生,樓上……要上去看看嗎?”周曉雨聲音發緊。
“嗯。”莫一夏點頭,率先走向那盤旋而上的、鋪著紅毯(早已褪色破爛)的樓梯。
樓梯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每上一級,周圍的陰冷感似乎就加重一分。懷中的淨心鏡震動得更加明顯,阿秀的意念傳來:“樓上……有很強烈的情緒……悲傷,憤怒,絕望……還有,紅色的光……”
來到二樓,走廊更加昏暗。兩側是緊閉的房門。按照周曉雨的指點,他們走向東側那間“姨太太臥室”。
房門緊閉,但門把手上有新鮮的手印痕跡,看來近期有人來過。
莫一夏握住門把手,冰冷刺骨。他運轉靈力,護住手掌,緩緩擰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比樓下更加濃鬱、更加甜膩的陳腐胭脂香氣,混合著灰塵味,撲麵而來!與此同時,房間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間民國風格的臥室。梳妝台、雕花大床、衣櫃、留聲機,一應俱全,但都蒙著厚厚的白布,積滿灰塵。窗戶緊閉,拉著厚重的暗紅色窗簾(已經褪色),隻有零星光線透入,顯得室內異常昏暗。
而在房間正中央,梳妝台前,那張蒙著白布的椅子上……
似乎坐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白布勾勒出的,是一個穿著寬大袍服、低垂著頭的身影。
而梳妝台上,那麵蒙塵的橢圓鏡子裏……
模糊地映出了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身影,正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彷彿在等待誰來為她揭開蓋頭。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動著破舊的窗簾,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房間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莫一夏的手,按在了懷中的淨心鏡上。鏡身滾燙。
周曉雨和身後的雷軍等人,全都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屏住了呼吸。
那鏡子裏的紅嫁衣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