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短暫的死寂後,遠處村落深處,那輕柔、緩慢的敲門聲,再次幽幽地、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彷彿在回應剛才祠堂內的激烈對抗,又像是在宣告它的無處不在。
每個人的臉色都更加難看。
“此地不宜久留。”秦峰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剛才祠堂內直麵那詭異存在,即便以他的心誌,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我們先離開祠堂範圍,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匯總情況。”
眾人沒有異議,迅速撤離到祠堂前方約五十米外的一處相對開闊、背靠一麵高大石牆的空地。這裏視野較好,能觀察祠堂方向,也能看到部分來路。王猛迅速佈置了簡單的警戒線,趙醫生檢查眾人身體狀況,林婉則抱著筆記本,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陳星臉色煞白,但依舊敬業地操作著裝置。“磁場強度在祠堂方向達到峰值,現在有所回落,但還是比村子其他地方高得多。那個方向……”他指向祠堂,“電磁訊號和剛才那陣陰氣爆發的波形高度吻合,那裏是源頭之一。另外,村子西邊,靠山腳的位置,還有一個持續的、低頻的異常訊號源,強度稍弱,但很穩定。”
“西邊?”秦峰看向莫一夏。根據老獵戶的說法和之前的資料,秦峰故人最後訊號消失的區域,就在村子西側。
莫一夏盤膝坐在地上,調勻呼吸,運轉心法,驅散侵入體內的絲絲陰寒。剛才雖然險之又險地逃出,但那邪陣和女鬼的陰氣還是沾染了一些。他取出水壺,喝了一口摻了微量雄黃粉末的溫水,感覺好了些。
“祠堂裏的,是‘聚陰斂煞’的邪陣,而且是陣法的核心陣眼之一。”莫一夏開口,聲音平穩下來,“那個女鬼,應該是被陣法禁錮、煉化的核心怨靈之一,也是‘夜半鬼敲門’這個現象的主要源頭。但聽陳星說,西邊還有一個異常點,我懷疑……那裏可能還有另一個陣眼,或者,是當年布陣之人遺留的東西,甚至是布陣者的……棲身之所。”
“布陣的人?你是說,封門村變成這樣,是人為的?”林婉扶了扶眼鏡,努力用學術思維消化這些資訊。
“很有可能。”莫一夏點頭,“那種邪陣,不是自然形成的。需要懂得邪法的高人,選取特殊地點,耗費大量時間和材料佈置。目的是匯聚陰氣煞氣,要麽是滋養某種邪物,要麽是煉化生魂厲鬼為己用,要麽……是想達成某種邪惡的目的,比如逆轉陰陽、續命、或者溝通幽冥。祠堂裏的紙人,應該是陣法的一部分,用來容納和引導陰氣,也方便操控。”
“那女鬼為什麽一直在敲門?”王猛忍不住問,這個鐵打的漢子,對剛才那種無形的、直擊靈魂的恐懼,也心有餘悸。
“執念。”莫一夏道,“枉死、橫死、或者有極大冤屈、心願未了的魂魄,容易被這種邪陣吸引、禁錮。她不斷敲門,可能是死前最後的執念——在等一扇不會開的門,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或者,是在警告後來者,不要靠近,不要開門。敲門聲本身,就帶有迷惑神智、誘人開門的邪力,一旦回應或者開門,就可能被她拉入她的‘領域’,也就是我們看到的那扇虛幻的門後。”
秦峰的手再次握緊,指節發白。“我朋友的日記裏,最後就提到‘到處都是門’、‘走不出去’、‘有人在敲門,我不敢開’……”他看向西邊,眼神決絕,“西邊那個異常點,必須去。那裏可能有更多的線索,甚至……可能找到他。”
“秦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莫一夏直視他,“但祠堂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西邊那個點,可能比祠堂更凶險。我們需要更充分的準備,而且……”他看了看天色,雖然還是下午,但村子裏的光線已經如同黃昏,“我建議,今天先退回營地,從長計議。夜裏在村裏活動,太危險了。”
秦峰沉默。理智告訴他莫一夏是對的,但心中的執念如同毒蛇啃噬。最終,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好,先回營地。但今天,必須製定出進入西側區域的具體方案。小陳,能大概標出那個異常點的位置和範圍嗎?”
陳星在電子地圖上操作著,結合電磁訊號和之前無人機偵察的影像,很快圈出了一個大致區域。“在西邊靠近山崖的一片,有幾棟獨立的石頭房子,看起來比其他的儲存稍好。異常訊號最強烈的,是中間那棟二層小樓。熱成像顯示,那裏溫度也異常的低。”
“二層小樓……”秦峰看著地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當年我朋友傳回的最後一張照片背景裏,好像就有這麽一棟樓……”
目標鎖定。
隊伍開始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回程的路上,每個人都格外警惕,彷彿兩側那些沉默的破屋中,隨時會伸出無形的手,或者響起那催命的敲門聲。幸好,除了遠處零星、飄忽的叩門聲,再無異狀。
回到營地,天色尚早,但營地周圍似乎也比離開時更陰冷了幾分。王猛和趙醫生加固了營地防禦,撒了更多糯米,在關鍵位置插上桃木枝。陳星則抓緊時間分析今天采集到的資料。林婉整理著筆記,臉色依舊蒼白。
莫一夏沒有休息。他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鋪開黃表紙,開始專心繪製符籙。經曆了祠堂一役,他深刻感受到自身準備的不足。驅邪符、破煞符消耗了不少,護身符也需要補充。更重要的是,他要嚐試繪製一種更複雜的符——“鎮宅安土地神符”。此符並非直接攻擊,而是用以暫時穩定一方地氣,淨化小範圍環境,對邪陣有一定壓製作用。在古書上有記載,但他從未畫過,成功率未知。
他凝神靜氣,排除雜念,以指為筆,蘸取上好硃砂,回憶著符文的每一筆走勢、每一處關竅。筆尖落下,精神力隨著硃砂線條緩緩灌注。這一次,他畫得格外緩慢,也格外專注。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微弱的氣息,正隨著筆尖的移動,與硃砂、黃紙產生著某種奇妙的共鳴。符紙上的線條,彷彿有了生命,隱隱流動著暗紅的光澤。
當最後一筆畫完,莫一夏額頭已見細汗,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喜色。符成!而且品質似乎比他平時畫的那些基礎符籙要高上一線,其中蘊含的安定、淨化之意頗為明顯。這或許與他近期靜心修行、以及經曆過生死磨礪有關。
他一鼓作氣,又繪製了兩張“鎮宅符”,以及數張加強版的“破煞符”和“護身符”。直到感覺精神有些疲憊,才停筆調息。
另一邊,秦峰和王猛也在忙碌。他們將從車上搬下來的幾個箱子開啟,裏麵竟是更加專業的裝備:防割防刺的強化作戰服、帶有微型氧氣瓶的防毒麵具(秦峰解釋可用於過濾可能存在的致幻氣體或孢子)、強力照明彈、震撼彈、甚至還有兩把經過特殊處理、刻有簡單符文的工兵鏟。
“這些都是按最高規格準備的,有些是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的。”秦峰對走過來的莫一夏說道,“晚上,我們重新分配裝備。每個人必須穿作戰服,戴頭盔。護身符、桃木、糯米隨身帶。武器……你和林婉、小陳用這個。”他遞過來三把造型奇特的手槍,槍身較短,彈匣寬大。
“這是什麽?”
“特製的鹽彈槍。”秦峰解釋,“發射的是高壓鹽粒,對靈體類存在有不錯的驅散和傷害效果,近距離也能對付野獸,而且不會像真槍那樣容易引發不可控後果(指流彈等)。我和王猛用霰彈槍和突擊步槍(同樣配備部分破邪彈),負責主要火力。趙醫生負責醫療和後方支援。”
莫一夏接過鹽彈槍,入手頗沉,結構精巧。這秦峰的背景,恐怕不簡單,能弄到這麽多專業甚至違禁的裝備。
夜幕,再次降臨。營地的篝火比昨夜燃燒得更旺。眾人圍坐火邊,簡單吃過加熱的野戰口糧,開始最後一次戰前會議。
秦峰鋪開詳細地圖,上麵已經標注了祠堂、西側目標小樓的位置,以及陳星監測到的幾個異常磁場區域。“明天,我們的目標是西側這棟二層小樓。路線已經規劃好,盡量避開已知的異常點。王猛打頭陣,我和莫顧問緊隨,注意兩側和上方。小陳,你的主要任務是操作無人機,在我們進入建築前,進行最後一次外圍掃描,同時用裝置監測周圍電磁和聲音變化。趙醫生、林婉,你們在建築外安全距離建立臨時支援點,隨時準備接應。”
“如果遇到祠堂那種情況,或者敲門聲再次密集出現,怎麽辦?”林婉問。
“優先自保,迅速撤離到預定集合點。”秦峰道,“但如果……如果確認我朋友在裏麵,或者有直接線索,我們必須嚐試深入。莫顧問,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動用一些……非常手段。”他看向莫一夏。
莫一夏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三張新畫的“鎮宅安土地神符”。“我會在目標建築外圍,先嚐試佈下此符,看能否暫時壓製區域性邪氣。進入後,見機行事。大家記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盡量不要單獨行動,不要被幻覺迷惑,更不要……輕易去開任何一扇門,尤其是那扇‘虛幻的門’。”
眾人鄭重點頭,氣氛肅穆。
“另外,”莫一夏補充道,看向懷中貼身存放的破鏡,“我有一件法器,或許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但使用條件苛刻,非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他指的是那麵溫養阿秀殘魂的銅鏡。銅鏡本身是法器,又經張清源加固,或許能照出邪祟本相,甚至有一定鎮壓之效,但動用可能會驚擾阿秀脆弱的殘魂,他不能輕易使用。
會議結束,各自回帳篷做最後準備,也試圖休息。但今夜,註定無人能安睡。遠處的封門村,那斷斷續續的敲門聲,如同夢魘的背景音,從未真正停歇。
午夜時分,莫一夏正在閉目養神,懷中銅鏡突然傳來一陣不同以往的、細微的顫動。緊接著,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悲傷與急切意味的意念,順著鏡體,傳入他的感知。
是阿秀!她的殘魂,在示警?還是被這裏濃鬱的陰氣刺激,產生了某種反應?
莫一夏猛地坐起,小心地取出銅鏡。鏡麵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清冷的光澤,裏麵阿秀那縷殘魂的波動,比平時活躍了一些,傳遞出的意念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核心意思似乎是……
“……危險……不要去……門後……是……”
“……很多……哭泣……困住……”
“……鑰匙……在……井裏……”
井?莫一夏心中一動。封門村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的老井?
阿秀的殘魂太過虛弱,傳遞完這些模糊的資訊後,波動便迅速平複下去,重新陷入沉寂。無論莫一夏如何感應,再無回應。
鑰匙?在井裏?什麽鑰匙?開啟什麽的鑰匙?是離開的“鑰匙”,還是開啟某種秘密的“鑰匙”?阿秀的殘魂,怎麽會知道封門村的事情?是這裏的環境勾起了她某種類似的共鳴?還是……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阿秀的示警,無疑加重了西側之行的凶險預感。而“井裏的鑰匙”,則成了一個意外而關鍵的線索。
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鏡麵,低聲道:“謝謝,阿秀。我們會小心的。”
將銅鏡重新貼身收好,莫一夏再無睡意。他走出帳篷,望著遠處漆黑如墨的封門村輪廓,和村口方向那在夜色中隻能看到模糊陰影的歪脖子樹與老井。
夜風嗚咽,帶來遠處零星的、彷彿永不疲倦的敲門聲。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決戰,即將在曙光降臨後,於那棟西側的荒蕪小樓中展開。
井中的“鑰匙”,又會帶來怎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