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之中,形勢急轉直下。
草鬼婆的黑釘如同索命毒蛇,每一枚都帶著刺骨的陰寒與腐蝕靈體的歹毒力量。阿秀的紅光在密集的黑釘攢射下,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身影越發淡薄透明。她發出痛苦的嗚咽,那嗚咽裏摻雜著對草鬼婆的滔天恨意,也有一絲對自身命運的悲涼。
莫一夏手臂痠麻,銅鏡每次格擋黑釘,都震得他虎口開裂,鮮血順著鏡柄流淌,染紅了手。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這老妖婆明顯是蓄謀已久,實力遠超之前的龍婆,且準備充分,那黑釘和紙傀隻是開場,恐怕還有更歹毒的後手。
“石老闆,火!想辦法弄出大火!”莫一夏嘶聲喊道。紙傀畏火,這是最明確的弱點。他自己被黑釘壓製,無暇他顧。
石老闆聞言,一柴刀劈開一個撲到眼前的紙人,趁隙飛快地摘下背上的小布包——那是山裏人常備的火摺子和一小罐火油。他顫抖著手,用火摺子點燃布條,淋上火油,頓時燃起一團熾烈的火焰。
“去你孃的!”石老闆怒吼著,將燃燒的布團猛地擲向紙人最密集處。
“轟!”
火油遇紙即燃,瞬間吞噬了四五個紙人。那些紙人在火焰中扭曲、蜷縮,發出“劈啪”爆響和更尖銳的、彷彿源自靈魂的嘶鳴,很快化為飛灰。火焰蔓延,暫時阻斷了左側紙人的攻勢。
但草鬼婆隻是冷哼一聲,幹枯的手指連彈,數枚黑釘射向燃燒處,釘上附著的陰氣竟將火焰強行壓滅了大半!剩餘的紙人繞過火場,繼續悍不畏死地撲上。
“小道士,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壞我好事?”草鬼婆聲音尖利,渾濁的黃眼鎖定莫一夏,充滿了貓戲老鼠般的殘忍,“也罷,先拿你開刀,用你的血,給我的‘新娘煞’開開光!”
她不再漫天花雨般射擊,而是屈指一彈,一枚比其他黑釘更為粗大、通體暗紅、彷彿浸透了無數鮮血的釘子,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地射向莫一夏心口!
這枚血釘一出,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帶著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一種直指魂魄的惡念!莫一夏全身汗毛倒豎,強烈的死亡預感籠罩全身!他本能地想要舉鏡格擋,但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動作慢了半拍!
眼看血釘就要穿心而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紅影猛地撲到莫一夏身前!
是阿秀!
她用自己淡薄了許多的靈體,擋在了莫一夏和血釘之間!
“噗嗤!”
一聲輕響,那枚詭異的血釘,竟直接釘入了阿秀的靈體心口位置!沒有流血,但阿秀整個靈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無聲的慘嚎!她的身影瞬間變得近乎透明,紅嫁衣的光芒急劇黯淡,釘入處,一股黑紅色的汙穢之氣迅速蔓延,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她的魂體!
“阿秀!”莫一夏目眥欲裂。
“咯咯咯……好!好一個情深義重!”草鬼婆不怒反笑,臉上皺紋擠成一團,得意非凡,“枉死新娘,捨身護人,這怨煞之氣裏又添了不甘與犧牲,妙極!妙極!省了老婆子我多少工夫!”
原來,這血釘不僅是殺器,更是煉化厲鬼的邪門工具!它以生人精血怨氣煉成,專釘靈體核心,既能重創,更能將強烈的痛苦、怨恨、以及中釘時最強烈的情緒烙印進去,加速煉化過程!阿秀為護莫一夏而中釘,此刻魂體承受的極痛與不甘,正飛速轉化為更精純的煞氣!
阿秀的靈體在空中痛苦地蜷縮、扭曲,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近乎崩潰的痛苦表情。她望向莫一夏,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哀傷與一絲……解脫前的釋然?彷彿在說:這樣也好,至少,沒連累你。
不!不能這樣!
莫一夏心中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睜睜看著一個苦命女子,生前被負,死後被困,臨到“解脫”前還要被邪人如此算計折磨,最後落得魂飛魄散甚至淪為害人工具的下場?那他這四年的道教學了何用?他在山河屯麵對貓臉老太太時生出的那點“使命感”又算什麽?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決絕,在他胸中熊熊燃燒!這火焰,燒掉了恐懼,燒掉了權衡利弊的理智,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幹他孃的邪魔外道!救下阿秀!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莫一夏猛地踏前一步,無視了周圍撲來的紙傀,無視了虎視眈眈的草鬼婆,甚至無視了胸中翻騰的氣血和手臂的劇痛。他左手依舊緊握銅鏡,右手並指如劍,指尖還帶著自己虎口流出的鮮血,毫不猶豫地點向自己眉心!
這是《道法精要》裏記載的禁術篇提到的一種極端法門——“心火燃燈”!以自身心頭一點不滅靈光(精神力、意誌、甚至部分生命元氣)為引,強行點燃,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對法器的掌控力和法術威力。代價巨大,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折損壽元,甚至當場斃命!教科書上隻提了一句“非生死存亡、心誌至誠者不可用,用之慎之”。
去他媽的慎之!現在就是生死存亡!
眉心一點灼熱,彷彿真的有一盞燈被點燃了。莫一夏覺得整個頭腦瞬間變得無比清晰,身體裏湧出一股陌生的、滾燙的力量。與此同時,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虛弱感也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但他強行將其壓了下去。
他手中那麵染血的銅鏡,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白光!這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柔和的、驅散陰邪的清光,而是如同正午的烈日,煌煌赫赫,至陽至剛!光芒所及,那些撲到近前的紙傀如同雪遇驕陽,瞬間燃燒、汽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連隘口岩壁上的苔蘚,都在光芒下迅速幹枯!
“什麽?!”草鬼婆第一次露出驚容,那雙黃眼被強光刺得眯起,連連後退,身前的黑氣也被逼得不斷消融。“你……你瘋了?!竟敢用燃命之法!”
莫一夏根本不答,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銅鏡之上。鏡光如柱,不再散射,而是精準地鎖定了釘在阿秀心口的那枚血釘!
“破!”
隨著他一聲低吼,鏡光凝成實質般的一道白光,狠狠撞擊在血釘之上!
“嗤——!!”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血釘上濃鬱的黑紅汙穢之氣在至陽鏡光的灼燒下,如同沸湯潑雪,急劇消散!血釘本身也發出“哢哢”的碎裂聲,表麵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不!我的血煞釘!”草鬼婆心疼得尖叫,這血釘煉製不易,是她壓箱底的寶貝之一!她瘋狂催動法力,試圖穩住血釘,召回阿秀的魂魄。
但莫一夏此刻的心火與鏡光合二為一,力量沛然難擋!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力都在隨著鏡光的傾瀉飛速流逝,眼前已經開始發黑,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維持清醒,將最後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去!
“給我——碎!!”
“砰!!!”
一聲爆響,那枚邪惡的血煞釘,終於在熾烈的鏡光中徹底炸裂,化為齏粉!
血釘碎裂的刹那,阿秀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歎息。侵蝕魂體的黑紅汙穢之氣瞬間被淨化大半,她那近乎透明的身影穩住,不再繼續淡化,雖然依舊虛弱無比,但那種即將被徹底煉化的恐怖趨勢被止住了!她心口位置,隻剩下一個黯淡的虛影孔洞,那是魂體受創的痕跡。
幾乎在血釘碎裂的同時,莫一夏手中的銅鏡發出一聲哀鳴般的輕響,熾烈的白光驟然熄滅,鏡麵變得黯淡無光,甚至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而他本人,更是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用銅鏡支撐著地麵,才沒有倒下。“心火燃燈”的反噬來了,那股支撐他的滾燙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掏空五髒六腑般的虛弱、冰冷和劇痛。視線模糊,耳中轟鳴,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好!好!好個小雜毛!”草鬼婆氣急敗壞,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破夜幕,“毀我法寶,壞我大事!我要把你抽魂煉魄,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徹底暴怒,不再留手。幹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黑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她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口中念誦著晦澀惡毒的咒文,周身黑氣翻騰,隱約可見無數毒蟲虛影在其中沉浮嘶鳴。隘口內的溫度驟降,岩石表麵甚至凝結出薄薄的黑霜!
“萬蠱噬心!給我吞了他們!”
隨著她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翻騰的黑氣猛地炸開,化作無數密密麻麻、形態各異、卻皆猙獰無比的蠱蟲虛影,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力竭的莫一夏、虛弱的阿秀以及驚恐萬狀的石老闆席捲而去!這些蠱蟲虛影雖非法術本體,卻凝聚了草鬼婆的惡念與蠱毒精粹,觸之即中毒,噬魂蝕骨!
石老闆麵無血色,揮舞柴刀徒勞地劈砍,柴刀劃過蠱蟲虛影,隻能讓其略微渙散,旋即又凝聚,完全無法阻擋。阿秀試圖凝聚最後的怨氣紅光抵擋,但那光芒微弱,瞬間就被黑潮淹沒。
莫一夏半跪在地,連抬起銅鏡的力氣都快沒了,視野裏隻有鋪天蓋地湧來的黑暗與猙獰蟲影。難道……就到此為止了?拚盡一切,毀了血釘,還是救不了阿秀,還要連累石老闆?
不甘心……
就在黑潮即將吞噬三人的刹那——
“嗡……”
一聲清越的、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劍鳴,毫無征兆地劃破了隘口內凝重的死亡氣息!
一道煌煌如烈日、卻又帶著凜冽秋霜般寒意的金色劍光,如同天外驚鴻,自隘口上方,莫一夏他們跳下的岩石處,驟然斬落!
劍光並不宏大,卻凝練到了極致,所過之處,那洶湧的蠱蟲黑潮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積雪,瞬間消融、蒸發,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劍光餘勢不減,直斬草鬼婆!
草鬼婆臉上的猙獰瞬間化為無邊的驚駭與恐懼!“天師劍?!不——!!”
她尖叫著,雙手瘋狂揮舞,在身前佈下一層層濃鬱如墨的黑氣護盾,同時身形急退,想要遁入陰影。
但,遲了。
金色劍光看似不快,卻彷彿鎖定了空間,精準無比地穿透層層黑氣護盾——那些足以讓莫一夏絕望的防禦,在劍光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脆弱。
“噗!”
劍光掠過,草鬼婆淒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她佝僂的身形僵在原地,眉心、心口、丹田三處,各出現一個細小的、貫穿前後的孔洞,沒有流血,卻散發出縷縷焦臭的黑煙。她那雙渾濁的黃眼裏,光芒迅速黯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不……可……能……龍虎山……怎麽會……”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身體便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癱倒在地,再無聲息。那身黑袍下,有無數細小的蟲影掙紮著想要逃離,卻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紛紛化為黑灰。
隘口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夜風穿過岩縫的嗚咽,以及莫一夏粗重艱難的喘息。
月光重新灑落,照亮了隘口,也照亮了岩石上方,不知何時出現的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麵容清矍,看年紀約莫四十許,三縷長須,頗有幾分出塵之氣。他手中提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身黯淡,似乎剛才那驚天一劍並非它所發,但劍尖隱約還有一絲未曾散盡的金芒。道人目光平靜,先是掃過地上草鬼婆的屍體,確認其徹底消亡,然後纔看向下方狼狽的三人,最終,視線落在力竭跪地的莫一夏身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以血為引,強燃心燈,胡鬧。”道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莫一夏勉強抬頭,看向這位從天而降、一劍誅邪的神秘道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眼前一黑,便向前栽倒。
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聽到那道人又低語了一句:
“心性尚可,根骨……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