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柱刺入祠堂內部的黑暗,如同投入濃稠的墨汁,照亮範圍有限。光線所及,先是厚厚的、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鬱的黴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香灰的氣息。
祠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是典型的一進式結構。正麵應該是有神龕的位置,但此刻隻餘一個空空蕩蕩的、積滿蛛網的石頭台基,上麵供奉的牌位、神像早已不知所蹤。兩側是粗大的木柱,支撐著同樣布滿灰塵蛛網的房梁。地麵鋪著青石板,縫隙裏鑽出枯黃的草莖。
手電光緩緩移動。正如陳星熱成像顯示,祠堂裏“站”著不少人形的輪廓。但仔細看去,那並非真人,也不是柱子。而是一個個……紙人。
是的,紙人。用竹篾為骨,白紙糊麵,穿著粗糙的彩色紙衣,臉上用粗糙的顏料畫著五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姿態各異,或站或坐,或躬身或抬手,密密麻麻,幾乎擺滿了祠堂兩側和前方的空間。這些紙人做工粗糙簡陋,在經年累月的灰塵覆蓋下,顏色褪敗,紙張脆裂,不少已經殘缺不全,露出裏麵的竹架。但它們臉上那用簡單線條勾勒出的笑容、怒容、悲慼,在手電光下,在寂靜與灰塵中,卻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與邪性。
尤其是那一雙雙空洞的、畫出來的眼睛,無論手電光從哪個角度照過去,都彷彿在盯著你看。
莫一夏心中一凜。這麽多紙人,絕不是尋常祭祀或喪葬所用。倒像是某種邪法儀式的遺留,或者……是“養”在這裏的某種東西。他想起落鳳坡草鬼婆操控的紙傀,但那些紙傀能動,有邪法驅動。眼前這些,死氣沉沉,似乎隻是普通的、廢棄的紙紮人偶。
但他不敢掉以輕心。體內微薄的氣息加速運轉,感知提升到極限。除了陰寒和死寂,暫時沒有捕捉到活躍的靈體波動。那敲門聲的源頭,似乎不在此處。
他小心地移動腳步,避開地上散落的碎紙和竹篾,向祠堂深處走去。手電光掃過每一處角落。除了紙人,還有一些傾倒的破舊供桌、香爐,以及散落在地上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布幔碎片。
走到原本應是神龕的石頭台基前,他停下腳步。台基上除了灰塵,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他蹲下身,用手電近距離照射。
是痕跡。用某種暗紅色的、像是幹涸血液的東西,畫出的複雜圖案,布滿了整個台基表麵。圖案的中心,是一個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文,周圍環繞著無數細小的、如同蝌蚪般的符號。整個圖案透著一股邪異、不祥的氣息,即便時隔多年,依然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惡意。
莫一夏臉色凝重。這圖案,他在老中醫那本古書的邪法篇裏見過類似的,是一種極為陰毒的“聚陰斂煞”的邪陣陣紋!作用是將周圍的陰氣、死氣、煞氣強行匯聚、禁錮在某處,通常是用來滋養某種陰邪之物,或者……煉化生魂!
難道,封門村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根源,就是這個邪陣?這滿祠堂的紙人,難道是被匯聚來的陰氣滋養的“容器”?
他伸出手指,想蘸一點那暗紅色的痕跡檢視,指尖在距離痕跡還有幾厘米時,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寒和輕微的眩暈,彷彿有無數細微的、充滿惡意的低語直接鑽進腦海!他連忙縮回手,運轉心法,驅散不適。
這邪陣雖然看起來年深日久,力量有所衰減,但餘威猶在,而且極為敏感!不能輕易觸碰。
他站起身,準備先退出祠堂,將發現告訴秦峰他們。這裏絕非久留之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咚、咚、咚。”
那熟悉的、輕柔緩慢的敲門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祠堂那扇被他推開一條縫的木門外,響了起來!
聲音近在咫尺!彷彿就貼著門板!
莫一夏全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手電光和桃木枝齊齊對準門口!
門外空空如也。隻有遠處秦峰等人緊張的身影和隱約的天光。
但敲門聲停了不到一秒,又響了起來。
“咚、咚、咚。”
這次,聲音的來源變了。不是門外,而是……祠堂內部!
莫一夏猛地將手電光掃向祠堂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紙人。聲音似乎是從紙人堆裏傳來的!
緊接著——
“咚、咚、咚。”
聲音再次響起,又換了個方向,像是從左側的柱子後麵傳來。
“咚、咚、咚。”右側的紙人堆。
“咚、咚、咚。”頭頂的房梁。
“咚、咚、咚。”腳下的青石板……
敲門聲開始從祠堂的各個角落、各個方向接連不斷地響起!此起彼伏,錯落有致,卻又不顯得雜亂,彷彿有無形的人,正在這祠堂的每一處,彬彬有禮地、堅持不懈地叩響著無形的門扉!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連成一片輕柔而詭異的“叩門交響”,在空曠死寂的祠堂內回蕩、疊加,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心神俱震的聲浪!
莫一夏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手在撫摸他的麵板。眼前的景象開始微微扭曲,那些紙人臉上僵硬的笑容,在跳躍的手電光和連綿的敲門聲中,似乎活了過來,嘴角咧得更大,眼睛也彎了起來,無聲地嘲笑著他這個闖入者。
“莫顧問!裏麵怎麽了?”門外傳來秦峰急促的喊聲,伴隨著拉槍栓的聲響。他們也聽到了裏麵驟然密集的敲門聲!
莫一夏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這祠堂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陷阱!那邪陣,這些紙人,還有這無處不在的敲門聲,構成了一種詭異的力場,能幹擾人的神智,甚至產生幻覺!待得越久,越危險!
“退!離開祠堂門口!”他朝著門外嘶聲大吼,同時腳下一蹬,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的門口衝去!
然而,就在他衝到距離門口還有三四米的時候,那扇虛掩的木門,突然“砰”地一聲,自行關上了!關得嚴嚴實實!
祠堂內瞬間陷入更加深沉的黑暗,隻有莫一夏手中劇烈搖晃的手電光,勉強照亮身前一小片區域。連綿不斷的敲門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將他包圍。
“該死!”莫一夏低罵一聲,沒有試圖去拉那顯然已被無形力量控製的門。他迅速從口袋中掏出兩張破煞符,咬破舌尖,一口熱血噴在符紙上,用桃木枝挑著,朝著左右兩側紙人最密集的方向,奮力擲出!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破!!”
沾染了至陽舌尖血的破煞符,在空中“呼”地燃起兩團拳頭大的金色火焰,帶著灼熱的氣息,如同兩顆小太陽,撞入紙人堆中!
“轟!轟!”
紙人遇火即燃,瞬間爆成兩大團火焰!火焰中,傳來更加尖銳、淒厲,彷彿無數人同時慘叫的嘶鳴!那不是物理燃燒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靈體被灼傷的哀嚎!與此同時,祠堂內那連綿不斷的敲門聲,也為之一滯,變得混亂、稀疏了一些。
有效!這些紙人,果然不隻是裝飾!它們是被邪陣匯聚的陰氣滋養的“陰傀”,是那敲門邪靈力量的一部分或者延伸!
莫一夏精神一振,正要趁機衝向門口,試圖用桃木枝和符籙破門——
“吱呀……”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猛地回頭,手電光照去。
隻見祠堂最深處,那個畫著邪陣陣紋的石頭台基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背對著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衣,長發披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泣?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而在她身前,那邪陣的中心符文位置,空氣微微扭曲,隱約浮現出一扇門的虛影——一扇古老、斑駁、緊閉的木門虛影。
“咚、咚、咚。”
輕柔的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無比清晰,正是從那女人身前,那扇虛幻的木門上傳來!
是她在敲門!或者說,是她在“製造”這敲門聲!
莫一夏心髒狂跳。這就是“夜半鬼敲門”的本體?一個被禁錮在邪陣中,不斷重複著敲門動作的怨靈?看她的姿態,充滿了無盡的悲傷、絕望和……某種固執的期盼。
那虛幻的門,是對誰而敲?她又在等誰開門?
沒時間細想了!必須在她完全“蘇醒”或者有進一步動作前離開!
莫一夏不再猶豫,轉身衝向祠堂木門,手中桃木枝灌注了全身的氣力,朝著門縫狠狠刺去!同時,另一隻手掏出一張驅邪符,貼在門上。
“給我開!”
桃木枝上泛起微弱的白光,與門上無形的陰冷力量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聲響。門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就在此時,身後那女人的哭泣聲,突然變得清晰可聞!那是一種撕心裂肺、充滿無盡怨毒的哀嚎!同時,那扇虛幻的木門,猛地洞開!門後,是無邊的、旋轉的黑暗,散發出恐怖的吸力!
整個祠堂內殘留的紙人,無論是否燃燒,同時爆開,化作無數紙屑灰燼,混合著濃鬱的陰氣煞氣,如同黑色的旋風,朝著莫一夏席捲而來!那風中,彷彿有無數隻手,要將他拉入那扇敞開的、通往未知深淵的門內!
生死一線!
“砰!!!”
千鈞一發之際,緊閉的祠堂木門,從外麵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開!木頭碎裂的聲音炸響!
刺目的天光夾雜著一個人影猛衝進來,正是秦峰!他手中端著的,竟是一把改裝過的、槍管粗大的霰彈槍,槍口還冒著硝煙。顯然,剛才他是用這玩意兒暴力破門!
“莫一夏!走!”秦峰怒吼,對著莫一夏身後那團席捲而來的黑色旋風,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祠堂內炸響!霰彈槍發射的並非普通彈丸,而是一大片混合了硃砂、糯米粉、黑狗血(冷凍後研磨)的特製“破邪彈”!這是秦峰根據莫一夏建議,提前準備的秘密武器!
蘊含陽氣和破邪物質的彈幕,如同金色的暴雨,狠狠轟入黑色旋風之中!
“嗤啦——!!!”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水,刺耳的腐蝕聲和淒厲到極點的尖嘯同時爆發!黑色旋風瞬間被撕開一個大洞,陰氣煞氣瘋狂逸散!那扇敞開的虛幻木門劇烈震顫,門後的黑暗急速收縮!台上那個女人的身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變得更加淡薄,幾乎透明,連同那扇虛幻的門一起,猛地縮回了邪陣陣紋中心,消失不見。
敲門聲,戛然而止。
祠堂內,隻剩下燃燒的紙人殘骸、飄散的灰燼、刺鼻的硝煙和邪物消散後的焦臭。
莫一夏抓住這寶貴的間隙,一個箭步從撞開的門洞衝了出去。秦峰緊隨其後,倒退著退出,槍口始終對著祠堂內部。
兩人衝出祠堂,重新回到天光下(盡管依舊昏暗),都是氣喘籲籲,臉色蒼白。王猛、趙醫生、林婉、陳星四人緊張地圍上來,看到他們無事,才鬆了口氣。
祠堂的木門,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又緩緩地、歪歪斜斜地合攏了,隻留下一個被霰彈槍轟出的破洞,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凝視著外麵這群不速之客。
祠堂內,重歸死寂。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隻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空氣中殘留的陰冷,眾人狂跳的心髒,以及秦峰槍口嫋嫋的餘煙,都昭示著剛才發生的真實。
“裏麵……到底有什麽?”林婉聲音顫抖地問。
莫一夏靠著冰冷的石牆,平複著呼吸和心跳,看向那扇緊閉的破門,心有餘悸。
“一個被困住的……敲門的女人。還有,一個很邪的陣法。”他緩緩說道,目光轉向秦峰,“秦先生,你那朋友……當年很可能就是被那東西,拉進了那扇‘門’裏。”
秦峰握著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中翻湧著憤怒、悲傷,以及更加堅定的決意。
封門村的秘密,僅僅掀開了一角,就已如此凶險。
而那夜半的敲門聲,真的,就此停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