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夏感覺自己像在無邊的黑暗裏漂流了很久。
身體很重，很冷，像是浸在冰水裏，又像是被無數細針紮著，尤其是眉心、胸口和四肢百骸，無處不痛，無處不酸。但在這片寒冷的黑暗深處，又有一點微弱的暖意，從心口的位置緩緩散開，頑強地抵抗著寒意，帶來一絲絲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模糊的光亮出現在感知裏。然後是聲音，很輕的說話聲，有石老闆的，還有一個陌生的、沉穩的男聲。
“……元氣大損，魂魄有虧，好在底子不算太薄，又年輕，那口心火燒得也還算純粹，沒直接把自己燒幹。我給他餵了‘固本培元丹’，又用真氣梳理了經脈，命是保住了，但需靜養數月，不可再妄動法力，否則根基受損，後患無窮。”這是那個陌生男聲，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救命之恩！”石老闆感激涕零的聲音。
“不必謝我。斬妖除魔，本是我輩分內之事。倒是這小子，”男聲頓了頓，“莽撞，不知天高地厚，但……也算有幾分擔當。你們說的那個女鬼，現在何處？”
“阿秀她……還在鏡子裏。”石老闆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複雜情緒。
鏡子？什麽鏡子？
莫一夏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斤。他集中精神，試圖感知周圍。身體似乎躺在一個鋪著幹草的地方，蓋著被子，能聞到淡淡的草藥味和柴火氣。應該還在山裏，可能在某個臨時落腳點。
他想起來了。隘口，草鬼婆，血釘，心火燃燈……還有那道斬滅一切的金色劍光，和那個青色道袍的身影。
龍虎山？天師劍？那位是……
“她魂體受血釘侵蝕，又為護人耗損過甚，本就虛弱，經此一劫，若非你及時將其攝入這‘養魂鏡’殘片中溫養，恐怕早已消散。”陌生道人的聲音繼續說道，似乎離得不遠，“即便如此，她也靈智矇昧，記憶殘缺，隻餘一點執念核心不滅。想要恢複，難。”
阿秀……被收到鏡子裏了？養魂鏡？
莫一夏心裏一緊，掙紮著，終於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頂，縫隙裏透著天光，已是白日。他躺在一個簡易的木棚裏，身下墊著厚厚的幹草和獸皮。石老闆蹲在角落的火塘邊，正小心翼翼地照看著一個瓦罐，罐裏熬著藥，苦澀的氣味彌漫。而在木棚門口，背對著他，負手而立，正眺望山外雲海的，正是那位青衣道人。他身姿挺拔，道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身旁的地上，插著那把古樸長劍。
似乎是察覺到莫一夏醒來，道人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比昨晚驚鴻一瞥時更清晰，眉目疏朗，眼神清澈卻深邃，彷彿能洞徹人心，三縷長須更添幾分飄逸。他看著莫一夏，目光平淡無波。
“醒了？”道人開口，“感覺如何？”
莫一夏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一陣頭暈目眩，隻得勉強靠在身後的木柱上，嘶啞著嗓子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還……還沒請教前輩尊號？”
“貧道張清源，雲遊之人。”道人簡單回答，走過來，蹲下身，探手搭在莫一夏手腕脈搏上。他的手指幹燥溫暖，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片刻後，他收回手，“脈象虛浮，但已有回轉之象。記住，三月之內，不可動氣，不可勞神，更不可再動用你那半吊子的‘燃燈法’。”
莫一夏臉一熱，低聲道：“晚輩……情急之下，別無他法。”
“心火燃燈，乃絕境搏命之術，豈是兒戲？”張清源語氣依舊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嚴，“你師承何人？怎會教你這等凶險法門，卻又未教你根本的養氣存神之道？”
莫一夏更窘：“晚輩……晚輩並非正經師承，隻是在北方道教學院讀過幾年書……”
“道教學院？”張清源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瞭然，“原來如此。難怪根基淺薄，手段粗糙，全憑一股血勇。能從那草鬼婆手下撐到貧道趕來，也算不易。”
這時，石老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過來：“莫道長，快把藥喝了，張道長開的方子。”
莫一夏接過藥碗，觸手溫熱，濃烈的苦味直衝鼻腔。他屏住呼吸，一飲而盡，苦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良藥苦口。”張清源淡淡道，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邊緣破損的銅鏡碎片，遞給莫一夏，“這是你的吧？品質尚可，但已受損，靈性大減。那女鬼的殘魂就在其中，我以養魂符暫時穩住，但非長久之計。”
莫一夏小心接過鏡片。這確實是他的銅鏡，隻是中間多了一道裂痕，幾乎將鏡麵分成兩半，邊緣也有缺失，光華全無，觸手冰涼。但凝神感應，能察覺到鏡片深處，有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陰涼氣息，蜷縮著，沉睡著，正是阿秀。
“阿秀姑娘她……還有救嗎？”莫一夏急切地問。
張清源看了他一眼：“救？她本已是死靈，何談救？隻能說，是否還有機緣重入輪回，或者，了卻執念後安然消散。”
“那該怎麽做？”
“解鈴還須係鈴人。”張清源望向山外，目光悠遠，“她的執念根源，在於那負心之人與當年橫死的真相。如今真相已明，是那草鬼婆為煉邪法，設計害她。但心結未解，尤其是對那人的執念。需找到那人，或找到與他相關、足以了結她心願之物，在其殘魂前做個了斷，或許可助她凝聚最後一點清明，重入輪回。否則，這般渾噩殘缺，即便用養魂術溫養百年，也難以恢複，最終仍是消散一途。”
找到陳？二十年了，人海茫茫，何處去尋？莫一夏的心沉了下去。但看著手中溫養著阿秀殘魂的破鏡，想起她那身刺目的紅嫁衣和決絕的眼神，他暗暗握緊了鏡片。無論如何，要試試。
“那草鬼婆……”石老闆心有餘悸地問。
“已形神俱滅。”張清源語氣毫無波瀾，“此人修煉邪法，以蠱害人，煉魂奪魄，罪孽深重，死不足惜。此地怨氣、蠱毒，我已做法淨化，日後當可安寧。那荒宅中的邪陣根源亦被我一劍斬破，再無後患。”
石老闆聞言，又是連連道謝。
“你，”張清源重新看向莫一夏，“今後有何打算？回你那道教學院？”
莫一夏沉默了。回學院？然後呢？繼續找工作，當導遊，講解那些他曾經以為隻是故事、如今卻深知凶險的“民間傳說”？經過山河屯和落鳳坡這兩次，他已經無法再回到那種“正常”的生活了。這個世界有他看不見的另一麵，而他，似乎註定要與之糾纏。
“晚輩……不知道。”他老實回答，看向張清源，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問，“前輩，您……是龍虎山的天師嗎？”
張清源不置可否：“為何有此一問？”
“昨晚，那草鬼婆臨死前，提到了‘天師劍’和‘龍虎山’。”莫一夏道。
張清源目光微動，淡淡道：“龍虎山乃道教祖庭之一，天師道正統。貧道確實與天師府有些淵源，但並非當代天師。雲遊四方，斬妖除魔，亦是修行。”他沒有深談自己身份的意思，轉而道，“你雖無師承，根基粗淺，但心性不壞，臨危有膽魄，於道法一途，也算有緣。此番損耗，對你未必全是壞事，破而後立，若能潛心靜養，打好根基，將來或可窺得門徑。”
這番話，隱含指點之意。莫一夏不是愚鈍之人，立刻掙紮著想行禮：“請前輩指點！”
“不必多禮。”張清源虛扶一下，“你傷勢未愈，當好生休養。我於此地事了，不日即將離去。臨別前，有兩言相贈。”
“前輩請講。”
“其一，道法玄妙，亦重根基。你此前所學，雜而不精，多流於表麵。若真想入此門，需從頭開始，煉體、養氣、存神、繪符、誦經，一步一腳印，無有捷徑。你那本《驅邪鎮煞》，可作參考，但其中法門不可輕用，尤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張清源說著，瞥了一眼莫一夏放在一旁的揹包，那本古書一角露了出來。
莫一夏凜然：“是，晚輩記下了。”
“其二，”張清源目光落在他手中破鏡上，“鬼魅之事，因果糾纏。度化超脫，是為上策。然世間執念，非盡皆可度。你心有善念，欲助這女鬼，是好事。但需量力而行，明辨是非，不可反為執念所困，誤入歧途。尋那負心人，了其心願，可。但若那人已非善類，或事不可為，當知取捨。這枚‘養魂鏡’殘片，我再加固一番，可保那殘魂一年不散。一年之內，你自行斟酌。”
說著，他並指淩空，對著莫一夏手中的破鏡虛畫數道，指尖有淡淡金光沒入鏡中。鏡片微光一閃，裂痕似乎被某種無形力量暫時彌合，不再那麽觸目驚心，那股溫養魂靈的氣息也穩定了許多。
“多謝前輩！”莫一夏感激不盡。一年時間，雖然緊迫，但總算有了希望。
張清源不再多言，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歸入背後劍鞘。他走到木棚外，晨光灑在他身上，宛如鍍上一層金邊。
“石善人，此間事了，你可安心回村。那些遊客，我已讓他們相信昨夜是山體滑坡阻路，你們忙於救人，記憶略有混亂，無妨。”他對石老闆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莫一夏，“你好生休養三日，方可緩慢行動。出山後，尋一處清淨之地，靜養至少一月。記住，根基為重。”
言罷，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竟已到了數丈之外，再幾步，便消失在山道拐角，彷彿融入了晨霧與山色之中，了無痕跡。
“真……真是神仙中人啊！”石老闆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莫一夏望著道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龍虎山，天師府，張清源……一個更加廣闊、也更加真實的神秘世界，在他眼前掀開了一角。而他自己，已經半隻腳踏了進去。
休養了三日，在石老闆的悉心照料和張清源留下的藥方調理下，莫一夏總算恢複了些氣力，能夠慢慢行走了。隻是身體依舊虛弱，麵色蒼白，眉心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
石老闆帶著他，還有那麵溫養著阿秀殘魂的破鏡，以及從草鬼婆屍體上找到的一個小布囊（裏麵除了一些零碎邪物被張清源銷毀外，竟還有幾張老舊的匯款單，收款人是“陳建國”，地址是省城某個老廠區，這或許是尋找陳的線索），一起回到了落鳳坡。
旅行團的遊客們已經被張清源以某種方法“安撫”，隻當是遇到小型塌方，虛驚一場，對莫一夏的“受傷”也理解為救人時碰傷，紛紛表示敬佩。行程不能再繼續，旅行社安排了車輛，提前接走了遊客。
離開落鳳坡那天，天氣晴好。石老闆和妻子一直送到村口。
“莫道長，以後有機會，再來落鳳坡看看。”石老闆用力握著莫一夏的手，“村子……會好起來的。”
莫一夏點頭。阿秀的怨靈散了，草鬼婆伏誅，籠罩落鳳坡幾十年的陰霾終於散去。雖然村子依舊偏遠破舊，但空氣中那股莫名的沉重和寒意已經消失，陽光顯得格外溫暖。
“阿秀姑娘……就拜托你了。”石老闆看了一眼莫一夏小心收好的破鏡，低聲說。
“我會盡力。”莫一夏鄭重承諾。
大巴車駛離落鳳坡，蜿蜒的山路將這座深山村落拋在身後。莫一夏靠窗坐著，懷中貼身放著那麵破鏡，指尖能感受到鏡片傳來的、屬於阿秀殘魂的微弱涼意。他另一隻手捏著那張從草鬼婆遺物中找到的匯款單，上麵的名字和地址，是他下一步的目標。
省城。陳建國。二十年了，你還記得大山裏那個穿著嫁衣等你的姑娘嗎？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群山連綿，雲霧繚繞。莫一夏閉上眼，感受著體內依舊空虛的經脈和眉心殘留的隱痛，但心中卻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堅定。
道法是真的。鬼怪是真的。他所學的，並非無用。
前路漫漫，凶險未知。他要養好傷，要打好根基，要尋找那個負心人陳建國，要嚐試了結阿秀的執念，要探索張清源道長所說的那個更加真實的世界……
大巴車駛出山口，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平坦的壩子，城鎮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照亮了前路。
莫一夏睜開眼，看向窗外燦爛的天光，又低頭看了看懷中微涼的鏡片。
他的道途，他的責任，他與另一個世界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而他知道，這次，他不會再逃避，也不會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