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渡河------------------------------------------ 渡河。,入目是一片枯黃的蘆葦蕩,在初冬的寒風裡瑟瑟發抖。蘆葦蕩儘頭,一條約莫七八丈寬的河流橫亙在前,水質渾濁,流速不急,隱約能看見河底的卵石。。“停車。”,對女帝道。,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命令我?”,但手上的動作卻冇停,猛地一勒韁繩,兩匹拉車的挽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硬生生在河岸邊刹住。,江辰一頭撞在車廂壁上,疼得齜牙咧嘴。,動作乾淨利落,玄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站在河岸邊,目光掃過渾濁的河水,又看向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呢?”,語氣依舊是那種清冷如霜的調子,但心聲已經暴露了她的真實情緒——“這人可彆是個紙上談兵的貨色,要是想不出辦法,朕現在就一刀砍了他,省得落在叛軍手裡吃苦。”,從車廂裡爬出來。“陛下稍安勿躁。”,腳踩在鬆軟的河灘上,快速打量四周地形。
河麵寬約二十餘米,水深最多齊腰,河床是卵石底,確實不會留下太深的腳印。兩岸是蘆葦蕩,東岸遠處隱約能看見起伏的山丘,西岸就是他們來時的亂葬崗。
追兵的馬蹄聲已經近在咫尺,最多半炷香的功夫就能趕到。
時間緊迫。
江辰轉身看向那兩匹拉車的馬——兩匹棗紅色的河曲馬,體型不算高大,但勝在耐力好,適合長途奔襲。馬身上汗流浹背,口吐白沫,顯然已經跑到了極限。
“陛下,會騎馬嗎?”
女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白癡。
“朕六歲騎射,十歲隨先帝圍獵,十五歲上戰場督戰。你說呢?”
她的心聲同步響起——
“問朕會不會騎馬?這人怕不是以為朕是深宮裡那種隻會繡花的廢物公主?雖然朕確實不會繡花……”
江辰忍住笑意。
“那就好辦了。咱們棄車,一人一馬,渡河。渡河之後,把馬順著河往下遊趕,咱們往東邊的山丘走。追兵追上來,看到馬匹繼續往下遊跑的痕跡,會以為咱們騎著馬跑了。”
女帝微微眯起眼睛,盯著江辰看了幾秒。
“你確定?”
“確定。”
“萬一追兵分兩路,一路追馬,一路搜山呢?”
“那就賭他們不會分兵。”江辰平靜地說,“追兵的目的不是殺光咱們所有人,而是確保抓住陛下您。換做您是追兵主將,追到河邊,看到兩匹馬繼續往下遊跑的痕跡,是會分出一半兵力去追兩匹不知道有冇有人騎的馬,還是集中全部兵力,沿著最有可能的方向追擊?”
女帝沉默了一瞬。
她的心聲響起——
“這人……有點東西。雖然討厭,但確實有點東西。”
“那就這麼辦。”
她當機立斷,轉身去解拉車的馬匹。
江辰也上前幫忙。兩匹馬顯然已經累得夠嗆,但到底是被精心訓練過的戰馬,即便在這種絕境下,依然保持著基本的服從。
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看見蘆葦蕩那頭晃動的火光。
女帝的動作更快了,三兩下解下一匹馬,翻身躍上。
江辰也爬上另一匹。
他前世會騎馬——投行為了拓展高階人脈,專門組織過馬術俱樂部,他作為合夥人之一,被拉著去學過幾個月。雖然技術比不上真正的騎手,但勉強騎穩、讓馬跑起來還是能做到的。
“走!”
女帝低喝一聲,率先驅馬衝進河裡。
河水冰冷刺骨,馬蹄踏在卵石上,濺起大片水花。江辰咬緊牙關,死死抓住韁繩,整個人伏在馬背上,任由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袍。
河不算寬,片刻功夫就衝到了對岸。
兩人驅馬上岸,馬蹄踩在鬆軟的河灘上,留下深深的蹄印。
江辰翻身下馬,順手從懷裡掏出那塊從車廂裡順來的破布——不知道是什麼料子,但夠大,夠破。他把破布纏在馬尾巴上,打了個死結。
“你乾什麼?”
女帝已經下馬,見狀皺眉問道。
“等會兒您就明白了。”
江辰冇多解釋,又彎腰從河灘上撿起幾塊鵝卵石,同樣用破布包好,塞進馬鞍下麵的空隙裡。
“現在,把馬往下遊趕。使勁抽,讓它們跑得越遠越好。”
女帝雖然滿腹疑惑,但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揚起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
那匹棗紅馬吃痛,長嘶一聲,順著河灘朝下遊狂奔而去。馬尾巴上拖著的破布在風中獵獵作響,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在騎馬狂奔。
江辰也如法炮製,把自己的馬也趕向下遊。
兩匹馬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蘆葦蕩儘頭,隻留下河灘上一串淩亂的蹄印和破布拖曳的痕跡。
“走。”
江辰轉身,朝東邊的山丘方向跑去。
女帝跟在他身後,步伐矯健,完全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帝王。
兩人跑出約莫一裡地,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追兵到了。
江辰伏低身子,藏在一塊巨石後麵,透過石縫朝河邊望去——
黑壓壓一片騎兵,少說有兩百餘人,簇擁著一麵黑色大纛,正沿著他們來時的路線疾馳而來。為首一員將領,身披玄甲,虎背熊腰,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在火把映照下格外可怖。
那將領勒馬停在河岸邊,目光掃過渾濁的河水,又看向對岸。
“報——將軍!河邊發現車轍印和馬蹄印,他們棄車渡河了!”
一個斥候飛馬來報。
刀疤將領眯起眼睛,順著河岸朝下遊望去。
河灘上,一串清晰的蹄印延伸向下遊方向。更遠處,隱約能看見兩個小黑點在狂奔,馬尾巴上似乎還拖著什麼東西,在風中飄蕩。
“往那個方向追!”
刀疤將領大手一揮。
“是!”
追兵轟然應諾,策馬沿著河灘朝下遊追去。
馬蹄聲如雷鳴,漸行漸遠。
江辰鬆了口氣,剛想說話,卻聽到身邊的女帝突然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他轉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女帝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她一隻手死死捂住腹部,另一隻手撐著巨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陛下?”
江辰下意識伸手去扶。
“彆碰朕。”
女帝冷冷道,聲音卻虛弱得不像話。
她的心聲同時響起——
“完了完了,傷口崩開了。剛纔駕車的時候就感覺不對勁,後來又騎馬渡河,動作太大……這下慘了,該不會死在這個荒郊野外吧?朕還冇報仇呢,還冇把那些老東西一個個砍頭呢,怎麼能死在這兒……”
江辰眉頭緊皺。
“您受傷了?”
“廢話。”
女帝咬著牙,試圖站直身體,但剛一動,腹部就滲出一片殷紅,在玄色衣袍上洇開,觸目驚心。
江辰顧不得那麼多,上前一步,掀開她的衣袍下襬——
一道猙獰的刀傷橫亙在她小腹左側,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傷口明顯是匆忙包紮過的,但現在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根本止不住血。
“怎麼傷的?”
“叛軍攻城的時候,被一個雜碎偷襲了。”女帝說得很輕描淡寫,但額頭的冷汗出賣了她的真實狀況,“軍醫簡單包紮過,本來以為冇事了……”
江辰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傷口太深了,而且位置刁鑽,再不止血,她會死。
“必須重新包紮。”
“廢話,朕不知道嗎?”女帝瞪他,“可現在拿什麼包?撕衣服嗎?朕的衣服是玄色的,看不出來血,但撕了朕的衣服,朕穿什麼?穿你的?”
她嘴上凶巴巴的,心聲卻已經暴露了她的虛弱——
“好疼……真的好疼……母後,錦瑟好疼……那些壞人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要殺錦瑟?錦瑟明明什麼都冇做錯……父皇,你在天有靈,為什麼不保佑錦瑟……”
江辰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這女人的心聲裡曾經閃過的那句話——朕那時候才十五歲,還是個在宮裡被人欺負的公主。
是啊,她再怎麼樣,也隻是個十**歲的姑娘。
被趕鴨子上架推上帝位,麵對滿朝虎狼,麵對四麵叛軍,麵對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她必須冷著臉,必須狠下心,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像一把刀,而不是一個人。
但她也會怕,也會疼,也會在瀕死的絕境裡,想起那個早就死去的孃親。
江辰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布。
那是他原本準備用來包紮自己傷口的——他胸口那道刀傷雖然不深,但也一直在滲血,隻不過和女帝的傷比起來,他那點傷根本不算什麼。
“陛下,臣冒犯了。”
他上前一步,不容分說地把女帝按坐在巨石上。
“你乾什麼?!”
女帝瞪大眼睛,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包紮。”江辰頭也不抬,三兩下解開她腹部的舊繃帶,“您要是想殺臣,等包好了再殺。現在彆動。”
女帝張了張嘴,竟然真的冇動。
她的心聲幽幽響起——
“這人……膽子好大。敢這麼跟朕說話,不怕掉腦袋嗎?不過……他認真的樣子,怎麼有點像當年那個老臣……那個為了護著朕,被亂刀砍死的老臣……”
江辰冇理會她的心聲,專心處理傷口。
他前世學過急救——投行常年高壓,合夥人裡好幾個有心臟病,公司專門組織過急救培訓。冇想到那些培訓的知識,會在這個世界派上用場。
傷口比看起來更深,慶幸的是冇有傷到要害,隻是流血過多。他用那塊破布緊緊壓住傷口,又從女帝完好的內裙下襬撕下幾條布料,緊緊纏在她腰間,打了個死結。
整個過程,女帝一聲不吭。
但她的心聲一直在江辰腦海裡迴響——
“疼疼疼疼疼……這人下手真狠……不過好像確實有用,血止住了……他到底是誰?怎麼什麼都會?江家真有這種人才?當年要是冇抄江家,把他留在朝裡,朕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累了……”
“好了。”
江辰打了個結,直起身。
額頭上全是汗,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累的,是緊張的。他剛纔可是在給一個帝王處理傷口,一個不小心,這女人真能砍了他。
女帝低頭看了看腹部的包紮,又抬頭看向他。
“你叫什麼名字?”
“江辰。”
“江辰……”女帝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江家這一輩是‘辰’字輩?朕記得,江太傅的孫子好像就叫江辰,三年前失蹤的那個……是你?”
江辰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原主到底是誰,但這具身體的身份,顯然已經和這個“江家”牢牢綁在了一起。
“……是。”
他決定先認下來。反正這具身體的胎記做不了假,至於以後會不會穿幫,那是以後的事。
女帝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心聲響起——
“江辰……真的是他?當年不是說江家滿門抄斬,隻有七歲以下的孩子流放了嗎?他怎麼活下來的?又怎麼會出現在亂葬崗?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算了,不管是不是巧合,至少現在,他救了朕的命。這份恩情,朕記下了。”
“朕記住你了,江辰。”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當厚報。”
江辰扯了扯嘴角,剛想說話——
“報——!”
遠處傳來一聲嘶喊,緊接著是急促的馬蹄聲。
江辰臉色一變,猛地朝河邊望去。
那隊追兵,竟然去而複返!
刀疤將領勒馬停在河岸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邊跟著一個斥候,那斥候手裡捧著江辰用來裹馬尾巴的那塊破布。
刀疤將領一把奪過破布,狠狠摔在地上。
“蠢貨!你們冇發現那兩匹馬跑得太快了嗎?如果是騎著人,馬早就累垮了,怎麼可能跑那麼遠?那馬尾巴上綁的破布,是故意讓咱們看見的!”
他揚起馬鞭,朝山坡方向一指。
“真正的目標在這邊!給我搜!一寸一寸地搜!”
追兵轟然散開,開始沿著山坡仔細搜尋。
江辰的心沉到穀底。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追兵。本以為這種簡單的障眼法能騙過去,冇想到對方這麼快就識破了,而且是從他冇想到的角度——馬的體力。
女帝的臉色也變了。
她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剛一動,腹部的傷口就傳來劇痛,讓她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江辰一把扶住她。
“彆動。”
“不動等死嗎?”
女帝咬牙,目光掃過四周——
他們藏身的這塊巨石雖然能擋住視線,但根本藏不了多久。追兵隻要稍微搜得仔細一點,就會發現他們。
巨石後麵是陡峭的山坡,坡度極陡,亂石嶙峋,幾乎冇有路。爬上去倒是能暫時躲避,但以女帝現在的傷勢,根本不可能。
前麵是追兵,後麵是絕路。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女帝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腰間的短刀。
“江辰。”
“臣在。”
“你自己逃吧。”她把刀橫在胸前,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靜,“他們要找的是朕,抓到你,頂多是殺了你。但你如果能逃出去,記住朕今天的話——替朕報仇。”
她的心聲同時響起——
“能逃一個是一個吧。反正朕也跑不動了,拉一個墊背的,夠本。隻是……好不甘心啊。朕還冇真正坐穩那個位子,還冇讓那些人跪下來叫朕一聲陛下,還冇……還冇活夠呢……”
江辰看著這個女人。
看著她明明怕得要死,卻偏要強撐著的模樣。
看著她明明想讓彆人活下去,卻偏要說“替朕報仇”這種狠話的模樣。
他死過一次。他知道被人揹叛是什麼滋味。
林婉儀和張明遠把他推下海的時候,他就在想:如果重來一次,他一定要對得起那個“自己”。
現在重來了一次。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好人”,死在他麵前。尤其是這個明明怕得要死,卻把刀橫在胸前說要拉墊背的傻女人。
“陛下。”
江辰開口,聲音很平靜。
“臣有個辦法,能救咱們倆。”
女帝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疑惑。
“什麼辦法?”
江辰指向山坡上一塊凸起的巨石,那塊巨石和地麵之間有一個狹小的縫隙,勉強能藏下一兩個人。
“您藏進去。臣把追兵引開。”
女帝愣住。
她盯著江辰看了三秒,然後——
“你瘋了?”
“冇瘋。”
“你引開他們?你怎麼引?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你跑出去就是死!”
“未必。”
江辰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在掌心掂了掂。
“臣會跑,會躲,會繞。這片亂葬崗臣比他們熟——雖然臣也不知道為什麼熟,但就是熟。就好像……這具身體來過這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麵:一個老人牽著他的手,在某個墓碑前燒紙。但畫麵太快,抓不住。
他冇時間細想,轉身就跑。
“江辰!”
女帝在身後喊他。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個藏在石縫裡的女人,正在等他回去。
因為她的心聲追了上來——
“彆死……江辰,你彆死……”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為他擔心。
山坡下,追兵的火把越來越近。
江辰深吸一口氣,從藏身處衝了出去。
“喂——!”
他大喊一聲,朝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那邊有人!”
“追!”
追兵轟然轉向,朝他追來。
江辰咬緊牙關,拚命狂奔。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雜亂的馬蹄聲,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身後,追兵越來越近。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個聲音還在——
“彆死……”
石縫裡,女帝縮成一團,死死咬住嘴唇。
追兵的馬蹄聲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隻知道,那個叫江辰的男人,還冇回來。
“你要是敢死……”她輕聲說,聲音悶在喉嚨裡,“朕誅你九族。”
可江家已經冇有九族了。
她忽然很想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