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口的門,隔絕了唯一的退路。
身後,是潮水般湧來的、痛苦嘶嚎的怨魂。前方,是這扇更加詭異、封禁著未知恐怖的門。
絕境。
“媽的!拚了!”王猛雙眼赤紅,調轉槍口,就要對著身後追來的魂潮掃射,做最後一搏。
“等等!”莫一夏嘶聲喊道,他的精神力因催動銅鏡而劇烈消耗,頭痛欲裂,但靈光一閃,他猛地想起了阿秀殘魂的示警——“鑰匙在井裏!”
鑰匙!開門的鑰匙?開哪扇門的鑰匙?是眼前這扇絕路之門,還是離開這怨魂囚籠的“生門”?
無論是什麽,井裏的東西,可能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秦先生!用對講機!問村口那邊,井裏有沒有發現異常!快!”莫一夏幾乎是吼出來的。
秦峰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抓起胸前的對講機,瘋狂呼叫:“趙醫生!林婉!小陳!聽到回答!井裏有沒有東西?發現鑰匙之類的東西了嗎?重複,井裏有沒有發現?!”
對講機裏傳來刺耳的電流噪音,夾雜著陳星斷斷續續、充滿驚恐的喊叫:“秦隊……井裏有東西!在動!好像……好像是個鐵盒子!用鐵鏈拴著的!我們正在嚐試打撈……啊!有影子!井裏有影子爬出來了!”
話音未落,對講機裏傳來林婉的尖叫和趙醫生的怒吼,緊接著就是一陣混亂的碰撞聲和槍聲(鹽彈槍的悶響),然後通訊徹底中斷,隻剩下沙沙的忙音。
“該死!”秦峰目眥欲裂。
“井裏的‘鑰匙’被觸動了!那邊也有危險!”莫一夏心往下沉。但同時也升起一絲希望——鑰匙真的存在!而且似乎被觸動了機關,引發了某種變化。
就在這時,麵前這扇封禁之門後的敲門聲,突然停了。
死寂,降臨了短短一瞬。
然後,“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鏽蝕了千百年的摩擦聲,那扇布滿血手印的木門,竟然……自己緩緩向內開啟了。
沒有光,門後是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散發出比外麵濃鬱十倍不止的陰寒和怨毒之氣。彷彿門後連線著的,是無間地獄的入口。
而在那片純粹的黑暗前,門檻之內,站著一個人。
不,是飄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中山裝、身形佝僂、麵容模糊不清的老者。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靈魂都感到顫栗的威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周圍的怨魂,在門開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天敵,尖嘯著向後退縮,擠在走廊遠處,不敢靠近。
秦峰和王猛的槍口,齊齊對準了門口那詭異的老者。莫一夏也強提精神,將所剩不多的靈力注入銅鏡,鏡光鎖定對方。
“是……你封的門?”秦峰聲音幹澀,帶著壓抑的怒火。他猜測,這老者可能就是日記裏提到的、當年佈下邪陣的“穿黑衣服的人”之一,或者是他們留下的看守。
老者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
露出一張沒有五官、如同融化蠟像般的、平滑慘白的臉。臉的中央,隻有一個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
“外來者……”一個非男非女、如同無數聲音疊加、從黑色漩渦中傳出的詭異聲響,回蕩在狹窄的空間裏,“留下……或者,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門後那無邊的黑暗中,伸出了無數隻枯瘦、慘白、指甲尖利的手,朝著門內的三人抓來!同時,身後的怨魂潮也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再次發出瘋狂的嘶嚎,蠢蠢欲動地向前擠壓。
“開火!”秦峰怒吼。
“砰砰砰!”“轟!”
槍聲大作,破邪彈和霰彈轟向門口的老者和那些鬼手。子彈和彈丸沒入老者的身體和鬼手之中,如同泥牛入海,隻是讓他身上的陰氣波動了一下,那些鬼手也隻是略微遲滯,便繼續抓來!這老者的存在層級,遠超外麵的普通怨魂!
物理攻擊,幾乎無效!
莫一夏一咬牙,將最後的精神力瘋狂灌入銅鏡,同時咬破舌尖,一口至陽精血噴在鏡麵之上!
“以血為引,以鏡為憑!天地正氣,誅邪破妄!敕!”
銅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如同一輪小太陽在黑暗中炸開!光芒所及,那些抓來的鬼手如同積雪般迅速消融,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和淒厲的慘叫。門口那無麵老者的身形也在白光中劇烈扭曲、淡化,發出憤怒的咆哮,他臉上的黑色漩渦瘋狂旋轉,試圖吞噬光芒。
但莫一夏的精血和全部精神力為引,加上銅鏡本身的法器和張清源的加持,這拚死一擊的威力遠超尋常。白光不僅逼退了鬼手,甚至隱隱有壓製那無麵老者的趨勢!
“趁現在!”莫一夏嘶吼,口中溢位鮮血,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秦峰和王猛也看出這是唯一的機會。秦峰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莫一夏,王猛則從腰間摘下一枚高爆手雷(同樣是特製,內部填充了硃砂、黑狗血結晶等物),拔掉保險,用盡全力,朝著門後那片深沉的黑暗,扔了進去!
“走!”
三人不再看結果,轉身就朝著來時的走廊,也就是怨魂聚集的方向衝去!與其麵對門後未知的恐怖,不如賭一把,從相對“弱小”的怨魂潮中殺出一條血路!
“轟隆!!!”
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以及那無麵老者更加憤怒、夾雜著痛苦的尖嘯!狂暴的衝擊波混合著驅邪能量,從門口席捲而出,將狹窄走廊裏的怨魂衝得七零八落,鬼哭狼嚎。
爆炸的火焰和光芒,也短暫地照亮了走廊。就在這一刹那,秦峰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走廊另一側的牆壁上,原本是實心石頭的地方,在爆炸震動的餘波中,竟然浮現出了一扇門的淡淡虛影!那門的樣式,和他們進來的那扇,以及封禁之門,都不同,更加古樸,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與周圍陰森環境格格不入的、溫暖的氣息?
“那邊!”秦峰幾乎是本能地吼道,改變方向,朝著那扇浮現的虛幻之門衝去!
王猛毫不猶豫地跟上,用身體為秦峰和莫一夏撞開擋路的怨魂。莫一夏勉強提起最後一點意識,將銅鏡對著身後追來的、重新聚攏的怨魂和無麵老者可能追來的方向,鏡麵朝後,用身體擋住秦峰。
三人如同困獸,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撲向那牆壁上正在迅速變淡、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虛幻之門。
就在那扇門虛影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
“噗!”
一聲輕響,不是撞在牆上的聲音,而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天旋地轉,冰冷刺骨的陰寒瞬間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氣息取代——依舊是陰冷,但少了那股狂躁的怨毒,多了幾分陳舊、塵埃和……淡淡的書香?
三人摔倒在地,滾作一團。
秦峰和王猛立刻翻身而起,舉槍警戒四周。莫一夏則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虛脫。
手電光掃過,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在戶外,也不在剛才的二層小樓裏。
而是在一間……書房?
一間非常古舊,但儲存相對完好的書房。四壁是到頂的書架,上麵塞滿了線裝古書和卷軸,落滿灰塵。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桌上筆墨紙硯齊全,還有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境幽遠的水墨山水,但此刻看來,畫中的山川也籠罩著一層陰翳。
這裏的氣息很古怪。陰氣依舊很重,但其中混雜著一股陳腐的、類似老學究的迂腐之氣,以及一種深沉的、彷彿積壓了數百年的疲憊與……無奈?
“這是……哪裏?”王猛驚疑不定。
秦峰扶起莫一夏,警惕地觀察。書房沒有窗戶,隻有一扇他們剛剛“穿”進來的、此刻已經恢複成普通石牆的牆壁。另一側,似乎有一扇緊閉的木門。
莫一夏喘息稍定,感知了一下,虛弱地說:“這裏……好像是某種‘夾縫’或者‘密室’?氣息和外麵不同,雖然也有陰氣,但相對‘幹淨’一些,沒有那麽多怨念。剛才那扇虛門,可能是這書房原主人留下的某種……生路或者後手?”
話音剛落,書桌後方的陰影裏,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積灰被觸動的歎息。
“唉……”
三人汗毛倒豎,槍口和鏡光(莫一夏勉強舉起銅鏡)齊齊對準那個方向。
陰影緩緩蠕動,一個模糊的身影,從書桌後的太師椅上,慢慢“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清朝末年長衫、戴著瓜皮帽、麵容清臒、留著山羊鬍的老者。他看起來六七十歲年紀,身形有些虛幻透明,但比外麵那些怨魂凝實得多,眼神也並非空洞怨毒,而是充滿了滄桑、睿智,以及深深的疲憊。
他看著闖入的三人,尤其是目光在莫一夏手中的銅鏡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帶著濃重的口音:
“沒想到,老朽這‘藏拙齋’,這麽多年了,還有外人能進來。還是靠著……龍虎山的照妖鏡?”
龍虎山?藏拙齋?
莫一夏心中一震。這老者,認識這銅鏡的來曆?而且聽他口氣,似乎是這書房的原主人,並非外麵那些充滿惡意的存在。
“前輩是……”莫一夏收起攻擊姿態,恭敬行禮。對方能在這種地方保持神智清明,且開辟出這樣一處相對“幹淨”的空間,絕非尋常。
“老朽姓封,單名一個‘荀’字。曾是這封門村的……最後一任族長,也是村裏的教書先生。”老者,封荀,緩緩說道,目光掃過三人,“看你們的樣子,是從外麵那‘怨魂塚’裏逃出來的?能觸發老朽當年留下的‘遁虛符’進來,也算有緣,或者說……命不該絕。”
“封前輩!”秦峰急切地上前一步,“請問,三年前是否有一個年輕男子闖入這裏?他叫周明,是我的朋友!”
封荀看了秦峰一眼,目光又落到他懷中露出的那本日記一角,輕輕歎了口氣:“周明……是那個不信邪、非要闖進來‘破除迷信’的後生吧?老朽記得他。”
“他還活著嗎?他在哪裏?”秦峰聲音發顫。
封荀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他的肉身,早已被外麵的怨氣侵蝕殆盡。他的魂魄……一部分被那邪陣吸走,融入了‘怨魂塚’,成了渾噩遊魂之一。另一部分殘存的靈智和記憶,或許還被困在他最後殞身之地,也就是你們找到他揹包的那個房間,日夜承受著無盡痛苦與恐懼的折磨。”
秦峰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的噩耗,依舊難以承受。
“外麵的邪陣,還有那些怨魂,到底是怎麽回事?是誰幹的?”莫一夏沉聲問道。這或許是解開一切的關鍵。
封荀的目光變得悠遠而痛苦,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講述起那段被塵封的、血腥的往事。
“那是光緒末年了……村裏來了一夥人,自稱是南方來的風水術士,能幫村子改運,躲避即將到來的兵災和瘟疫。他們選中了村子祠堂和西頭那片地,說是要布一個‘聚靈陣’,可保村子百年平安。當時的族長,也就是老朽的父親,被他們蠱惑,同意了。”
“他們暗中在祠堂和西頭幾處關鍵地點,佈下的,卻是失傳已久的‘九陰鎖魂煞陣’!此陣歹毒無比,需以活人生魂為引,以特殊時辰枉死之人的怨氣為柴,強行匯聚方圓百裏的陰煞死氣。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保村子平安,而是想用這龐大的陰煞之氣,煉製一件傳說中的邪道法寶,或者……試圖開啟傳說中的‘鬼門關’,溝通陰陽,獲取長生邪法!”
“布陣完成那夜,他們以祭祀為名,將全村大半青壯騙入祠堂,然後……啟動了邪陣!”封荀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悲痛,“所有在場的人,魂魄被生生抽離,血肉被煉化,成為了邪陣的第一批養料和怨魂!老朽當時因在縣學教書,僥幸逃過一劫。等聞訊趕回時,村子已成人間地獄!”
“那夥邪人見事情敗露,想將老朽也滅口。老朽略通風水玄學,拚死逃入這間祖傳的、設有特殊禁製的‘藏拙齋’(既是書房,也是避難密室),才躲過一劫。邪人搜尋無果,又忌憚陣法未穩,匆匆離去,隻留下幾個看守和後續完善陣法的人。但不久後,外麵就天下大亂,改朝換代,那夥邪人似乎也出了內訌或遭了天譴,再未回來。而封門村,就成了現在這般模樣,被邪陣籠罩,生人勿近,死者難安。”
“老朽困在這密室之中,依靠祖上留下的一點微末道行和這密室本身的禁製,苟延殘喘,卻也眼睜睜看著村子日漸凋敝,看著誤入者的魂魄被邪陣吞噬,看著怨魂越來越多,痛苦煎熬,卻無能為力。隻能在陣法運轉的間隙,用殘餘的力量,在怨魂聚集之處,留下幾道‘遁虛符’的印記,給萬一能進來的、尚存一絲清明的人,留一線……渺茫的生機。”
原來如此!封門村的慘劇,始於百年前邪道中人的一場血腥陰謀!那些夜半的敲門聲,是枉死村民和無辜遇難者魂魄,在無盡痛苦中無意識的呻吟與對外界的渴望。祠堂的女鬼和無麵老者,可能是當年邪陣的核心祭品或者看守者所化。
“那‘鑰匙’呢?村口井裏的鑰匙,是幹什麽的?”莫一夏急忙追問。這是阿秀示警的關鍵。
封荀看向莫一夏,眼中精光一閃:“你們竟然知道‘鑰匙’?不錯,當年那夥邪人,在啟動核心陣法後,將控製陣法樞機、也是關閉陣法唯一希望的‘陣鑰’,投入了村口的‘鎖龍井’中。那口井連通地下陰脈,是陣法陰氣的一個泄口,也將陣鑰封印在最深處,由井中因陣法而生的陰煞之物看守。目的就是防止有人破壞陣法,也防止陣法失控反噬他們自己。”
“陣鑰……能關閉這邪陣?”秦峰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如果能關閉邪陣,或許……能讓包括他朋友在內的怨魂得到解脫?
“理論上可以。”封荀點頭,但神色凝重,“陣鑰是控製陣法的核心符令。但百年過去,陣法早已自行運轉,與地脈陰氣深度融合,陣鑰能否完全關閉陣法,老朽也不敢保證。而且,要取陣鑰,必須下到井底,麵對井中的看守。那絕非易事。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看向書房那扇緊閉的木門:“陣鑰,需要插入這‘藏拙齋’深處,老朽祖上留下的、與這村子地脈隱隱相連的‘鎮地碑’中,配合特殊的口訣和儀式,纔有可能啟動關閉程式。而鎮地碑所在之處……是這密室更深處,也是當年邪陣另一處陣基所在,陰煞之氣比外麵更甚,且有邪人留下的後手禁製。老朽魂魄依托密室禁製存在,無法進入那裏。”
絕路之後,又是一線希望,但這希望,依舊伴隨著巨大的凶險。
取井中陣鑰,闖密室深處,啟動關閉程式。三步,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
秦峰看向虛弱的莫一夏,看向神色疲憊但眼神堅定的王猛,最後,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封前輩,請告訴我們,該怎麽做。”秦峰的聲音,斬釘截鐵。
為了給朋友一個解脫,為了不讓更多人步其後塵,也為了……終結這持續了百年的悲劇。
這趟封門村之行,必須有一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