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拂過七煞門主噴出的那口逆血,天地間一片死寂。、
秦小樹張著嘴,看看遠處消失在山林盡頭的瘋癲背影,又看看自家師姐手中那枚平平無奇的烏黑尖錐,感覺自己的修行觀被按在地上反複摩擦。
這就……完了?
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就這麽被一錐子給……戳瘋了?
洛凝霜的處境比他更糟。她握著那枚“破甲錐”,手心冰涼。她沒有忘記,就在剛才,這枚錐子從七煞門主的身體裏穿了過去,毫發無傷。
物理上,毫發無傷。
可精神上……道心破碎,修為盡廢。
這比殺了他還狠毒一百倍。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後山那個依舊保持著淡定姿態的師叔。恐懼,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髒。
而另一邊,紫霄聖地的護道長老,那位化神境的大能,後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著墨無淵,彷彿在看一尊披著人皮的遠古邪神。
“因果律……這絕對是因果律層麵的攻擊!”灰袍長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對著身旁的雲曦月顫聲說道,“無視防禦,不傷肉身,直指根本,抹殺道心!這……這是傳說中魔道至高神通‘道心崩解咒’!不,比那更可怕,這神通無聲無息,防不勝防!”
聖女雲曦月籠罩在紫氣下的麵容也失去了血色。她自詡天之驕女,見多識廣,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徹底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她終於明白,為何這個煉氣期的小女修,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跟腳。
因為人家修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道”!
灰袍長老做了一個決定。他不能就這麽灰溜溜地走,那會顯得心虛,甚至可能被認為是窺探到了秘密要滅口。他必須上前,表明自己的無害與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雲曦月傳音道:“聖女,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表露出任何驚訝。記住,我們隻是路過歇腳的普通修士。”
說完,他邁著沉重如灌鉛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墨無淵。
墨無淵正頭疼地看著自家徒侄女那張驚恐的臉,尋思著該怎麽解釋“羞恥心防禦”這種離譜的概念,就看到那個氣勢不凡的老頭帶著他家聖女走了過來。
“前輩。”灰袍長老在三丈外站定,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姿態放得極低。
墨無淵愣了一下,這老頭看著修為不低,怎麽對自己這麽客氣?他隻好端著架子,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落在灰袍長老耳中,卻不啻於九天驚雷。
平淡,卻蘊含著無視一切的超然。彷彿一個築基修士的道心破碎,在他眼中,不過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恐怖如斯!
長老的心更沉了,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玉盒,雙手捧著,再次躬身:“晚輩方纔察覺此地有爭鬥,貿然前來,多有打擾。見前輩門下弟子似有損耗,此乃一塊‘養魂暖玉’,有溫養神魂之效,不成敬意,還望前輩笑納,切莫怪罪我等的唐突之舉。”
墨無淵的眼睛亮了。
養魂暖玉!這可是好東西啊!在前身的記憶裏,這玩意兒在坊市裏至少值上百塊中品靈石!
他心裏樂開了花,天上掉餡餅啊!
可臉上,他依舊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淡淡地掃了一眼那玉盒,沒有立刻去接,隻是用他那特有的、帶著一絲慵懶的腔調開口:“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坐。”
一個“坐”字,言簡意賅。
可在灰袍長老聽來,這又是另一層意思。
“坐”,代表著“留下”,代表著“我允許你們留下”。這是何等的自信與掌控力!
他不敢真的坐,隻是躬著身,將玉盒又往前遞了遞。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洛凝霜的眼中。
她看到的畫麵是:一頭毛發倒豎、氣息恐怖的黑色藏獒,此刻卻夾緊了尾巴,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絲諂媚地,將一塊亮晶晶的骨頭……不,是玉盒,遞給了那個躺在搖椅上的、看似人畜無害的師叔。
而師叔,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就讓這頭凶猛的藏獒不敢動彈。
為什麽?
為什麽一個化神境的大能,會對自己的鹹魚師叔如此敬畏?
一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洛凝霜腦中的所有迷霧。
她想起來了。
秦小樹用的【問心符】,效果是“亂其心神”,結果卻變成了“當眾自曝隱私,反目成仇”。
自己剛剛用的【破甲錐】,效果是“直擊要害”,結果卻變成了“擊潰羞恥防禦,道心破碎”。
還有那枚【滌塵丹】,效果是“洗滌靈根”,結果卻讓自己看到了萬物的“動物本相”。
隱私……羞恥……本相……
這三者有什麽共同點?
它們都不是物理層麵的東西!它們全都直指一個修士最根本、最核心的存在——內心!神魂!道心!
所以,七煞門的人會因為隱私暴露而內訌。
所以,七煞門主會因為羞恥心被擊穿而道心崩潰。
所以,這個化神境的護道長老,才會因為師叔那無法揣度的、直擊心靈的手段,而怕成現在這副模樣!
他怕的不是師叔的修為,而是怕師叔那抬手間就能抹掉一個修士“存在之基”的無上神通!
殺人,何須用劍?
誅心,方為上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師叔根本不是在煉製什麽法寶,他是在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向我們闡述著青玄觀真正的“道”!
這纔是真正的“大道至簡”!
想通了這一切,洛凝霜隻覺得渾身一陣輕鬆,之前所有的恐懼、困惑、不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醍醐灌頂般的通透與崇拜!
她看著墨無淵的背影,那不再是一個懶散的鹹魚,而是一尊看透了世間本質,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的無上大能!
“噗通!”
洛凝霜當著所有人的麵,對著墨無淵的背影,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拜師般的大禮。
這一跪,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秦小樹:“師姐?”
灰袍長老和雲曦月也愣住了。
墨無淵也被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凝霜,你這是做什麽?地上涼。”
洛凝霜抬起頭,那張冰冷的俏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虔誠,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師叔!弟子……弟子悟了!”
墨無淵滿頭問號:“你悟什麽了?”
洛凝霜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地說道:
“弟子明白了!我青玄觀的道,向來不是以力證道!”
“是誅心!”
“欲要破敵,先亂其心!欲要殺人,先誅其心!欲要斷其仙路,必先碎其道心!”
“師叔今日之舉,是為弟子親身演法!弟子愚鈍,險些辜負了師叔的苦心!多謝師叔指點迷津!”
說完,她重重地對著墨無淵,磕了一個響頭。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墨無淵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誅心?什麽玩意兒?我就是想讓他閉嘴啊……
而他對麵的灰袍長老,在聽到洛凝霜那番話的瞬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他聽到了什麽?
他聽到了這個恐怖宗門的核心傳承秘辛!
“欲要殺人,先誅其心……”
“欲要斷其仙路,必先碎其道心……”
原來……原來是真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女娃,再看看那個一臉“孺子可教”表情的墨無淵,整個人如墜冰窟。
完了,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今天怕是走不出這青玄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