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營地中所有人都已起身，沉默地做著最後的檢查和準備。空氣冷得刺骨，撥出的白氣在頭燈光束中迅速消散。遠處的封門村，在深藍色的天幕下隻是一個更濃重的剪影，那催命般的敲門聲，在淩晨似乎也暫時歇息了，但村中彌漫的那種死寂的壓抑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莫一夏將阿秀殘魂半夜示警的事情，低聲告訴了秦峰。秦峰聞言，眼神銳利地閃爍了一下。
“井裏的鑰匙？”他看向村口方向，眉頭緊鎖，“那口井，是村裏傳說中另一處邪門的地方，說是‘鎖龍井’，連通著地下陰河，偶爾半夜能聽到井裏有鐵鏈拖動的聲音。老獵戶也提過，讓我們絕對不要靠近那口井。”
“阿秀的殘魂很虛弱，傳遞的資訊模糊，但示警的意味很明顯。她提到了‘危險’、‘不要去’、‘門後是……很多哭泣、困住’，然後就是‘鑰匙在井裏’。”莫一夏重複道，“我覺得，這‘鑰匙’可能很關鍵。也許是破除某種禁製的關鍵，也許是離開這裏的關鍵，甚至……可能是找到你朋友下落的關鍵。”
秦峰沉思片刻，果斷道：“兵分兩路。我、王猛、莫顧問，去西側目標小樓。趙醫生、林婉、小陳，你們去村口老井，嚐試探查。但記住，絕對不要下井，隻在井口用裝置探測，必要時可以放下攝像頭。如果發現任何異常，或者遇到危險，立刻撤回營地，用訊號槍示警。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探查，不是硬闖。”
“秦隊，我跟你們去西邊吧，那邊肯定更危險！”王猛急道。
“正因為危險，才需要你和莫顧問一起。小陳的裝置操作和林研究員的知識，在探查老井時可能更有用。趙醫生居中策應。”秦峰語氣不容置疑，“行動時間，天亮立刻出發。正午前，無論有無發現，必須撤回營地匯合。明白嗎？”
“明白！”眾人應道。
天邊泛起魚肚白，微弱的天光勉強驅散了部分黑暗，但村子裏的霧氣似乎比昨日更濃了，灰濛濛地籠罩著一切。
兩隊人馬在營地前分開。秦峰、王猛、莫一夏三人，全副武裝，朝著村子西側悄無聲息地快速行進。趙醫生、林婉、陳星則向著村口歪脖子樹和老井的方向小心摸去。
莫一夏走在秦峰身側，手中緊握著鹽彈槍，腰間插著桃木枝和符籙。他集中精神，感知著周圍。越往西走，空氣中的陰寒和沉滯感越重，而且隱隱多了一種……窺探感。不是祠堂那種明確的、帶著惡意的注視，而是一種更飄忽、更瑣碎的、彷彿來自四麵八方各個角落的視線。
“溫度又降了。”王猛低聲道，撥出的白氣凝成了霜。
周圍的房屋看起來比村子東頭更加破敗，有些甚至完全坍塌，隻剩斷壁殘垣。碎石路上覆蓋著厚厚的、濕滑的苔蘚。那棵歪脖子樹和祠堂，早已被身後的霧氣遮蔽。
按照地圖和陳星標注的位置，目標小樓應該就在前方不遠，靠近一處陡峭的山崖下。
穿過一片倒塌的院牆，三人眼前出現了一小片相對完整的建築群。居中是一棟二層的青石小樓，雖然外牆上也爬滿了藤蔓和苔蘚，但結構大體完好，門窗俱全，甚至二樓的一扇窗戶上，還殘留著半扇破碎的玻璃。在小樓左右，各有一棟低矮的平房，早已殘破不堪。
“就是這裏。”秦峰停下腳步，抬起手，三人立刻隱蔽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他舉起望遠鏡觀察。
小樓寂靜無聲。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緊閉著，上麵似乎還貼著什麽——是褪色的封條？還是符紙？距離較遠，看不真切。窗戶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磁場異常最強點，就是這棟樓。”王猛看著手腕上一個小型電磁監測儀（出發前從陳星那拿的），螢幕上的數值正在緩慢爬升。
莫一夏則感知到，這裏的“氣”非常古怪。陰寒依舊，但其中混雜著一種更加混亂、狂躁的意味，彷彿有許多微弱而痛苦的意識，在黑暗中無聲地嘶吼、掙紮。與祠堂那相對“純淨”的怨念和邪陣核心不同，這裏更像是一個……“囚籠”或者“垃圾場”。
“我先布符。”莫一夏低聲道。他從懷中取出那三張“鎮宅安土地神符”，選定了小樓前門、以及左右兩側（對應兩間平房方向）的三個位置。他咬破指尖，以血為引，快速在選定的地麵石塊上畫出簡單的導引符紋，然後將三張鎮宅符分別拍在符紋中心。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鎮宅安土，邪祟不侵。急急如律令！”
隨著他低聲誦念，三張符紙無風自動，微微震顫，隨即散發出柔和的、淡金色的光暈，光暈迅速擴散，連線成一片無形的、略帶暖意的屏障，將小樓前方及左右一小片區域籠罩在內。空氣中那股狂躁混亂的陰寒感，頓時被壓製下去不少，雖然並未消失，但不再那麽具有侵略性。
“有用！”王猛驚訝地看著監測儀上跳動的數值略有回落。
“隻能暫時壓製，撐不了太久，尤其是在這邪陣範圍內。”莫一夏臉色有些發白，剛才的施法消耗不小。“抓緊時間。”
秦峰點頭，打了個手勢。王猛貓著腰，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小樓左側，警惕著平房方向。秦峰和莫一夏則緩緩靠近小樓正門。
離得近了，纔看清那兩扇木門上貼著的，並非封條，而是兩張殘破不堪、顏色暗黃、畫著扭曲符文的符紙！這符文，與祠堂邪陣的紋路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拙邪異，而且透著一股強烈的封禁意味。
“是封禁符……看來，當年有人故意封了這扇門。”莫一夏低聲道，心中警鈴大作。封禁符通常用來封印極其危險或邪門的東西。是誰封的？是布陣者？還是後來的什麽人？
秦峰也看到了門上的符紙，眼神更加凝重。他輕輕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彷彿後麵被什麽東西頂住了。
“從窗戶進。”秦峰當機立斷，指向一樓側麵一扇破損的窗戶。
王猛過來，用工具小心地清理掉窗框上殘留的碎玻璃和荊棘。秦峰率先翻身而入，莫一夏緊隨其後，王猛最後一個進來，並迅速回身警戒窗外。
屋內比外麵更加昏暗，充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塵土、黴爛、以及某種淡淡甜腥的腐朽氣味。手電光掃過，這裏似乎是一間堂屋，傢俱早已爛光，地上散落著瓦礫和垃圾。牆壁上糊的報紙早已發黑脫落，露出後麵黢黑的石頭。
“分開搜尋，保持距離，不要離開視線。”秦峰低聲道。三人呈三角隊形，開始緩慢搜尋一樓。
堂屋後麵是廚房，灶台坍塌，一片狼藉。左側有一間廂房，門虛掩著。王猛用槍口輕輕頂開門，手電光射入——空無一物，隻有牆角堆著一堆破爛的棉絮，早已板結成塊。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和壓抑。
然而，莫一夏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鎮宅符的效果正在被迅速侵蝕，他能感覺到，周圍那混亂狂躁的“氣”，正從房屋的各個角落、地板下、牆壁縫隙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不斷衝擊著符力屏障。而且，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也越發清晰了。
“上樓。”秦峰示意。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二樓的結構相對簡單，一條狹窄的走廊，兩側各有兩扇房門。走廊盡頭，似乎還有一扇小門，可能是通往閣樓或者陽台。
“分開檢視房間，動作快。”秦峰道，自己走向左側第一間，王猛走向右側第一間。莫一夏則走向左側第二間。
他推開房門，一股更濃鬱的黴味撲麵而來。房間不大，似乎曾是臥室，靠牆有一張腐朽的木床架子，床上似乎堆著什麽東西，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蓋著。牆角有一個傾倒的衣櫃。
手電光掃過床上的隆起物，莫一夏的心猛地一跳。那輪廓……似乎是人形？
他握緊鹽彈槍，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槍口輕輕挑開那塊破布——
佈下，是一具蜷縮的、早已風幹成木乃伊狀的屍體！穿著早已破爛的、式樣古老的粗布衣服，頭發幹枯如草，臉皮緊貼著骨頭，嘴巴大張，似乎在無聲地呐喊，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對著天花板。
不是秦峰的故人，看衣著和腐敗程度，年代要久遠得多，可能是幾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村民。
莫一夏強忍著不適，檢查了一下。屍體沒有明顯外傷，但死狀痛苦。而在屍體僵硬的手邊，似乎壓著什麽東西。他小心地撥開枯手，露出一本薄薄的、封皮破損的筆記本。
筆記本？在這種地方？
他立刻撿起，快速翻閱。紙張脆弱發黃，上麵用鋼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開頭幾頁似乎是日記，記錄著一些日常瑣事，天氣，收成，語氣平淡。但從中間開始，字跡變得潦草、驚恐：
“……敲門聲又響了，整夜不停……阿貴說他昨晚開門看了，什麽都沒有，但他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柱子瘋了，非說看見他死去的娘在窗外向他招手……他跑出去了，再沒回來……”
“……不能出去！不能開門！村長老陳頭說的對，外麵有東西，在找替身……”
“……糧食快吃完了，井水也變得又腥又澀……祠堂那邊，半夜總有火光和怪聲……”
“……他們要來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們在村口布了陣！說是能救我們，但我看見了，他們在祠堂裏……在殺人！用活人祭陣！”
日記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殘留的紙邊參差不齊。
莫一夏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穿黑衣服的人？活人祭陣？難道封門村的邪陣，是人為佈置的，而且是用村民的生命作為祭品？！這具屍體，是當年的知情者或者受害者？
“莫顧問！有發現！”隔壁房間傳來秦峰壓抑著激動和顫抖的聲音。
莫一夏收起筆記本，立刻衝了過去。
秦峰所在的房間，似乎是書房或者雜物間，更加淩亂。此刻，秦峰正蹲在一張傾倒的書桌旁，手裏拿著一個沾滿灰塵的、迷彩色的揹包。揹包的款式，明顯是現代製品！
“是我朋友的揹包！”秦峰聲音沙啞，快速開啟。裏麵有一些已經失效的電子裝置、腐爛的食物包裝、一個水壺、還有……一個用防水袋小心包裹的日記本！
秦峰顫抖著手，拿出那本日記。封麵上，用熟悉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和日期。正是他那失蹤三年的故友！
“他……他真的在這裏……”秦峰喃喃道，就要翻開日記。
“等等！”莫一夏突然出聲製止，他臉色劇變，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不，是看向這棟房子的“上方”！
就在秦峰拿起日記本的瞬間，莫一夏感覺到，整棟小樓那混亂狂躁的“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徹底炸開了！鎮宅符形成的屏障，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瞬間崩潰！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龐大而陰森的“意識”，如同沉睡的巨獸，從房屋深處，從地板之下，從牆壁之中，緩緩“蘇醒”了！
那不是祠堂裏那個相對“單純”的敲門女鬼。這是一個更加扭曲、更加混亂、充滿了無盡痛苦、怨毒、以及……饑餓的聚合體！
“不好！快退出去！”莫一夏嘶聲大吼，同時朝著門口甩出兩張破煞符！
然而，已經晚了。
“砰！”“砰！”
左右兩側，王猛和秦峰進入的房間門，以及莫一夏剛纔出來的房門，同時猛地自動關上！巨大的力量甚至將門框都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
“咚、咚、咚。”
輕柔、緩慢、卻比之前在祠堂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貼近的敲門聲，在這間狹窄的書房門口，響了起來。
這一次，聲音不是來自外麵，不是來自別處。
就是在這扇，剛剛自動關閉的房門之外，不足半米的地方。
它在敲這扇門。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第四處……敲門聲從二樓走廊的各個方向，從樓下，甚至從他們頭頂的天花板上，如同瘟疫般同時爆發！密集、連貫、充滿了一種病態的“熱情”，彷彿整棟房子瞬間活了過來，化身為一個巨大的、布滿無數“嘴巴”的怪物，正在用它獨有的方式，“歡迎”著被困在其中的獵物。
燈光劇烈閃爍（他們攜帶的強光手電），忽明忽暗。空氣中溫度驟降，哈氣成冰。牆壁上，地板上，開始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如同血液，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那些液體蜿蜒流動，漸漸組成一個個扭曲痛苦的、彷彿在掙紮呐喊的人臉圖案。
“裝神弄鬼！”王猛怒吼一聲，舉起手中的突擊步槍，對著房門就是幾個點射！特製的破邪彈在木門上打出幾個孔洞，門外傳來幾聲淒厲的尖嘯，敲門聲為之一頓。
但下一刻，更加狂暴的敲門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天花板開始簌簌掉下灰泥，彷彿有無數雙腳在上麵瘋狂踩踏！牆壁上的“血臉”圖案開始扭曲蠕動，彷彿要脫離牆麵撲出來！
秦峰將日記本塞進懷裏，拔出了霰彈槍，眼神凶狠：“殺出去！”
“別急！”莫一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物理攻擊效果有限，而且可能激怒這房子裏的東西。他迅速從懷中掏出那麵銅鏡，咬破手指，將血塗抹在鏡緣，心中默唸張清源傳授的簡單驅動口訣，將鏡麵對準房門方向。
“天地明鑒，邪祟顯形！照！”
銅鏡鏡麵驟然亮起清冷的白光，光芒穿透木門上的彈孔，照射到外麵的走廊。
“啊——！！！”
更加淒厲、重疊了無數聲音的慘叫，從門外、從四麵八方傳來！在手電光和鏡光的照耀下，透過彈孔和門縫，他們駭然看到，外麵的走廊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滿了“人”！
不，那不是活人！是無數半透明、扭曲痛苦、衣衫襤褸的魂魄！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張著嘴，無聲地呐喊，伸出枯瘦的手臂，瘋狂地拍打著房門、牆壁、空氣！而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都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怨毒，以及……一種對生者氣息的病態渴望！
這棟小樓，不，是整個封門村西側，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囚禁了無數枉死村民魂魄的“怨魂囚籠”！而那夜半的敲門聲，就是這些被困靈魂，在無盡痛苦和絕望中，對外界、對生者、對可能的解脫，發出的永恒詛咒與召喚！
祠堂的女鬼，或許隻是其中最“強大”或者最“特殊”的一個。而這棟小樓，纔是邪陣真正囚禁、煉化生魂的核心“車間”！
“這麽多……”連身經百戰的王猛，看到這一幕，也感到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秦峰也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更加堅定。他朋友的日記在這裏，他很可能也……遭遇了不測，甚至魂魄也被困在了這裏！
“用這個！”莫一夏將幾張加強版破煞符塞給秦峰和王猛，“貼在槍上，或者扔出去！我們必須衝出去，回到鎮宅符還能勉強起效的區域！”
他再次舉起銅鏡，將更多精神力注入，鏡光更盛，如同利劍，刺入門外擁擠的魂群，暫時清空了一小片區域。但魂群數量太多了，前赴後繼，鏡光的消耗極大，莫一夏能感覺到懷中阿秀殘魂傳來的不安顫動，和自己精神力的飛速流逝。
“準備！”秦峰將一張破煞符拍在霰彈槍槍管上，低吼一聲。
“三、二、一！”
“轟！！！”
秦峰一腳踹在早已不堪重負的房門上！木門連同門框一起向內倒塌！門外擁擠的魂魄被鏡光和門板衝擊，發出一片鬼哭狼嚎，暫時被逼退。
“走！”王猛率先衝出，突擊步槍噴吐火舌，特製彈丸在魂群中炸開一團團驅邪的漣漪。秦峰緊隨其後，霰彈槍轟鳴，大片大片地清場。
莫一夏手持銅鏡斷後，鏡光掃蕩著從兩側和後方撲來的魂魄，臉色越來越白。三人沿著來時的走廊，朝著樓梯口拚命衝去！
身後的敲門聲、哭嚎聲、尖嘯聲，如同海嘯般緊追不捨。整棟小樓都在震顫，彷彿隨時會倒塌，將他們徹底埋葬在這無邊魂獄之中。
生的希望，就在前方那通往一樓的、黑暗的樓梯口。
然而，當他們衝到樓梯口時，卻駭然發現，原本向下的樓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緊閉的、斑駁的、布滿血手印的木門。
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與祠堂和小樓正門上符紋相似、但氣息更加恐怖的——封禁符。
而輕柔的敲門聲，正從這扇門的後麵，清晰地傳出來。
“咚、咚、咚。”
不緊不慢，彷彿在耐心等待。
他們，無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