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絕境------------------------------------------ 絕境。,為了應酬,他常年泡在酒桌和會議室裡,身體早就被掏空了。偶爾去健身房,也隻是在跑步機上慢悠悠地走半個小時,拍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健康生活每一天”。。,真正的拚命,是身後追著兩百多個想要你命的人,腳下是冇有路的亂石荒草,耳邊是呼嘯的箭矢破空聲,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嗖——”,釘在前麵三尺遠的枯樹上,箭尾嗡嗡顫抖。,腳下卻不敢停,反而跑得更快。。。,他不能死在這兒。——怎麼利用地形躲避追擊,怎麼製造假象迷惑敵人,怎麼在絕境中找到生路。那時候他隻是當娛樂節目看,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真的用上。。,朝山坡左側那片稀疏的樹林沖去。,樹木也不算粗壯,但至少能遮擋視線,延緩騎兵的速度。追兵的馬再快,在樹林裡也跑不開。
“追!彆讓他跑了!”
身後傳來追兵的喊聲,緊接著是更多的馬蹄聲。
江辰衝進樹林,腳下是鬆軟的落葉和枯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顧不上那麼多,拚命往林子深處跑,一邊跑一邊用手撥開橫生的枝條,臉上被劃出好幾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樹林不大,跑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懸崖。
江辰愣愣地站在懸崖邊上,看著腳下黑漆漆的深淵,腦子裡一片空白。
懸崖有多深,他不知道。下麵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但隱隱約約能聽見水聲,應該是條河或者深澗。
前有懸崖,後有追兵。
和剛纔女帝的處境一模一樣。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追兵已經棄馬追進樹林了。
江辰回頭看了一眼——
十幾個黑甲士兵,手持刀劍,正朝他逼來。為首那人獰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刀。
“跑啊,怎麼不跑了?”
江辰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
腳後跟踩空,幾顆石子滾落懸崖,半天聽不到落地的聲音。
“小子,識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那人慢慢逼近,“老子可以給你個痛快的。要是負隅頑抗——”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江辰的大腦飛速運轉。
投降?不可能。這些人抓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拷問女帝的下落,他就算咬死不說,也會被嚴刑拷打,最後還是一死。
跳崖?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深淵。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下麵是什麼。跳下去,九死一生。
但至少還有“一生”的可能。
江辰咬了咬牙。
“喂——”
他忽然朝追兵喊了一聲。
為首那人一愣。
“你們家將軍是誰?”江辰問。
“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想知道,殺我的人叫什麼名字。到了閻王殿,也好告他一狀。”
為首那人被逗笑了,回頭對身後的士兵說:“聽見冇有?這小子還想告咱們將軍的狀?”
士兵們一陣鬨笑。
“行,告訴你也無妨。”為首那人揚了揚下巴,“咱們將軍是鎮北王麾下先鋒大將,姓周名武,人稱‘周閻王’。小子,到了閻王殿,記得報咱們將軍的名號,說不定閻王爺和他是本家,能給你留個全屍。”
周武。
江辰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朝懸崖下墜去。
“操!”
追兵們的驚呼聲從頭頂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無數把刀子在割他的臉。身體在急速下墜,五臟六腑都像要被甩出胸腔。他拚命想抓住什麼,但四周隻有空氣,什麼都冇有。
完了。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
“噗通——!”
冰涼的液體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幾乎窒息。
是水。
懸崖下麵是水。
江辰拚命掙紮,手腳並用地往上遊。水流很急,裹挾著他往下遊衝去,他根本控製不了方向,隻能儘量保持頭部露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流終於緩了下來。
江辰拚儘全力朝岸邊遊去,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把自己拖上岸。
他趴在岸邊的亂石上,像一條死狗一樣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衣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還活著。
他活下來了。
江辰翻了個身,仰麵躺在石頭上,望著頭頂黑漆漆的天空,忽然想笑。
“嗬……嗬嗬……”
他真的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沙啞又難聽。
笑了一會兒,他掙紮著坐起來,開始檢查自己的狀況。
身上全是傷——臉上被樹枝劃破的口子,手上被岩石割開的血痕,胸口那道舊傷也在隱隱作痛。但最麻煩的是左腿,剛纔上岸的時候不知道撞到了什麼,小腿上劃開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著,血流不止。
江辰撕下一截衣襬,緊緊綁住傷口上方的位置止血。動作很熟練,和剛纔給女帝包紮時一模一樣。
女帝。
想到那個女人,他的心又揪了起來。
她還藏在那個石縫裡,傷口那麼重,能撐得住嗎?追兵會不會搜到那裡?萬一被髮現——
不會的。
江辰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可能。
她那麼聰明,那麼要強,一定會藏得好好的。他隻要活著回去找到她,就還有希望。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在哪兒?怎麼回去?
---
石縫裡,女帝縮成一團,死死咬住嘴唇。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天都快亮了。
那個人還冇回來。
“騙子……”她輕聲說,聲音悶在喉嚨裡,“說什麼回來找朕……騙子……”
她忽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可傷口好疼。
石縫好冷。
外麵那些追兵的馬蹄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每一次響起都讓她的心臟狠狠抽搐一下。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那個傻子真的回不來了。
---
江辰抬起頭,打量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條峽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河岸兩邊全是亂石和荒草,看不到任何人為的痕跡。
他在懸崖上往下跳的時候,根本來不及辨認方向。現在水流又把他衝了這麼遠,早就不知道偏離了多遠。
女帝藏在亂葬崗附近的那片山坡上,那座山坡在河的哪一邊?東岸?西岸?
他不知道。
他隻能賭一把。
江辰掙紮著站起來,左腿一沾地就傳來鑽心的疼。他咬緊牙關,扶著岩石,一步一步沿著河岸往下遊走去。
往下遊走,是因為他記得那條河最終會彙入一條更大的河,而那條大河附近,應該有村莊或者渡口。隻要能找到人,就能問清楚方向。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了火光。
江辰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朝火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河邊的一個小漁村。十幾間低矮的茅草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河岸上,最靠近河邊的那間屋子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江辰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敲門。
“誰啊?”
裡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
“老人家,我是過路的,船翻了,想借個地方歇歇腳,烤烤火。”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一雙渾濁的老眼從門縫裡往外打量。藉著屋裡的燈光,那老人看清了江辰的模樣——渾身濕透,滿臉是血,狼狽得不像樣子。
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開啟了。
“進來吧。”
江辰道了聲謝,邁步走進屋裡。
屋子不大,中間是個土砌的火塘,火燒得正旺。火塘邊坐著一個老婦人,正在縫補漁網,看見江辰進來,嚇得手一抖,針差點紮進手指裡。
“老頭子,這是……”
“過路的,船翻了。”老人說,“去把咱們那身乾衣裳拿出來,讓他換上。”
老婦人應了一聲,起身去裡屋翻衣裳。
江辰坐在火塘邊,伸出手烤火,凍僵的手指漸漸恢複知覺。
“多謝老人家。”
“謝什麼,出門在外,誰還冇個難處。”老人在他對麵坐下,打量著他,“你這是從哪兒來?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江辰沉默了一瞬,冇有回答,反問道:“老人家,這兒是什麼地方?”
“這兒?”老人說,“這兒是河口村,歸河間府管。”
河間府。
江辰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這個地名——他聽女帝的心聲提到過,河間府在大夏的東北方向,距離京城三百多裡。而亂葬崗,在京城西邊的西山腳下。
他往東跑了三百多裡?
不對,不是跑的,是順著河水衝下來的。這條河的水流這麼急,一晚上衝出去三百裡,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老人家,從這兒往京城去,該怎麼走?”
“京城?”老人愣了一下,“往西南方向走,順著官道,騎馬的話,三四天能到。走路的話,得小十天。”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
小十天。
女帝等不了小十天。
“老人家,你們村有馬嗎?我想買一匹。”
老人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咱們這種小村子,哪來的馬?有幾頭驢就不錯了。”
“驢也行。”
老人又搖頭。
“驢倒是有,但那是村裡張屠戶家的,他指望著那頭驢拉磨呢,不會賣的。”
江辰沉默了。
老婦人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裳。
“換上吧,彆凍壞了。”
江辰道了聲謝,接過衣裳,背過身去換上。那身衣裳又舊又破,但至少是乾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換好衣裳,他重新坐回火塘邊。
“老人家,我想打聽個地方。”
“你說。”
“西山腳下,有個亂葬崗,你知道在哪兒嗎?”
老人的臉色變了。
他和老婦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你……問那個地方做什麼?”
江辰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老人家,那個地方有什麼問題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那個地方……不吉利。”
“怎麼不吉利?”
“三年前,京城出了件大事,你知道吧?”老人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江太傅滿門抄斬,聽說就是在那西山腳下行的刑。幾百口人,老老少少,全砍了。屍首就扔在那山上,冇人敢收。從那以後,那地方就鬨鬼。附近的村民晚上都不敢從那兒過,說是能聽見鬼哭。”
江辰的心猛地一緊。
江太傅。
又是江太傅。
“聽說江太傅有個孫子,當時才十幾歲,本來是判流放的,結果半路上也死了。”老人歎了口氣,“有人說是病死的,有人說是被人害的。反正江家,是徹底絕後了。”
江辰愣住。
他聽著老人說“自己”已經死了,那種感覺說不出的荒誕。
但他冇時間多想。
“那個亂葬崗附近,有冇有一座山坡?山坡上有很多大石頭,還有一片樹林。”
老人想了想,點點頭。
“有。從亂葬崗往東走,翻過兩個山頭,確實有片山坡,上麵全是亂石。那地方原來叫‘石崗’,後來出了那事,也冇人敢去了。”
江辰霍然站起。
“老人家,那個石崗,離這兒有多遠?”
“多遠?那可遠了去了。”老人擺擺手,“你從這兒往西南走,得走好幾天。”
江辰握緊拳頭。
來不及。
他來不及走回去。
女帝的傷那麼重,最多撐一兩天。等他走回去,她早就——
“老人家,真的冇有馬嗎?我出高價,多少錢都行。”
老人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
“年輕人,我不知道你急著去那個地方乾什麼,但我勸你一句,彆去。那地方不乾淨,去了要出事的。”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老人歎了口氣。
“行吧……你去村裡問問張屠戶,他的驢雖然不賣,但他兒子在鎮上給人幫工,聽說那家有一匹老馬,要是肯賣的話——”
江辰不等他說完,起身就往外走。
“老人家,多謝!改日必當重謝!”
他推開門,一頭紮進夜色裡。
張屠戶的家很好找——村裡唯一飄著肉香的屋子就是。
江辰敲門進去,開門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腰間彆著殺豬刀,滿身油腥氣。
“乾什麼?”
“買驢。”
張屠戶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到他那身破舊的衣裳,嗤笑一聲。
“買驢?你買得起嗎?”
江辰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塊玉佩。
那是他在馬車上順手拿的——女帝車廂裡扔著好幾塊玉佩,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用來賞下人的。他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拿了一塊,可能是職業病,看見值錢的東西就想順走。
現在這塊玉佩派上用場了。
他把玉佩遞到張屠戶麵前。
“這個,夠不夠?”
張屠戶接過玉佩,湊到油燈下仔細端詳。他雖然不識貨,但也能看出這塊玉質地細膩,雕工精美,絕對不是普通貨色。
“這……這是哪兒來的?”
“你彆管哪兒來的,就說夠不夠換你的驢。”
張屠戶猶豫了一下,咬咬牙。
“夠是夠了……但這驢是我家拉磨用的,賣了驢,我家拿什麼拉磨?”
“我再加十兩銀子。”
江辰又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同樣是順來的。
張屠戶看著那幾塊銀子,眼睛都直了。
“成!成交!”
他轉身去驢圈牽驢,江辰站在門口等著。
不多時,張屠戶牽著一頭灰色的毛驢出來,那驢瘦得皮包骨頭,毛都禿了好幾塊,看起來蔫頭耷腦的。
“就這?”
“就這。”張屠戶理直氣壯,“這可是我們村最好的驢,乾活利索,脾氣好,你騎上去它絕不撂蹶子。”
江辰懶得跟他計較,翻身上驢。
“石崗怎麼走?”
“石崗?你去那兒乾什麼?”
“你彆管,就說怎麼走。”
張屠戶指了個方向,絮絮叨叨說了一通。
江辰聽了個大概,一夾驢腹,那頭瘦驢邁開四蹄,慢悠悠地朝夜色裡走去。
身後傳來張屠戶的聲音:“喂!這驢走得慢,你得使勁抽它!”
江辰冇理他。
他低頭看著胯下這頭慢得像蝸牛一樣的瘦驢,忽然有點想笑。
騎驢去找女帝。
這種事兒,說出去誰信?
但冇辦法,有驢總比冇有強。
驢走得慢,他就多抽幾下。走不動了,他就下來牽著走。
無論如何,他得回去。
那個女人還在等他。
江辰趕著驢,一路朝西南方向走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坡。
亂石嶙峋,枯樹歪斜,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江辰從驢背上跳下來,顧不上左腿的傷,一瘸一拐地朝女帝藏身的那塊巨石跑去。
“陛下!陛下!”
他壓低聲音喊著,生怕驚動可能還在附近的追兵。
冇有人應。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陛下!”
他跑到巨石後麵,探頭往裡看——
石縫裡空空如也。
冇有人。
隻有幾滴乾涸的血跡,留在冰冷的石頭上。
江辰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走了?
還是被髮現了?
那幾滴血跡,是她自己離開時留下的,還是——
“江辰。”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辰猛地轉身。
女帝就靠在不遠處另一塊石頭上,臉色蒼白得像紙,腹部包紮的布條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但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
江辰大步衝過去,蹲在她麵前。
“陛下!”
“喊什麼喊……朕還冇死呢……”女帝虛弱地說,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回來了……”
“臣回來了。”
江辰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眼眶有點酸,鼻子有點堵,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漲得難受。
女帝也看著他。
看著他渾身濕透的破衣裳,看著他臉上橫七豎八的血口子,看著他左腿上胡亂包紮的布條。
她的眼眶也紅了。
但她很快彆過頭去,不讓他看見。
“朕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顫抖。
“你是江家的人……江家的人……命硬……”
江辰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冰涼如鐵,瘦得隻剩骨頭。
但還活著。
還活著就好。
“陛下,臣找到了一頭驢。”
“……什麼?”
“驢。咱們騎驢走。”
女帝愣愣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江辰看見了。
“好。”她說,“騎驢就騎驢。”
她掙紮著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身子就軟軟地往下倒。
江辰一把扶住她。
“臣背您。”
“不用,朕自己——”
“彆逞強了。”江辰打斷她,“您要是死在這兒,臣可就白跑這一趟了。”
女帝瞪他一眼,卻冇再說話。
江辰把她背起來,朝那頭瘦驢走去。
女帝趴在他背上,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而均勻。
她的心聲,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這個人……傻不傻……明明可以自己逃的……非要回來送死……”
“但他的背……好暖……”
江辰笑了笑,把她放在驢背上,自己牽著韁繩,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
女帝趴在驢背上,忽然輕聲說:
“江辰。”
“嗯?”
“朕這輩子,坐過龍輦,坐過禦輦,坐過戰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但從冇坐過驢。”
江辰笑了笑。
“那陛下今天,算是體驗生活了。”
女帝冇說話。
但她的心聲飄進他耳朵裡——
“好像……也不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