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刮在莫一夏的臉上,生疼。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灰色羽絨服,站在“北方道教學院”斑駁的校門口,手裏攥著剛拿到手的畢業證書。燙金的“道教學”三個字在鉛灰色天空下黯淡無光,像是對他這四年青春最貼切的注腳。
“一夏,工作找得怎麽樣?”同宿舍的王胖子拍著他的肩,滿臉油光在寒風中格外醒目。
莫一夏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還能怎麽樣?
四年前,他懷著對神秘學的懵懂興趣,又聽信了招生簡章上“傳統文化複興急需人才”“就業率高達95%”的鬼話,填報了這個冷門到極致的專業。父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你自己選的路,別後悔。”
如今畢業在即,他才明白那95%的就業率是怎麽算出來的——家裏有廟的回家繼承廟產,有關係的進宗教局當公務員,剩下的像他這樣的,要麽轉行送外賣,要麽在旅遊景點裝道士算命,美其名曰“傳統文化體驗師”。
“我舅說了,他們景區還缺個扮天師跳大神的,一天八十,包午飯。”王胖子擠眉弄眼,“要不咱倆搭個夥?你背《道德經》溜,我體格胖看著像那麽回事兒。”
“謝了,我再找找。”莫一夏搖搖頭,把畢業證書塞進揹包。
揹包裏除了證書,還有四年來學的課本:《道教儀軌大全》《符籙繪製基礎》《風水堪輿實務》《驅邪鎮煞一百例》……每一本他都背得滾瓜爛熟,不是因為他多有天賦或多虔誠,純粹是因為這些課太無聊,除了背書沒別的事可做。
有時候夜裏躺在床上,他會盯著上鋪的床板想:這世上真有鬼嗎?真有道法嗎?畫個符念個咒就能驅邪?
然後翻個身,在手機招聘APP的投遞記錄裏又添上幾條“已讀未回”。
回到租住的老舊小區時,天已經全黑了。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半個月,物業說節後修——可春節都過去一個多月了,也沒見人影。莫一夏摸黑爬上五樓,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聽見屋裏手機在響。
“喂?”
“莫一夏嗎?我這邊是‘東北民俗文化深度遊’旅行社。”電話那頭的女聲很幹練,“看到你在招聘網站投的簡曆,我們有個領隊助理的職位,主要負責帶團講解東北民間傳說、風俗禁忌這些,你專業對口,有興趣嗎?”
莫一夏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有!當然有!”
“那好,明天上午九點到公司麵試。地址發你微信了。”
結束通話電話,莫一夏靠在門上,長長吐了口氣。
工作。終於有份像樣的工作了。
雖然“講解民間傳說”聽起來和他的“道教學”專業隻有半毛錢關係,但好歹能扯上傳統文化——總比扮天師跳大神強。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還做了個夢。夢裏他在一座老宅裏,手持桃木劍,對著一張黃符念念有詞,符紙“呼”地燃起青藍色的火焰……然後鬧鍾就響了。
第二天麵試出奇順利。旅行社的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對莫一夏能隨口說出“出馬仙”“保家仙”“胡黃白柳灰”這些東北民間信仰的細節很滿意。
“我們這條線主打‘靈異傳說探秘’,”經理指著牆上的地圖,“從哈爾濱出發,經五常、拉林,最後到山河屯一帶。那邊老村子多,傳說也多。你就負責在車上給遊客講講這些故事,增加點氛圍。”
“沒問題。”莫一夏點頭,心裏卻在想,這四年背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總算能變現了。
“不過有幾點要特別注意。”經理表情嚴肅起來,“第一,不能宣揚封建迷信,所有講解必須標注‘民間傳說’;第二,到某些特定地點,遊客要拍照或搞什麽‘探險’,你必須堅決製止;第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尤其是山河屯那邊,有個‘貓臉老太太’的傳說,你可以講,但如果遊客想去傳說發生的那片老墳地,絕對不行。去年有個團有人偷偷跑去,回來就高燒說胡話,我們賠了不少錢。”
貓臉老太太。
莫一夏腦海裏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好像是東北流傳很廣的怪談,說是老太太死了,被貓衝了氣,變成半人半貓的怪物……具體的記不清了。回去查查資料吧,他心裏想。
三天後,莫一夏穿著旅行社發的衝鋒衣,戴著小紅帽,舉著“靈異傳說探秘團”的旗子,站在哈爾濱中央大街的集合點。
這個團一共二十二個人,大多是年輕情侶和好奇心重的大學生,還有幾個拿著相機到處拍的中年男人。莫一夏按照培訓的說辭,介紹了行程和注意事項,特別強調了“安全第一,傳說隻是傳說”。
大巴車駛出城區,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平房,再變成無垠的雪原。莫一夏拿起話筒,開始他職業生涯的第一次講解。
“……東北民間信仰中,動物成精的傳說特別多。比如‘胡黃白柳灰’,指的就是狐狸、黃鼠狼、刺蝟、蛇和老鼠。這些動物被認為有靈性,修煉到一定程度就能‘出馬’,附身在人身上看病、看事……”
他講得很流利,畢竟這些內容和道教學院的“精怪考”課程有七成重疊。遊客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有人提問。
“莫導,那貓呢?貓能成精嗎?”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好奇地問。
莫一夏心裏一動,想起了經理的叮囑。
“關於貓,東北有個著名的傳說,叫‘貓臉老太太’。”他斟酌著詞句,“說是以前有個老太太去世了,停靈的時候,有隻黑貓從屍體上跳過去,結果老太太就‘詐屍’了,臉變得一半像人一半像貓,專門抓小孩……”
他講得很克製,去掉了那些血腥的細節,隻當作一個民俗故事來講。但車裏的氣氛還是明顯變了,幾個女生抱緊了男朋友的胳膊。
“真有這種事嗎?”一個男生笑著問,明顯不信。
“民間傳說嘛,”莫一夏也笑,“都是老一輩編出來嚇唬小孩,讓他們晚上別亂跑的。”
他很滿意自己的回答——既講了故事,又劃清了“封建迷信”的界限,符合旅行社的要求。
當天晚上,旅行團住在五常的一家小旅館。莫一夏查完房回到自己房間,開啟筆記本,開始搜尋“貓臉老太太”的詳細資料。
搜尋結果跳出來幾十頁。他點開一個看起來比較詳細的條目:
“貓臉老太太,又稱貓臉婆、貓煞,東北地區流傳的恐怖傳說。大致情節為:某戶人家老太太去世,停靈期間,被黑貓跳過屍體,引發‘衝煞’,屍體發生屍變,複活後臉似貓,行動敏捷如貓,晝伏夜出,專擄孩童為食……”
莫一夏滾動滑鼠,看到後麵還有各地不同版本:
“哈爾濱版本說發生在道外區老宅;雙城版本說在火車站附近;最詳細的版本指向山河屯林業局,說上世紀九十年代曾有一係列孩童失蹤案,民間傳言與貓臉老太太有關……”
他皺了皺眉。山河屯,正是他們行程的最後一站。
繼續往下看,一些論壇帖子描述得更具體:“據說貓臉老太太怕水、怕火,用桃木釘可鎮,糯米可傷,鏡子可照出其原形……夜間行走若聽見貓叫又不見貓,需立即閉氣,不可回頭……”
看到這裏,莫一夏忍不住笑了。
桃木釘?糯米?鏡子?
這不跟他課本上寫的對付“屍變”的方法一模一樣嗎?《驅邪鎮煞一百例》第三章第七節:“屍變者,多因衝煞而生。鎮之以桃木,傷之以糯米,照之以明鏡,可破其形……”
他搖搖頭,合上電腦。
果然,民間傳說和道教典籍說的是同一套東西。都是古人缺乏科學知識,對無法解釋的現象進行的幻想式解讀。
窗外傳來幾聲貓叫,淒厲悠長。
莫一夏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隻有遠處零星的燈火。旅館後麵似乎是一片老房子,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他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
明天還要去拉林,講“黃皮子討封”的傳說。得養足精神。
夜深了。
旅館後巷的垃圾堆旁,一隻黑貓蹲在牆頭,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它靜靜地盯著莫一夏房間的窗戶,看了很久,然後輕盈地跳下牆頭,消失在老房子交錯的陰影中。
巷子深處的黑暗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緩慢的,僵硬的,像是不太熟悉這具身體。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貓叫又像是老人呻吟的聲音。
但莫一夏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沉。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道學院期末考試,試捲上寫著:“試論述屍變成因及鎮解法”,他奮筆疾書,寫滿了桃木、糯米、雞血、墨線、鎮屍符……
然後那試卷突然自己燃了起來,青藍色的火焰裏,浮現出一張臉。
半人半貓,正對著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