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蘇州,煙雨迷濛。
城南老街區,一處不起眼的臨河小院裏,莫一夏正在整理行裝。距離封門村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劫,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那場燃燒了本命心火的搏命一擊,幾乎抽幹了他所有的生機。回到省城後,他在醫院躺了足足半個月,才勉強撿回一條命。身體極度虛弱,精神萎靡,眉心那點火種雖然未滅,但也黯淡到幾乎感應不到,如同風中殘燭。醫生檢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隻說是“嚴重的精神損耗和身體透支”,建議靜養。
阿秀的殘魂,在銅鏡中徹底沉寂了,無論他如何呼喚、溫養,都再無反應。那麵銅鏡裂紋更深,靈性全失,如今隻是一塊破舊的銅片。
秦峰和他的團隊,在確認莫一夏脫離生命危險後,支付了豐厚的尾款和額外的“醫療費”,便匆匆離去,處理後續事宜和周明的遺物。臨別前,秦峰隻留下一句:“欠你一條命。有需要,隨時找我。”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種經此一事後,對這個世界認知被徹底顛覆的茫然。
林婉後來發來一封郵件,說她和陳星、趙醫生都在接受心理幹預,封門村的經曆成了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她也提到,官方似乎事後派人封鎖了那片區域,具體如何處置,不得而知。
莫一夏沒有回信。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恢複,更需要時間思考,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麽走。
銀行卡裏的數字足夠他休養很久,但心底那股被點燃的、對另一個世界的探究欲與責任感,卻無法隨著身體的虛弱而熄滅。他隱約感覺到,眉心那點微弱的心火,與懷中那本救了他一命的古書,以及這個世界隱藏的真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就在他身體剛剛能下床走動,開始嚐試恢複性修煉時,一通意外的電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是一個蘇州的陌生號碼。
“喂,莫先生嗎?冒昧打擾,我是蘇城‘雅藏軒’的老闆,姓沈。”電話那頭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聲,帶著明顯的吳儂軟語口音,“聽聞莫先生對古物民俗、尤其是……一些涉及古物的疑難雜症,頗有研究。鄙人這裏恰好有一件棘手的舊物,想請莫先生幫忙掌掌眼,看看能否……‘處理’一下。”
古物?疑難雜症?處理?
莫一夏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經曆過封門村事件後,他對這種隱晦的求助,有了更深的敏感。
“沈老闆客氣了,不知是什麽物件?具體什麽情況?”莫一夏聲音還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決心:“是一麵……銅鏡。民國的老物件,據說有些……不幹淨。鏡子現在在我一位老主顧手裏,他家最近因為這鏡子,出了些怪事,人心惶惶。請了幾波人都沒轍,反而……情況更糟了。我也是輾轉打聽到莫先生您在湘西和豫北的……事跡,才冒昧聯係。酬勞方麵,好商量。”
銅鏡?不幹淨?怪事?
莫一夏心中一動。他自己就有一麵幾乎報廢的銅鏡,對鏡子這類容易“藏汙納垢”的物件,尤其敏感。
“能說說具體情況嗎?比如,鏡子什麽樣?出了什麽怪事?”他追問。
沈老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怕人聽見:“鏡子是民國時蘇州一個大戶人家的舊物,樣式很古樸,背麵有鸞鳳和鳴的浮雕,但鏽蝕得厲害。據說……鏡子裏鎖著東西。我那老主顧的孫女,半年前從國外回來,帶回來一個女朋友,長得很漂亮,但性格……有些驕縱。有一次那女孩無意間進了存放鏡子的空房間,對著鏡子照了很久,出來後,人就變了,變得溫柔體貼,很會討老人家歡心。我那老主顧都快把她當親孫女了。”
莫一夏靜靜聽著,這開頭,有點耳熟。
“可後來……”沈老闆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恐懼,“那女孩露出了真麵目,是為了謀奪家產,竟然偽造遺囑,逼我那老主顧按手印。老人家不識字,但也不傻,死活不答應。爭執中,那女孩……據說是在那鏡子前,把老人給……害了。”
莫一夏的呼吸微微一滯。
“更詭異的是,”沈老闆繼續道,聲音有些發抖,“那女孩拿著假遺囑去找我那老主顧的孫子分家產,被識破後,她氣急敗壞,回頭看了一眼那鏡子……然後,就瘋了似的慘叫,說自己眼睛被挖了,滿臉是血,接著就一頭撞向鏡子,撞死了!死狀……極其淒慘。”
“後來,家裏就不得安寧了。半夜總能聽到空房間裏有女人哭聲,有時是老人的,有時是年輕女人的。家裏其他人也開始做噩夢,夢到那麵鏡子,夢到自己被挖掉眼睛……鏡子被請來的師傅用紅布包了,符咒封了,鎖進保險櫃,都沒用。我那老主顧的孫子,現在整日精神恍惚,總說鏡子裏有人叫他。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沈老闆說完,長長歎了口氣:“莫先生,我知道這事邪性,但……實在沒法子了。我那老主顧一家,都是本分人,不該遭這個罪。您看……能否來一趟蘇州?費用方麵,絕對讓您滿意。”
莫一夏沉默著。身體還沒恢複,眉心火種微弱,銅鏡和古書都狀態不明,此刻接這種明顯凶險的活兒,無異於自尋死路。
但……
鏡子,冤魂,貪婪與謀殺,鏡中索命……這個故事,與他那本古書中某篇關於“鏡魅”和“鎖魂鏡”的記載,隱隱吻合。而且,沈老闆的描述裏,那鏡子似乎有著某種“審判”和“懲罰”的詭異特性,專殺貪婪歹毒之人?這與他之前遇到的、更多是無差別害人或因執念困守的邪祟,有所不同。
或許,這麵鏡子,能讓他對“靈異”的認知更深入一層?甚至……與他那麵沉寂的銅鏡,有所關聯?
更重要的是,電話裏沈老闆那焦灼而無奈的口氣,讓他想起了山河屯的石老闆,想起了落鳳坡那些無辜的村民。有能力,而不為,見死不救,非他所願。道教學院牆上“濟世度人”的標語,以前隻覺得空洞,現在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沈老闆,”莫一夏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可以去看看。但醜話說在前頭,我身體有恙,實力有限,未必能解決。而且,我需要知道所有細節,不能有任何隱瞞。另外,鏡子現在何處?是否還在那棟出事的宅子裏?”
沈老闆聞言,喜出望外,連聲道:“當然當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鏡子……唉,出事那棟老宅在平江路附近,是祖產,現在空著,沒人敢住。鏡子原本鎖在宅子空房的保險櫃,但後來鬧得實在太凶,我那老主顧的孫子,就是現在當家的蘇少爺,強行把鏡子帶到了他自己在工業園區的一套別墅裏,說是要親自‘看著’。結果……別墅也開始不安寧了。蘇少爺現在精神更差了。”
轉移了地點,邪異依舊?這說明鏡子本身是根源,與地點關係不大,或者……鏡子裏的東西,已經“盯上”了蘇家血脈?
“把蘇少爺別墅的地址,還有老宅的地址,都發給我。我需要先瞭解情況,做些準備。”莫一夏道,“在我到蘇州之前,告訴蘇少爺,絕對不要再靠近那麵鏡子,更不要再對著鏡子照。家裏所有人,晚上睡覺用紅布遮住所有反光的物體,包括電視螢幕、玻璃窗。如果聽到奇怪聲音,不要回應,不要去看。”
“好好好!我馬上發給你!莫先生,您什麽時候能到蘇州?我派人去接您!”
“三天後。”莫一夏算了算時間,他需要配置一些藥物,畫幾張符,更重要的是,要嚐試聯係一下那位神秘的張清源道長——如果對方留下的聯係方式還能用的話。
結束通話電話,莫一夏看向窗外迷濛的煙雨。蘇州,江南水鄉,園林勝地,溫柔富貴鄉。誰能想到,在那白牆黛瓦、小橋流水之下,也隱藏著如此詭異血腥的往事。
他走到書桌前,翻開那本救了他一命的古書。書頁自動翻動,最終停在了一頁泛黃的紙麵上。標題是《鏡魅篇》。
“鏡者,鑒形之物,通陰陽,易藏奸。含冤橫死者,若執念深重,機緣巧合下,殘魂可附於鏡中,是為鏡魅。鏡魅依托鏡體,可窺人心,顯幻象,惑心誌。然鏡魅多困於鏡中,需借外力或特定條件方可害人。亦有邪術,可主動煉製‘鎖魂鏡’,拘役生魂於內,驅使其為惡……”
記載並不詳盡,但也提到了鏡魅的幾種特性:窺探人心、製造幻象、依附鏡體、需要觸發條件。
沈老闆故事裏那麵鏡子,更像是天然形成的鏡魅,而且似乎具有“審判”特性,隻對特定目標(貪婪歹毒之人)出手?還是說,那鏡子本身就是一件邪器,被更早的冤魂附著,形成了複雜的疊加?
合上古書,莫一夏揉了揉眉心。那裏,微弱的心火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思緒,輕輕跳動了一下,帶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
他拿起電話,嚐試撥打張清源留給他的那個號碼——一個極其簡單,甚至不像正常手機號的數字。
“嘟……嘟……”
電話通了。
響了七八聲,就在莫一夏以為無人接聽時,那邊傳來了張清源那平淡無波的聲音:“何事?”
“張道長,是我,莫一夏。”莫一夏連忙恭敬道。
“知道。傷好了?”張清源似乎對他的來電並不意外。
“好了一些,但本源有虧,心火微弱。”莫一夏老實回答,然後將蘇州銅鏡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張清源的聲音傳來:“鏡魅之事,虛實難辨。有天生地養,怨氣凝結而成者;亦有邪道煉製,拘魂役鬼者。你所述之鏡,聽來似有‘鑒心’、‘罰惡’之能,此非尋常鏡魅可為,恐是‘業鏡’或‘心魔鏡’一類,涉因果,動業力,凶險更甚。”
業鏡?心魔鏡?莫一夏心中一凜。
“你心火未複,銅鏡已損,不宜輕動。”張清源繼續道,“然此鏡既已害人,且牽連漸廣,置之不理,恐釀大禍。我可傳你一道‘定神安魂符’與‘封鏡訣’,前者可穩固心神,抵禦幻象窺探;後者可暫時封禁鏡體,隔絕內外。但此二法,治標不治本。欲徹底解決,需弄清鏡中根源,化解其執念怨氣,或尋得克製之法。切記,鏡中之物,最擅窺探人心弱點,製造幻境,萬不可被其表象所惑,更不可長時間對視。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速退。”
“多謝道長指點!”莫一夏心中稍定,有了張清源的符咒和口訣,至少多了幾分自保之力。
“嗯。符咒畫法與口訣心法,稍後簡訊發你。勤加練習,不可懈怠。”張清源頓了頓,又道,“你之心火,乃劫後餘生之種,亦是機緣。好生溫養,或可因禍得福。蘇州之事,謹慎為之。”
電話結束通話。不一會兒,手機收到了兩條長長的資訊,一條是“定神安魂符”的詳細畫法與要點,另一條是“封鏡訣”的口訣與靈力運轉方式。
接下來的三天,莫一夏足不出戶,專心練習畫符與默誦口訣。身體依舊虛弱,畫符時常常力不從心,十張裏隻能成功兩三張,且威力大減。封鏡訣更是需要調動靈力,他現在靈力匱乏,施展起來極為勉強。但即便如此,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
他還特意去中藥店和喪葬用品店,采購了硃砂、雄黃、艾草、陳年糯米、紅繩、特製的無根水(雨水)等物品。考慮到鏡子可能涉及“水”的屬性(鏡麵如水),他還準備了一小包生石灰(遇水發熱,可臨時破陰)。
三天後,莫一夏背上簡單的行囊(內裝符籙、材料、古書、破銅鏡),踏上了前往蘇州的高鐵。
煙雨江南,等待著他的,不是小橋流水的詩意,而是一麵可能映照人心最深黑暗與罪孽的——古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