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林的雪下得比哈爾濱還大。
大巴車在積了厚雪的公路上緩慢行駛，窗外是茫茫無際的白色。白樺林挺著光禿禿的枝幹，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車裏開著暖氣，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莫一夏用紙巾擦了擦車窗，看向外麵。
“咱們今天要去的，是拉林河邊的一個老村子。”他拿起話筒，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那裏保留了很多老東北的民居，也流傳著不少傳說。最有名的，就是‘黃皮子討封’。”
遊客們來了精神，紛紛坐直身子。
“黃皮子就是黃鼠狼，”莫一夏繼續講解，“在東北民間信仰裏，黃皮子是‘五大仙’之一，很有靈性。傳說黃皮子修煉到一定年頭，會找人‘討封’。”
“什麽叫討封呀？”一個女生問。
“就是它會打扮成人的樣子——通常是戴個草帽，或者圍個圍巾，遮住臉——然後突然跳到路人麵前問：‘你看我像人不像人？’如果你說像人，它就得了‘封正’，道行大漲，能完全化作人形；如果你說不像，它幾十年修行就廢了。”
“那要是真遇見了，該怎麽回答？”一個男生笑著問，明顯是當故事聽。
莫一夏也笑：“民間說法是，最好說像。因為如果你說不像，毀了它的修行，它會記恨你一輩子，纏著你家搞破壞。但如果你說像，它修成了，也會報答你。所以這是個兩難選擇——說了違心，不說惹禍。”
“莫導你信這個嗎？”另一個中年遊客問。
“我是學民俗的，”莫一夏巧妙地避開問題，“我的工作是講述這些傳說的文化內涵。至於信不信……大家就當聽個有趣的故事。”
這是他摸索出來的話術。既不觸犯“宣傳封建迷信”的紅線，又能把氣氛烘托到位。
大巴車在村口停下。這是一個典型的東北老村，泥坯房、木柵欄、堆得高高的柴火垛，煙囪裏飄出嫋嫋炊煙。雪地上有幾行雞爪印和狗腳印，延伸到遠處的林子裏。
村裏安排了位姓陳的老大爺當向導，七十多歲，滿臉皺紋像老樹皮，但眼睛很亮。他領著旅遊團在村裏轉，講那些老房子的曆史，講早年間村裏的奇聞異事。
轉到村西頭一座破敗的老宅時，陳大爺停住了腳步。
“這屋子，有五十多年沒人住了。”他指著歪斜的木門，門上的鎖早已鏽蝕。
“為什麽呀？”有遊客問。
陳大爺抽了口旱煙，緩緩吐出來：“這家的老太太，死得蹊蹺。”
莫一夏心裏咯噔一下。他隱約覺得，這故事可能會往某個他不願深究的方向發展。
“那是六幾年的事兒了。”陳大爺的聲音壓低了些，“老太太姓趙，是村裏的接生婆，心善，人緣好。後來得了急病，沒兩天就沒了。家裏窮，喪事辦得簡單，棺材就停在這堂屋裏。”
雪不知什麽時候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落在老宅的瓦片上，落在眾人的肩頭。沒人說話，都在等下文。
“停靈的第三天晚上，守夜的是老太太的大兒子。後半夜他熬不住，打了個盹。迷糊間，聽見一聲貓叫。”
陳大爺頓了頓，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他驚醒過來，看見一隻大黑貓，不知從哪兒鑽進來的，正蹲在棺材沿上，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看。他嚇一跳，趕緊起身趕貓。那貓‘喵’一聲，從棺材上跳下來，不偏不倚，正好從老太太屍體的臉上跳過去。”
有幾個女遊客小聲驚呼。
“然後呢？”莫一夏問。他發現自己手心有點出汗。
“然後那貓就跑了。大兒子心裏發毛，趕緊去看老孃。老太太好好躺著，沒動靜。他鬆了口氣，以為沒事了。可到了下半夜……”
陳大爺的聲音更低了，低到眾人不得不往前湊了湊才能聽清。
“他聽見棺材裏有聲音。像是……像是用手指甲撓棺材板的聲音。刺啦……刺啦……一下，一下，慢得很。”
雪下得更密了，風穿過破宅子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附和這個故事。
“大兒子嚇得魂都沒了，連滾爬出屋，把全家人都喊起來。幾個兒子拿著鐵鍬棍子，戰戰兢兢推開堂屋門——看見老太太坐在棺材裏，正慢慢往外爬。”
“她的臉……”陳大爺停住了，似乎在想該怎麽形容。
“她的臉怎麽了？”有人顫聲問。
“一半像人，一半像貓。嘴角咧到耳根，鬍子……臉上長出了鬍子。眼睛是豎瞳，綠瑩瑩的，和那隻黑貓一模一樣。”
幾個膽小的女遊客已經抱在了一起。莫一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這描述……太詳細了，不像是一般的民間傳說。
“後來呢？”他聽見自己問。
“後來老太太從棺材裏爬出來，動作快得不像人，四肢著地，像貓一樣竄出了屋，翻過院牆就不見了。家裏人追出去，雪地上有腳印，人的腳印，但指頭那兒特別尖，像是……像是貓的爪子印。”
陳大爺說完，長長歎了口氣：“從那天起，村裏就開始丟小孩。都是夜裏丟的，門窗好端端的，孩子就不見了。有時能在村子附近的林子裏找到衣服碎片，還有……啃過的骨頭。”
“沒人管嗎？”有遊客問。
“那是什麽年月？鬧饑荒，人都吃不飽，誰顧得上？再說，誰信啊？都說趙家兒子瘋了，胡扯。直到丟了第七個孩子，幾個村子聯合起來，上百號人舉著火把進山搜，纔在山溝裏找到……”
他停住了，搖搖頭，似乎不願再說下去。
“找到什麽了？”莫一夏追問。他發現自己完全進入了狀態，不是作為一個導遊在收集素材，而是作為一個……作為一個道學院畢業生，在聽一樁可能的“真實案例”。
“找到老太太了。”陳大爺聲音沙啞，“她就蹲在一個山洞裏，抱著半個……半個孩子。臉還是那樣，半人半貓，滿嘴是血。看見人來，她發出像貓又像人的尖叫，然後扭頭就往山洞深處跑。那山洞是通的，另一頭是懸崖，她跳下去了。”
“死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從那以後，村裏再沒丟過孩子。”陳大爺說完，又抽了口煙，“不過有人說，夜裏還能在林子裏看見她，一晃就過去了，快得很。也有人說，她沒死，跑到別的村子禍害人去了。山河屯那邊，不是也有類似的傳說嗎？”
莫一夏心裏一緊。山河屯。
“那這老宅就一直空著？”他問。
“誰還敢住？都說老太太的魂還在這兒。你們看——”陳大爺指著老宅的屋頂，“那上麵，是不是有貓？”
眾人齊刷刷抬頭。
老宅的屋脊上，蹲著一隻黑貓。它靜靜地俯視著下麵這群人，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幽綠。然後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邁著優雅的步子沿屋脊走了幾步，縱身一跳，消失在屋後。
“就是那種黑貓。”陳大爺喃喃道，“和當年那隻，一模一樣。”
旅遊團一片寂靜，隻有風雪的聲音。
莫一夏強迫自己從那個故事裏抽離出來。他是個導遊，得控製場麵。
“好了，陳大爺的故事講完了。”他提高聲音，試圖讓語氣輕鬆些，“這些都是民間傳說，大家聽聽就好，別當真。咱們繼續往前走，前麵還有儲存更完好的老宅……”
但接下來的參觀，氣氛明顯不同了。遊客們總是忍不住回頭看那座老宅，交頭接耳地議論。幾個膽小的女孩緊緊跟著隊伍，一步不敢落下。
傍晚回到旅館，莫一夏在登記時，前台的大姐隨口問：“今天去陳大爺那兒了？”
“嗯，講了老宅的故事。”
大姐笑了：“那老頭，見個團就講一遍，講幾十年了。不過……”她壓低聲音，“那事兒可能是真的。我奶奶說，她小時候村裏真丟過孩子，後來也真在山洞裏找到過……東西。”
“什麽東西？”
“小孩子衣服，還有骨頭，被啃得很幹淨。”大姐搖搖頭，“不說了不說了，怪瘮人的。你們晚上關好門窗，這季節野貓多，老在屋頂上跑，吵人睡覺。”
莫一夏點點頭，拿著房卡上了樓。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開門時，他注意到對麵的房間門虛掩著，裏麵似乎沒人——那是旅遊團裏一對小情侶的房間，他們可能還在樓下吃飯。
洗漱完畢，莫一夏開啟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見聞。當他寫到“貓臉老太太”的細節時，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半人半貓的臉……指甲撓棺材的聲音……貓的腳印……啃過的骨頭……
這些細節，和他在道教學院《精怪異誌》課上讀到的“屍變”案例，相似度高得驚人。那門課的老師是個老道士，講課總愛說“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但學生們都當故事聽。
莫一夏翻開揹包，找出那本厚厚的《驅邪鎮煞一百例》。書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是他大二時在舊書攤淘的。
他翻到“屍變篇”，逐行閱讀：
“……屍變之成因，多係衝煞。尤忌貓、鼠、狗、狐等活物近屍，以其陽氣衝撞死氣，易生異變……”
“……屍變之體征：麵生異毛，瞳成豎狀，爪牙漸利，行走漸疾，初如蹣跚，後如獸行……”
“……屍變之習性：畏光，喜夜，嗜血，尤好小兒血肉，以其生氣純陽，可補自身陰損……”
莫一夏啪地合上書。
太像了。每一句都和陳大爺講的故事對得上。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已經完全黑了，雪還在下，遠處村子的燈火在雪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旅館後麵是老村子的邊緣，再往外就是黑黢黢的山林。
突然，他看見對麵老宅的屋頂上，似乎有個黑影。
凝神細看，又好像隻是樹枝的影子，在風中搖晃。
他搖搖頭，笑自己疑神疑鬼。今天聽了那個故事，看什麽都像貓臉老太太。
躺回床上，他準備早點睡。明天要坐三個小時車去山河屯，那是最後一站，也是最“重點”的一站——經理特別叮囑過，要盯緊遊客，不準去老墳地。
關燈前，他習慣性地檢查門窗。窗子鎖得好好的，門也反鎖了。
但他沒注意到，門縫底下，有什麽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滲了進來。
像影子，又像霧氣。
濃稠的，黑色的，悄無聲息地在房間地板上蔓延。
然後那影子聚攏，升高，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不，是貓形——或者說，半人半貓的形狀。它站在莫一夏床前，俯視著熟睡中的年輕人。
豎瞳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
它伸出“手”——那手有五指，但指尖異常尖銳，覆蓋著黑色的短毛——懸在莫一夏的臉的上方，似乎想觸碰，又在最後一刻停住。
然後它彎下腰，湊近莫一夏的揹包。鼻子——如果那還能叫鼻子——抽動著，似乎在嗅聞什麽。
揹包裏，那本《驅邪鎮煞一百例》的封皮上，用硃砂畫的辟邪符，在黑暗中極微弱地亮了一下。
影子猛地縮回，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貓被踩了尾巴的嘶叫。
它迅速退開，重新化作一灘影子，從門縫底下流了出去。
走廊裏，聲控燈忽然亮了一下，又滅了。
第二天一早，莫一夏被敲門聲吵醒。
是那對小情侶裏的男生，臉色蒼白，眼圈發黑。
“莫導，我們房間……昨晚好像進東西了。”
莫一夏心裏一緊：“什麽東西？”
“不知道……我半夜醒來，看見門邊站著個黑影，矮矮的，蹲在那兒。我以為是小偷，喊了一聲，那東西‘嗖’一下就竄出門了，快得不像人。”
“是不是貓？”莫一夏想起前台大姐說的野貓。
“貓沒那麽大。”男生搖頭，“而且……它站著的姿勢，像是人蹲著，但又不太像……”
莫一夏去他們房間檢查。門窗都完好，地上也沒有腳印——昨晚下了一夜雪，如果有東西從外麵進來，應該會留下痕跡。
但他注意到，門縫底下，有一小撮黑色的毛。
很短的毛，硬硬的，像是……貓毛。
“可能是野貓，從窗戶縫鑽進來的。”莫一夏說，“今晚睡覺前檢查好窗戶。”
男生將信將疑地點頭。
早餐時，莫一夏把這事和陳大爺說了。陳大爺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老宅，離你們旅館不遠，就隔兩條街。”他慢慢說，“如果那東西真跑出來了……”
“什麽東西？”莫一夏追問。
陳大爺看著他，眼神複雜：“小莫，你是學這個的，你告訴我，人死了，真能變成那種……那種怪物嗎？”
莫一夏張了張嘴，想用教科書上的話回答：屍變是迷信，是古人對屍體腐敗現象的誤解。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想起昨晚那個夢。夢裏，他又在畫符，但這次不是考試，是在一個黑暗的地方，對著一個向他撲來的影子畫符。那影子有一張半人半貓的臉。
而他的手指，真的在虛空中劃出了發光的軌跡。
大巴車駛離拉林時，莫一夏回頭看了一眼雪中的村莊。
老宅的屋頂上，似乎真的有個黑影。
它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在目送他們離開。
車子拐過山腳，村莊消失在視線中。莫一夏收回目光，開啟手機，搜尋“山河屯 貓臉老太太”。
這一次，他看得很認真。
搜尋結果的第三條，是一個本地論壇的老帖子，發表於2003年：
“我奶奶是山河屯的老戶，她說1994年冬天，屯子西頭的老劉家老太太死了，停靈時被黑貓衝了，當天晚上就詐屍跑了。後來屯子裏丟了三個孩子，都是在夜裏沒的。最後是請了個道士，在山裏設壇做法，才把那東西鎮住。道士說，那不是鬼，是‘煞’，半屍半妖，怕桃木、怕火、怕鏡子……”
莫一夏盯著螢幕，手指冰涼。
桃木、火、鏡子。
《驅邪鎮煞一百例》第四章第二節：“煞者，屍變之極也。畏桃木之陽氣，懼明火之真炎，鏡可照其本形……”
他猛地抬頭，看向車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遠處，山河屯的方向，群山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著，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而他們的車，正向著那片山林，一路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