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聲音又響了三下。不疾不徐，從容不迫，在無邊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瘮人。方向似乎是從村子中部偏西的位置傳來，距離營地大約百米開外。
“錄音裝置啟動了，記錄到了。”陳星壓低聲音，盯著螢幕，手指微微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聲波頻率正常，就是普通的敲門聲，但……來源點無法鎖定，訊號有輕微擴散現象，像是……從一片區域同時發出的？”
“我去看看。”王猛霍然起身，就要拿手電。
“等等。”秦峰按住他，看向莫一夏，“莫顧問，你怎麽看？”
所有人都看向莫一夏。此刻，這位最年輕的成員，因為其特殊的“顧問”身份，無形中成了應對這種情況的主心骨。
莫一夏沒有立刻回答，他側耳傾聽。敲門聲在響過那三下後，停了下來。但空氣並未因此放鬆，反而更加凝滯。篝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周圍的黑暗像潮水般湧來，將營地包圍得更緊。
“別去。”莫一夏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這敲門聲，十有**就是傳說中的‘夜半鬼敲門’。開門無人，閉門再響，迴圈往複。現在過去，要麽撲空，要麽可能被引到危險的地方，甚至……被那東西‘相中’。”
“被相中會怎樣？”林婉聲音發緊。
“輕則受驚，沾染陰氣寒氣，回去大病一場，神思恍惚。重則……”莫一夏頓了頓，“被當做‘伴兒’留下，或者，被‘警示’的內容應驗。”
“故弄玄虛！”陳星忍不住反駁，“說不定就是風吹動破門板，或者什麽動物弄出的聲音！我帶著裝置，過去掃描一下，是人是鬼，一目瞭然！”
“小陳！”秦峰低喝一聲，製止了他的衝動。他看向莫一夏：“你的建議是？”
“以靜製動。”莫一夏道，“對方在暗，我們在明。現在出去，地形不熟，黑夜環境不利。守住營地，加強警戒。這敲門聲，既然傳過來了，就是一種‘試探’或者‘宣告’。我們不予理會，看它下一步動作。如果它隻是警告，我們明早天亮就進村，它也未必會糾纏。如果它有所圖謀……”他看向篝火旁堆放的桃木枝和糯米，“我們也有準備。”
秦峰沉吟片刻，點頭：“就按莫顧問說的。王猛，加強外圍警戒，把絆線範圍擴大。小陳，繼續監聽記錄。其他人，回帳篷休息，但別睡太死，武器和桃木枝放在手邊。我和莫顧問守上半夜，王猛、趙醫生守下半夜。林婉和小陳，安心休息，儲存體力。”
命令下達，眾人盡管心中忐忑，還是依言行動。王猛默默地去擴充套件預警範圍。陳星雖然不忿，但不敢違逆秦峰，隻好坐回裝置前，死死盯著螢幕。林婉和趙醫生互相看了一眼，回到了她們的帳篷。
篝火添了新柴，劈啪燃燒。秦峰和莫一夏坐在火邊，背靠背，警惕著不同的方向。遠處，封門村一片死寂，那敲門聲再未響起。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你似乎對這種事，並不意外。”秦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經曆過一些。”莫一夏沒有隱瞞，但也未細說。
“你覺得，我朋友他……還可能在嗎？”秦峰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和沉重。
莫一夏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三年了，在這種地方……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或許，我們能找到他遭遇了什麽，或者……找到他的遺物，帶他回家。”
秦峰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沒有再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槍柄。
時間緩緩流逝。午夜過後，氣溫降至冰點以下，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篝火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熱源和慰藉。王猛和趙醫生出來換班，秦峰和莫一夏回到帳篷休息。
莫一夏躺下，卻毫無睡意。他能感覺到懷中破鏡傳來的涼意，也能感覺到帳篷外那無處不在的、沉滯的陰氣。他強迫自己放鬆，運轉體內那點微薄的氣息，抵禦寒意，也保持靈台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之際——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聲音更近了。似乎就在營地外圍，距離他們不過二三十米！
莫一夏瞬間清醒，一個翻身坐起，手已摸到了枕邊的桃木枝和強光手電。旁邊，陳星也猛地驚醒，驚恐地看向帳篷簾。
外麵傳來王猛低沉的警告聲：“誰？！”以及趙醫生有些發顫的：“好像……在那邊！”
莫一夏拉開帳篷簾，鑽了出去。秦峰幾乎同時從另一個帳篷出來。兩人迅速來到篝火邊，與王猛、趙醫生匯合。林婉也被驚醒，探出頭來，臉色蒼白。
篝火光芒之外，是無邊濃稠的黑暗。敲門聲停了，但所有人都感覺到，黑暗中有東西，在很近的地方，看著他們。
“熱成像！”秦峰低喝。
陳星連滾爬爬地從帳篷裏拿出熱成像儀，對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掃描。螢幕上，除了他們幾人的紅色人影和篝火的熱源，遠處的冰冷房屋輪廓，在營地邊緣的黑暗中，什麽也沒有。沒有活體熱源，沒有異常的冷源。
“沒……沒有東西。”陳星聲音幹澀。
“電磁訊號呢？”莫一夏問。
“有……有輕微擾動，就在那個方向，但不成形，很快就散了。”陳星指著螢幕上一個剛剛平複的波動曲線。
“是那東西。”莫一夏肯定道。沒有實體，或者實體溫度與環境一致，能擾動電磁場，符合對靈體的一些描述。它靠近了，在試探營地的反應。
“它想幹什麽？”林婉顫聲問。
莫一夏沒有回答，他從隨身的包裏抓出一小把混合了雄黃、艾草、辰砂的粉末，朝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用力撒了出去。
粉末在黑暗中散開，帶著刺鼻的氣味。
“滋滋……”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從那個方向的黑暗中傳來。緊接著，一股陰冷的風突兀地刮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打了個旋，又消失了。
空氣中的壓抑感，似乎減輕了那麽一絲。
“有用！”趙醫生低呼。
但莫一夏眉頭並未舒展。粉末隻是暫時驚退了對方，治標不治本。而且，這更證明瞭，那東西有“意識”，會趨吉避凶，不是無意識的自然現象。
“輪流休息，保持警戒，等天亮。”秦峰再次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後半夜，敲門聲沒有再在營地邊緣響起。但遠處村子裏，那輕柔、緩慢的叩門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一次，有時在東，有時在西，飄忽不定，彷彿在村中遊蕩，叩響一扇又一扇無人居住的破門。每一次響起，都讓營地中的人們心頭一緊。
這夜，無人能安眠。
天色，終於在煎熬中，一點點亮了起來。灰白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但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封門村那灰敗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依舊死寂。
眾人迅速收拾營地，草草吃了些幹糧。經曆了昨夜，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凝重，之前的輕視和獵奇心理早已蕩然無存。
“按計劃，今天進村，目標是中心區域的祠堂，以及我朋友訊號最後消失的那棟屋子。”秦峰分配任務，“王猛打頭，注意腳下和兩旁房屋。莫顧問跟我居中，隨時注意異常。趙醫生、林婉跟在後麵。小陳，你負責記錄環境和電磁資料，同時注意後方。保持隊形，不要分散，不要擅自進入任何房屋。有任何發現或異樣，立刻出聲。”
“明白。”眾人應道。
隊伍再次踏上了進村的碎石路。白天的封門村，少了些夜晚的詭秘，卻多了幾分破敗荒涼的壓抑。陽光似乎很難完全照進來，村子裏彌漫著一層薄薄的、灰濛濛的霧氣。空氣冰冷，帶著塵土和腐朽的氣息。
兩側的石頭房屋沉默矗立，黑洞洞的門窗像無數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不少房屋門口還殘留著破碎的陶罐、生鏽的農具，彷彿主人隻是臨時出門，很快就會回來。但那厚厚的灰塵和叢生的雜草，又揭示著時光無情的流逝。
陳星手裏的電磁探測儀，從進村開始就嘀嘀作響，螢幕上的波動曲線明顯活躍起來。“磁場紊亂，強度是外麵的好幾倍，還在持續增強……這地方底下難道有大型鐵礦？不對，這波動模式不像……”
“溫度也在持續降低。”趙醫生看著溫度計，“比營地那邊又低了兩度。”
莫一夏默默觀察著四周。這裏的“氣”比外圍更加渾濁陰冷，而且隱隱帶著一種……哀傷？不，更像是麻木的沉寂。暫時沒有感受到明顯的惡意，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沉甸甸的“注視感”並未消失。
“前麵路口左轉，就是祠堂。”秦峰看著手中的GPS定位儀（訊號時斷時續，但勉強能用）和地圖。
轉過路口，一棟比其他房屋明顯高大、也相對儲存完好的石砌建築出現在眼前。門楣上方，依稀可見模糊的浮雕紋飾，但已難以辨認。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其中一扇已經歪斜。門前的石階縫隙裏，野草長得格外茂盛。
這裏，應該就是封門村的祠堂，也是傳聞中怪事最多的地方之一。
“電磁異常最強烈的區域，就是這裏麵！”陳星指著儀器螢幕，上麵代表磁場強度的柱狀圖幾乎頂到了頭。
“熱成像顯示，內部溫度比外麵低至少五度。”陳星切換著螢幕，“結構……看不太清，有很多冷源幹擾，像是……很多站立的人形輪廓？但一動不動的，可能是柱子或者傢俱？”
他的話讓眾人心頭一凜。很多人形輪廓？
秦峰深吸一口氣，看向莫一夏：“莫顧問，你看……”
莫一夏走到祠堂門前幾步遠，停下。他集中精神感知，祠堂內部的氣息更加陰寒沉滯，彷彿一潭死水。但除了陰氣重，暫時沒有捕捉到活躍的、帶有明顯意識的靈體波動。昨夜那敲門的東西，似乎不在這裏，或者在更深的地方沉寂。
“我先進去看看。”莫一夏道，“你們在門外警戒，不要都進來。如果聽到我示警，或者超過十分鍾我沒出來，你們不要貿然進入，用我昨天說的辦法接應。”
“太危險了，我跟你一起。”秦峰道。
“兩個人目標大，容易觸發未知反應。我一個人，靈活些。”莫一夏搖頭，從揹包裏抽出兩根較長的桃木枝，一手一根，又將幾張驅邪符和破煞符塞在方便取用的口袋。然後，他點燃一根小小的艾草條，讓煙霧繚繞身前，既能驅邪，也能一定程度上擾亂可能的“視線”。
準備妥當，他對秦峰點點頭，然後，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沉重的木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死寂的祠堂前響起，傳出老遠。
門內，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和一股撲麵而來的、陳年的灰塵與腐朽木頭混合的陰冷氣息。
莫一夏舉著強光手電，邁步，踏入了祠堂的門檻。
光明，投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