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莫一夏在劇烈的頭痛和胸口的憋悶中恢複了意識。
眼前一片漆黑，隻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頭頂上方碎石縫隙中艱難地透下來，帶來些許光明。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塵土味和淡淡的焦糊氣息。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歎息般的滴水聲。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無處不痛，尤其是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靈力徹底枯竭，眉心那點心火也微弱到了極點，幾乎感應不到。但幸運的是，他還活著，而且似乎沒有被大石頭直接砸中。
淨心鏡……阿秀……
他艱難地側過頭，手在身邊摸索。很快，觸碰到了一片溫潤冰涼。是淨心鏡。鏡子還在，鏡身依舊溫潤，但光澤比之前黯淡了許多，鏡中阿秀的靈體氣息極其微弱，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但好在沒有消散。
他將鏡子緊緊握在手中，一絲微弱的暖意傳來，讓他冰冷疼痛的身體好受了一些。
“沈老闆……蘇少爺……”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相對）的崩塌空間中回蕩。
“咳……咳咳……莫先生……我……我還活著……”不遠處傳來沈文軒虛弱而欣喜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碎石滾落的嘩啦聲。沈文軒似乎被埋得淺一些，自己掙紮著從碎石堆裏爬了出來，灰頭土臉，手臂上有擦傷，但看起來沒有大礙。
“明哲！明哲你在哪兒？”沈文軒立刻焦急地尋找。
莫一夏也努力撐起身體，手電早已不知掉在哪裏。他憑著記憶和微弱的光線，看向之前蘇明哲所在的方向。那裏被幾塊較大的碎石壓著。
“在……在下麵……”碎石下傳來蘇明哲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的聲音。
兩人心頭一緊，連忙連滾爬爬過去，用手拚命扒開碎石。幸好，壓住蘇明哲的石頭不算太大，兩人合力，終於將他拖了出來。
蘇明哲的情況很糟。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鼻孔、耳朵裏都有幹涸的血跡，氣息微弱，胸口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淤痕，手腕上被他自己咬破的傷口已經凝固，但周圍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黑色。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奇異的，他印堂處那股纏繞不去的黑氣，卻已經消失無蹤，整個人雖然虛弱瀕死，氣息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幹淨”。
“明哲！明哲你醒醒！”沈文軒帶著哭腔呼喚，手忙腳亂地檢查他的脈搏和呼吸，還好，雖然微弱，但還有。
“他承受了部分業力衝擊和反噬，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但……他體內的陰邪之氣，好像被淨化了。”莫一夏仔細觀察後說道。蘇明哲用自己的血和真心，連線了業鏡，承受了部分業力，差點身死，但也因此，將他身上、乃至蘇家血脈中可能沾染的鏡中邪氣和“業”，一同宣泄、淨化了大半。某種意義上，他完成了最深層的“贖罪”。
“得趕緊出去，送他去醫院！”沈文軒急道。
莫一夏點點頭，抬頭觀察四周。地宮崩塌得很厲害，來時的石階入口已經被徹底掩埋。但幸運的是，業鏡爆炸的衝擊波似乎也震塌了另一側的石壁，露出後麵一條狹窄的、傾斜向上的天然裂縫，隱約有氣流和極其微弱的光線透入。
“那邊，可能有出路。”莫一夏指向裂縫。
沈文軒二話不說，背起昏迷的蘇明哲。莫一夏撿起淨心鏡，又將地上那麵業鏡爆炸後最大的幾塊碎片（已經徹底失去靈性，如同普通碎銅）和煉魂子骸骨旁那麵燒得隻剩一小截焦黑幡杆的“百魂幡”殘骸，用布包好收起——這些東西雖然毀了，但或許還有研究價值，或者需要特殊處理，不能留在這裏。
兩人互相攙扶著，背著蘇明哲，艱難地鑽入那條狹窄潮濕的裂縫。裂縫曲折向上，有時需要爬行，有時需要側身擠過。空氣混濁，但確實有微弱的氣流，證明通往外界。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兩人筋疲力盡，幾乎要放棄時，前方終於出現了較為明亮的天光，以及……水流聲？
奮力爬出裂縫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竟然從半山腰一處隱蔽的洞穴中鑽了出來！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擋，極為隱蔽。外麵，天已大亮，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下方不遠處，就是寒山寺後山那條蜿蜒的溪流，潺潺水聲清脆悅耳。
清新的空氣湧入肺中，帶著草木和溪水的芬芳，與地宮中那陰冷腐朽的氣息形成鮮明對比。恍如隔世。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沈文軒激動得熱淚盈眶，將蘇明哲小心放下，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莫一夏也靠在一塊岩石上，仰頭看著從樹葉縫隙中漏下的陽光，感受著久違的溫暖，心中百感交集。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個漫長而恐怖的噩夢。
他摸了摸懷中的淨心鏡，鏡身傳來的溫潤感覺，和鏡中阿秀那微弱但平穩的沉睡氣息，讓他感到一絲安心。又摸了摸那個裝著業鏡碎片和幡杆殘骸的布包，入手依舊有些陰涼，但已無邪氣。
蘇明哲的呼吸似乎也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那麽死白。
休息了片刻，恢複了些許體力，沈文軒用對講機嚐試聯係山上的小劉，但可能距離太遠或有山體阻擋，沒有回應。兩人隻好輪流背著蘇明哲，沿著溪流，艱難地向山下走去。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終於遇到了上山搜救的寺院僧人和接到沈文軒之前求救資訊（下地宮前他用衛星電話簡短發了定位和求救資訊）趕來的救援人員。看到他們三人的慘狀，眾人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接應。
蘇明哲被立刻用擔架抬下山，送上救護車，緊急送往蘇州最好的醫院。莫一夏和沈文軒也接受了簡單的檢查和包紮，沈文軒隻是皮外傷和驚嚇過度，莫一夏則內腑受震，元氣大傷，需要靜養。
在救護車上，莫一夏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沈文軒守在旁邊，眼窩深陷，但精神好了很多。
“莫先生，你醒了！”沈文軒驚喜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醫生說你身體透支嚴重，但好在沒有生命危險，需要長期調養。明哲他……他也脫離危險期了，但還在重症監護室觀察，醫生說他的身體機能受到嚴重衝擊，恢複需要很長時間，但奇怪的是，他體內一些陳年暗疾和紊亂的指標，反而好轉了……醫生說可能是奇跡。”
莫一夏點點頭，這恐怕是業力淨化後，身體擺脫了陰邪侵蝕的自然反應。蘇明哲因禍得福，雖然身體垮了，但根源的“病”祛除了，隻要悉心調養，未必不能恢複健康，而且心智很可能因這番劫難而蛻變。
“鏡子的事……”莫一夏低聲問。
沈文軒臉色一肅，壓低聲音：“地宮那邊，我托了關係，以‘山體滑坡，發現疑似古墓遺跡’為由暫時封鎖了，請了信得過的專業人士處理，確保不會泄露異常。業鏡碎片和那幡杆，按你的意思，我交給了警方，作為‘涉案證物’和‘危險化學品’處理了，他們會秘密銷毀。老宅那邊，我也請了師傅重新做了大規模的法事，超度亡靈，淨化宅邸。”
莫一夏放心了。沈文軒做事穩妥，後續處理得不錯。
“另外，”沈文軒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恭敬地放在莫一夏床頭，“莫先生，這是之前談好的酬勞，雙倍。另外，蘇家……明哲醒來後，蘇家剩餘的產業，我會幫他打理，他名下的一部分資產，也會折算成現金，作為對您的額外感謝。這次若不是您，明哲肯定沒命，蘇家也完了。大恩不言謝，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沈文軒和蘇家的地方，盡管開口。”
莫一夏沒有推辭，他現在確實需要錢來調養身體，購置一些修煉資源。他收起卡，道：“蘇少爺醒來後，告訴他，好好養病，重新做人。蘇家的產業，取之於民，也該用之於民。多做善事，積德行善，方能化解殘留的業力，福澤後代。”
“一定！我一定轉告！”沈文軒鄭重道。
在醫院又住了三天，莫一夏感覺好了些，便堅持出院了。他需要安靜的、靈氣相對充足的地方靜養恢複，醫院不合適。沈文軒在太湖邊給他安排了一處幽靜的臨湖小院，環境清幽，適合休養。
離開蘇州前，莫一夏去重症監護室外看了一眼蘇明哲。隔著玻璃，能看到他依舊昏迷，但臉色紅潤了些，監護儀上的指標平穩。莫一夏能感覺到，他身上再無陰邪之氣，魂魄雖然虛弱，卻穩固純淨。
或許，經此一劫，蘇明哲才能真正長大，扛起蘇家的擔子，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回到太湖小院，莫一夏開始了漫長的靜養和恢複。
每日，他清晨麵對太湖吐納，汲取水澤靈氣和朝陽紫氣，溫養經脈。上午研讀古書，嚐試理解“心火淬鏡”更深層的奧義，以及關於“業力”、“因果”、“淨心”的記載。下午則用沈文軒提供的上好藥材，配合自身微弱的靈力，慢慢修複受損的髒腑和虧空的元氣。晚上則與淨心鏡中的阿秀溝通，助她恢複靈體。
阿秀的靈體在業鏡之戰中消耗巨大，但根基無損，在莫一夏心火和靈氣的溫養下，恢複得比他還快。幾天後，她便能清晰地在鏡中顯化出淡淡的虛影，與莫一夏交流。
“恩公，我感覺……這鏡子，好像和我更緊密了。我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周圍一定範圍內，人們情緒的強烈波動，尤其是負麵情緒。”阿秀的聲音依舊溫柔，但多了一絲靈動的生氣。
莫一夏心中一動，淨心鏡的能力，似乎隨著阿秀的恢複和那次共同作戰，也有了提升？或許，這本命靈器，真的能與主人一同成長。
他將那麵報廢的、從鎖魂鏡上取下的假“護身符”吊墜，以及業鏡的幾塊最小碎片，放在淨心鏡前。阿秀催動鏡光照射，能清晰看到吊墜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引導標記，以及碎片中徹底沉寂、再無靈性的材質資訊。淨心鏡的“照見真實”能力，在細節感知上似乎更強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太湖的煙波浩渺，滌蕩著身心的疲憊。莫一夏的身體在靈藥和修煉下緩慢恢複，眉心那點心火也重新變得穩定，有綠豆大小，散發著溫暖的毫光。雖然距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油盡燈枯的狀態。
古書的秘密，他依舊沒能完全勘破，但每次溝通，都能得到一些零碎的資訊或感悟，關於修行，關於這個世界另一麵的規則。這本書，似乎不僅僅是記載知識的典籍，更像是一件有靈性的、引導性的法器。
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莫一夏正在院中打坐，忽然心中一動，睜開了眼睛。
他感覺到，懷中那本古書，微微發熱。
他取出古書，書頁自動翻動，最終停在了空白處。但這一次，空白頁上浮現出的，不是具體的修煉法門，而是一段如同預言般的話語，字跡金光流轉：
“鏡劫已過，心火初成。然世道紛亂，陰邪暗生。北地有城，名曰濱城，臨海而建，富庶繁華。然近年來，屢有海難，漁民失蹤，夜聞鬼哭。有傳言，海底有沉船，載冤魂無數，化為‘海夜叉’，索命奪魂。更有富商豪客，於海濱別墅離奇暴斃，死狀詭異，似被吸幹精血。此非天災，實乃人禍勾結邪物，欲行逆天之舉。汝既承吾書，當往探查，斬妖除魔，積功累德。然此行事關重大，凶險更甚以往，需謹慎行事，可尋助力。濱海路17號，‘靈犀齋’主人，或可信之。”
文字浮現片刻，便緩緩消散。
莫一夏看著重新變成空白的書頁，眉頭緊鎖。
濱城？海夜叉？沉船冤魂？富商暴斃？人禍勾結邪物？
看來，他的“假期”要提前結束了。這世界的另一麵，從未真正平靜。有人的地方就有**，有**就可能滋生罪惡與邪祟。而擁有力量的他，似乎註定要行走在這光與暗的交界線上。
他收起古書，望向北方。濱城，一個完全陌生的現代化海濱都市，等待他的，又將是什麽樣的挑戰？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懵懂慌張的道學院畢業生，也不再是那個重傷虛弱的病號。
他有了初步煉成的本命靈器“淨心鏡”，有了蘇醒並逐漸恢複的鏡靈阿秀，有了更加沉穩的心性和對“道”的初步理解，還有一本神秘莫測、似乎在引導他前行的古書。
以及，眉心中那一點曆經劫難、淬煉而成的不滅心火。
“阿秀，我們要準備出發了。”莫一夏在心中說道。
“恩公去何處，阿秀便去何處。”鏡中傳來阿秀溫柔而堅定的回應。
夕陽的餘暉將太湖染成一片金紅，明天，又將是一段新的旅程。
而莫一夏的“道士”之路，也從這一刻起，真正踏上了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