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清晨五點，省城郊區一個不起眼的物流倉庫門口。
天色尚暗，秋霧濛濛，路燈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兩輛經過改裝的深綠色越野車靜靜地停著，引擎蓋還散發著微弱的餘溫。車身上濺著些許泥點，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
莫一夏背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準時到達。包裏除了個人衣物和必需品，最重要的是他這五天來精心準備的“家夥什”：用上好硃砂和黃表紙繪製的一疊各類符籙（驅邪、鎮宅、護身、破煞等），一小包混合了雄黃、艾草、辰砂的粉末，那麵溫養阿秀殘魂的破鏡（用數層符紙包裹，貼身放置），從山河屯帶來的舊剪刀，以及張清源道長留下的那本古書。此外，還有秦峰預付酬勞後，他咬牙添置的一些專業小玩意兒：高精度指北針、強光手電、紅外夜視儀（民用基礎款）、多功能軍刀、一小瓶高度白酒（可消毒，亦可臨時用作助燃劑）。
倉庫卷簾門半開，燈光透出。秦峰、王猛、林婉已經在裏麵，還有兩位生麵孔。一位是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正清點著幾個醫療箱，想必是趙醫生。另一位則是個二十出頭、染著黃毛、穿著誇張的骷髏頭T恤、正擺弄著一台複雜儀器的年輕人，應該就是裝置員小陳。
“莫先生，很準時。”秦峰點頭示意，他今天換了一身更專業的戶外裝束，戰術背心，多袋褲，高幫登山靴，腰側鼓起，似乎別著家夥。“介紹一下，趙明遠醫生，團隊醫療後勤。陳星，裝置操作，電子專家。”
趙醫生抬頭，對莫一夏溫和地笑了笑，繼續手頭的工作。陳星則隻是瞥了莫一夏一眼，吹了個口哨，注意力很快回到他的儀器螢幕上，嘴裏嘟囔著：“磁場波動基線正常……環境輻射略微偏高，但在安全範圍……”
“裝備都在這兒，按你要求的清單，也補充了一些。”秦峰領著莫一夏走到倉庫一角。這裏整齊碼放著數個鋁合金箱子。開啟，裏麵分門別類放著各種物品。
高科技裝置自不必說：手持式電磁場探測儀、三頻段錄音筆、高靈敏度紅外熱成像儀、運動相機、無人機（續航加強版）、衛星電話、對講機、強光探照燈、甚至還有兩台行動式發電機。這些裝置都保養得極好，透著專業和昂貴的氣息。
另一邊，則是“傳統物品”：幾捆用紅繩紮好的桃木枝（長短粗細不一，有的被削尖），一大袋密封的糯米，幾罐用特殊器皿盛放的黑狗血（冷凍儲存），數麵製作精良的小銅鏡，幾串五帝錢，一遝空白的黃表紙和幾盒硃砂，甚至還有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銅錢劍。
“東西不錯，很全。”莫一夏檢查了一下桃木的質地，是有些年份的老桃木，陽氣尚存。黑狗血儲存得也好，沒有變質。銅錢劍雖然算不上法器，但長期被人佩戴，沾染人氣，也有一定辟邪效果。“這些桃木枝，最好每人隨身帶一小截。糯米分裝，每人帶一小包。黑狗血和銅鏡，我來保管，必要時用。”
“聽你的。”秦峰沒有異議，示意王猛開始分裝。
“食物、水、藥品，都按計劃分配好了。”趙醫生過來說道，“每人三天的壓縮幹糧和高熱量食物，還有淨水片。急救包每人一個，我這裏有更全的醫療箱。另外，我還準備了一些鎮靜劑和抗焦慮藥物，以防萬一。”他看向莫一夏，意有所指。顯然，他也認為最大的風險可能來自心理層麵。
“有備無患。”莫一夏點頭。他注意到，秦峰和王猛除了腰間的匕首，揹包側袋還露出類似甩棍的東西，王猛的戰術背心口袋裏，似乎還有更硬實的家夥輪廓。這支團隊，武力值不低。
“無人機偵察過了嗎？”莫一夏問陳星。
“昨晚用長航時無人機飛了一個來回，”陳星頭也不抬，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動，調出畫麵，“村子在深山坳裏，三麵環山，隻有一條老路能進，已經快被野草埋了。村子不大，大概二三十戶的樣子，都是老式石頭房子，大部分屋頂都塌了。沒看到活人跡象，也沒發現大型野獸巢穴。磁場在村子中心區域有輕微異常，但不明顯。熱成像……有點意思，幾處房子內部溫度比外部環境低一兩度，可能是結構原因或者地下有暗河？不確定。”
畫麵清晰，封門村的全貌呈現出來。那是一個依山而建、顯得頗為閉塞的廢棄村落，房屋錯落，但一片死寂。村中似乎還有一口老井，一棵歪脖子樹格外顯眼。整體給人一種沉悶、壓抑的感覺，即便隔著螢幕。
“傳說中那口‘鎖龍井’和‘鬼樹’？”林婉湊過來看，扶了扶眼鏡，在本子上記錄著。
“應該就是那裏。”秦峰指著畫麵中一間看起來相對完整、門口似乎還有石階的宅子，“我朋友最後的訊號，消失在這附近。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這間屋子，據說……是村裏以前的祠堂，也是鬧鬼傳聞最凶的地方之一。”
祠堂，往往是村中陰氣最重、也最容易聚集“東西”的地方。莫一夏心裏記下。
“都檢查好了嗎？”秦峰環視眾人，“檢查好就裝車，十分鍾後出發。中午前趕到青石鎮，休整，補充最後物資，下午進山，天黑前抵達預定露營點，明天一早進村。”
眾人應聲，迅速行動起來。裝備分裝上車，王猛檢查車輛狀況，趙醫生最後清點藥品，陳星將各種裝置固定在車內防震架上。林婉則抓緊時間翻閱著關於封門村的地方誌影印件。
莫一夏走到一旁，從貼身內袋取出那麵破鏡，輕輕摩挲。鏡麵冰涼，阿秀的殘魂依舊沉寂。
“這次，我們會準備好的。”他低聲說，不知是在對阿秀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兩輛越野車駛出倉庫，碾過清晨濕漉漉的路麵，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中午時分，抵達青石鎮。這是離封門村最近的、還有常駐人口的小鎮，但也顯得頗為蕭條。鎮子隻有一條主街，幾家雜貨店、飯館，路上行人稀少。
團隊在鎮上唯一像樣點的飯館吃了午飯，又補充了一些新鮮蔬菜、雞蛋和活雞（王猛堅持要帶，說必要時可以當誘餌或預警），以及幾大桶純淨水。秦峰還去鎮上的老獵戶家轉了一圈，似乎打聽了些訊息，回來時臉色略顯凝重。
“老獵戶說，封門村那邊，近些年沒人敢去。早幾年還有不怕死的驢友進去，出來後就瘋瘋癲癲，說什麽夜裏總有人敲門，屋裏屋外都是人影，還有的說在裏麵繞了幾天出不來。政府立了警示牌，也沒啥用。他提醒我們，太陽落山前，一定要離開村子範圍，絕對不能在村裏過夜。”秦峰轉述道。
“看來‘夜半鬼敲門’的傳說，在當地也很盛行。”林婉記錄著。
“故弄玄虛。”陳星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多半是心理作用加環境致幻。我帶了檢測裝置，是騾子是馬，拉進去溜溜就知道了。”
莫一夏沒說話。他注意到，飯館老闆和街上的老人，看到他們這全副武裝、明顯要進山的隊伍，眼神都有些躲閃和忌諱，低聲交談著什麽。
午飯後，稍作休整，車隊離開青石鎮，駛上更加崎嶇顛簸的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破，到最後，幾乎就是在亂石和雜草中碾壓出一條路。兩側是茂密的原始次生林，樹木參天，藤蔓纏繞，光線都暗了下來。手機訊號早已斷絕，隻有衛星電話還能保持微弱聯係。
下午三點左右，前方已無路可走。一道鏽跡斑斑、寫著“前方危險，禁止入內”的警示牌歪倒在草叢裏。遠處，兩山夾峙之間，隱約可見一片灰黑色的屋頂輪廓，寂靜地臥在山坳中。
封門村，到了。
“停車，徒步。”秦峰下令。
眾人下車，背上沉重的行囊。王猛打頭，手持開山刀，劈砍著攔路的荊棘，開辟道路。秦峰緊隨其後，警惕地觀察四周。莫一夏走在中間，感受著周圍環境的變化。趙醫生和林婉跟在後麵，陳星則端著電磁探測儀，不斷記錄資料。
“磁場開始波動了……比剛才明顯增強。”陳星看著儀器螢幕，聲音裏第一次沒了那種輕鬆，“不是地磁異常的模式……有點怪。”
越靠近村子，空氣似乎越發凝滯。山林裏常見的鳥鳴蟲叫聲，在這裏變得稀疏，直至完全消失，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一行人踩在枯枝落葉上的哢嚓聲。一種莫名的壓抑感籠罩下來。
穿過最後一片樹林，村子全貌出現在眼前。
比無人機畫麵更加破敗，更加荒涼。清一色的石頭房屋，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藤蔓。大多數房屋的門窗都已朽爛，黑洞洞的，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村道由碎石鋪就，縫隙裏長滿荒草。那棵歪脖子樹就在村口，樹幹扭曲，枝葉稀疏，在秋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哀哭。樹下，果然有一口用青石壘砌的老井，井口被一塊大石板半掩著。
整個村子，安靜得可怕。沒有活物，沒有聲音，連風似乎都在進入村子範圍後變得微弱了。陽光被周圍的山峰遮擋，村子裏光線昏暗，明明還是下午，卻有種已近黃昏的錯覺。
“溫度……比外麵低了三度。”陳星看著熱成像儀，螢幕上的村子大部分割槽域呈現暗藍色，“尤其是那幾間房子，”他指向村子中心幾棟相對完整的石屋，“內部溫度更低。”
“先按計劃，去預定露營點。”秦峰沉聲道。預定露營點在村子外圍，靠近溪流的一處相對開闊的高地，背風，視野好，而且據老獵戶說，那裏以前是村裏的打穀場，陽氣稍足。
隊伍沿著荒廢的村道，小心前行。腳下碎石鬆動，發出嘩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兩側的破屋門窗後，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林婉臉色有些發白，緊緊跟著趙醫生。陳星雖然嘴上不服，但端著儀器的手也穩了不少，不時四處張望。
莫一夏集中精神，默默運轉體內微薄的氣息，同時感知著四周。這裏的“氣”很沉，很濁，帶著一股陳腐的陰冷，與落鳳坡的怨氣森森不同，這裏更像是一種……死寂的、沉澱多年的晦氣。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有意識的陰邪存在，但環境本身，就足以讓普通人感到強烈不適。
來到打穀場，這裏果然平坦許多，長滿低矮的荒草。旁邊有一條幾近幹涸的小溪，水流細微。王猛迅速勘察地形，選擇背靠一塊巨大山岩的位置，開始清理營地，搭建帳篷。秦峰佈置警戒，趙醫生和林婉幫忙。陳星則開始架設裝置，建立臨時監測點。
莫一夏沒有立刻幫忙，他走到營地邊緣，麵向村子，從懷中取出一張“淨地符”，用打火機點燃。符紙化為青煙，帶著淡淡的檀香味，緩緩飄散。這是他出發前新畫的，雖然威力有限，但希望能稍微淨化一下營地周圍的氣息，驅散些晦氣。
青煙飄過，空氣中那股沉滯的壓抑感，似乎略微減輕了一點點。
“有用？”秦峰走過來，低聲問。
“有點用，但治標不治本。這裏的環境……很不對勁。”莫一夏實話實說，“晚上值夜，至少要兩人一組，不能離火堆太遠。這些桃木枝，”他指了指分給大家的那些，“睡覺時放在身邊。糯米撒在帳篷周圍，薄薄一層就行。”
秦峰點頭，立刻去安排。
帳篷很快搭好，一共三頂，秦峰和王猛一頂，趙醫生和林婉一頂，莫一夏和陳星一頂。營地中央升起了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晦暗。簡單的晚餐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山裏的夜，黑得純粹。沒有月光，星光也被高聳的山峰和濃密的樹冠遮擋大半。隻有營地篝火的光芒，在無邊的黑暗中撐開一小團搖曳的光明。遠處的封門村，完全隱沒在黑暗裏，看不見輪廓，隻有那更深沉的黑暗，提示著它的存在。
陳星麵前的裝置螢幕閃著微光，各種資料不斷跳動。“磁場波動在入夜後明顯加劇……看，這裏，村子中心區域，出現間歇性低頻訊號，像是……某種規律性的脈衝？但很微弱。環境噪音也變了，多了很多……細微的、無法識別的聲波成分。”
“能分辨是什麽嗎？”林婉問，她裹著衝鋒衣，還是覺得有些冷。
“不像自然界常見的聲音，也不像電子裝置幹擾……”陳星皺眉，“需要更長時間記錄分析。”
“溫度還在下降。”趙醫生看著溫度計，“比傍晚又低了兩度。大家注意保暖，尤其是後半夜。”
王猛檢查了營地周圍的簡易預警裝置（絆線加鈴鐺），回到火堆旁，默默擦拭著匕首。秦峰坐在火邊，手裏拿著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個笑容爽朗的年輕人的照片，應該就是他那失蹤的故人。他看著照片，眼神深沉。
莫一夏盤膝坐在自己的帳篷口，麵朝村子方向，閉目凝神，嚐試將感知向外延伸。但這裏的“氣”太濁太亂，如同泥沼，他的感知隻能延伸到營地外十幾米，就感到滯澀難行，且有一種被隱隱排斥、窺視的感覺。
時間一點點流逝。篝火劈啪作響，除此之外，隻有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夜鳥偶爾淒厲的一兩聲啼叫，更添荒寂。
突然——
“咚、咚、咚。”
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敲門聲，從村子深處的黑暗中傳來。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裏，彷彿就在每個人耳邊響起。輕柔，緩慢，富有節奏，一下，又一下。
篝火旁的所有人，瞬間僵住。
林婉捂住了嘴。趙醫生握緊了手中的保溫杯。陳星猛地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指在裝置上快速操作。王猛握緊了匕首，身體微微前傾。秦峰緩緩收起相框，眼神銳利如鷹。
莫一夏睜開了眼睛。
來了。
夜半鬼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