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可以說了。”
王耀的表情有些無奈。
他打量著這個臨時搭建起來的昏暗房間,看上去像是一間小型辦公室。
麵前是一張實木桌子,周衍穿著東域風格的燕尾服坐在對麵,手輕輕撫摸著用法術幻化的小貓。
王耀記得周衍前一秒還顯得不耐煩,怎麼幾個呼吸間就佈置出了這個房間?
難道這就是專業嗎?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修為停滯不前,一開始沒覺得什麼,但後來越來越不對勁,我懷疑可能是心境出了問題。”
“所以我去找了師父,但他也沒給出解決的辦法。”
周衍麵容淡漠,身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聲音也略微沙啞起來。
“你在找你師父之前,為什麼不先來找我?”
王耀有些不好意思,隻得坦白說。
“師兄,我已經欠你太多了。”
“可眼下實在沒辦法,師父告訴我,隻有你能幫我。”
“事後不管欠多少,我都會加倍償還的。”
周衍隻是搖了搖頭。
“還在說欠不欠的事,你並不尊重我。你甚至不願意叫我一聲教父。”
“啊?師兄你在說什麼?”
周衍回過神,擺擺手。
“看氣氛到這兒了,一不小心串台了。”
“那行吧,既然你師父讓你來,肯定是知道些什麼的。”
“不過有些事情我還不能告訴你,因為涉及到我的私隱。”
“所以你直接說你在害怕什麼、擔憂什麼,至少讓我知道你心魔的來源是什麼。”
周衍看了看時間。
現在距離全體人員出發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按理說範圍這麼大,應該不會這麼快就被找完,就算真能找到了,多半也是龍天行拿到大部分。
如果魁首是龍天行,倒也不算太壞,因為周衍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好東西的,龍師弟應該會願意與他交易的。
但周衍還是想盡量多收集些寶貝。
他雖是元嬰修士,但家底卻薄。
之前的錢都拿去維持教堂了,如今雖然坐擁一座城市,卻沒有收益,反而負債纍纍。
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平白得了一座城市,還是集軍政神權於一身的最高領導者,卻反而陷入了更大的財務困境。
這邊周衍思緒已經偏到如何填補城市債務上了,另一邊,王耀卻已坐在小板凳上,開始講述自己的往事。
王耀先說起自己的出身和好友劉大彪的故事。得知魂無殤原名劉大彪後,周衍悄悄記在了小本子上。
但接下來的故事漸漸出人意料。
據王耀所說,他所在的“天下第一城”,曾經名副其實,如今卻隻剩個名頭。
這個城市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為它本身就有一個國家那麼大,科技水平還曾一度領先東域。
按王耀的描述,其當前的發達程度與周衍在藍星時的科技水平相近。
但這種狀態已經維持了上千年,毫無變化。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天下第一城位於西川,而西川的整體風氣與北境大不相同。
南漠思想較為守舊,整體偏向玄幻世界的古風。
北境因清虛洞天主張無為而治,雖允許部分發展,卻也不任其走偏,因此是科技與古風並存,整體仍偏古風。
至於東域,在一眾魔修的肆意推動下發展迅猛,已經步入了未來時代。
而西川則比較特殊,相比於更有特色的其他地域,它更像是一個“蠱場”。
對外自稱聯盟,實則弱肉強食。
那裏有王朝、宗門、科技城市,也有散修聯盟和類似十萬大山那樣的三不管地帶,也稱萬法域。
西川的補天閣更是徹底放任,隻要不鬧出顛覆性亂子,便不會插手。
而且不是像北境這邊,嘴上說不乾涉,可真有人敢不長眼,長老們提著天均就來做“橡皮擦”了。
所以即便天下第一城停止發展,補天閣也不會因為這是他們曾經的招牌而施以援手。
周衍聽完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語言說
“你的意思是,有魔宗勢力在天下第一城佈局。”
“當時不少高官權貴為了讓城市重現生機,都參與了其中,連你也不知不覺被捲了進去?”
“是的。”
“所以從那以後,我就對邪魔外道深惡痛絕了。”
周衍聽明白了。
當時的王耀異軍突起,憑藉特殊體質和天賦,迅速成為城市新星。
什麼“鍊氣期無敵”、“同階最強”、“史上最凶天驕”之類的名頭,全都堆到他身上。
王耀原以為這是對他的認可,實際上卻是權貴與魔宗有意為之。
他們在西川佈局的目的王耀不清楚,但在行動過程中,需要一個“明星”來開路,於是他們選擇了“造神”。
他們設計了一場場絕境賽事。
王耀從貧困孤兒通過比賽成為新星,走向富貴。
其他人也因此追逐榮耀,卻忘了“天下第一城”本就有照顧貧困群體的責任。
用榮耀麻痹大眾,用戰鬥刺激情緒,一種扭曲的價值觀被植入人們腦中。
接著,王耀一次次擊敗對手,導致對手背後的古老門派倒閉,許多人失去生計。
這聽起來有點像格雷斯市的作風,隻不過更“浪漫”些。
也不知那些人灌了什麼**湯,全城人竟都深信“成王敗寇”這套,明明是最自由的城市,卻最認死理。
直到最後,王耀醒悟過來時,卻為時已晚。
一股惡念突然蔓延,挑動人們的貪婪、憤怒、嫉妒,引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血腥廝殺。
直到城市人口銳減至三分之一,補天閣纔出手鎮壓。
用補天閣的話說,這是天下第一城“自然選擇”的結果。
出現這種情況,說明他們的道路錯了。
補天閣隻有義務收拾殘局,並出於人道撥些修繕資金。
但因其自身道路問題,之後的補貼和扶持將會大幅削減,直到天下第一城找到自己的出路,或者徹底泯然西川。
這讓原本就名不副實的天下第一城,現在連這個名字都帶上了一層諷刺意味。
這也是王耀後來不遠萬裡,帶著自己的名字和城市之名來到北境的原因。
這聽起來隻是一段平常的往事,但周衍知道,這是王耀簡化後的敘述。
實際經歷隻會更加殘酷。
而這並非是王耀有意隱瞞,而是很多事情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
而他困在結丹期、久久無法突破,也與僵城有關。
在一次反轉戰鬥後,王耀已經掌握了一些應對技巧,即使遇到反轉的自己也不至於毫無反抗之力。
可就在纏鬥中,他莫名與樹僵產生了聯絡。
一股意識湧入腦海,讓他看到了對方的記憶。
不同於苟廖邰的視角,蕭舒淼的記憶更清晰、直白。
他或許不是好人,但最初的動機絕對是為了善。
他想要的,不過是讓一個人回來,他會走到這一步,也是被環境所迫。
這與王耀的經歷相似,也與他昔日的每個對手相似。
當初那些老爺們也是這樣告訴王耀的。
說這些敵人多麼壞、殺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所以王耀應當出拳,打倒這些惡徒。
但他們沒告訴王耀,這些“惡徒”也是被他們逼出來的。
如果不是王耀天賦異稟,無需作惡也能出頭,那麼他的下場,就會和那些人一樣。
這也是王耀最終敗給坤的原因。
“唉,簡單來說,就是你的兩個心結,引發的這個情況吧。”
“一個源於早年經歷,另一個因為某些細節勾起回憶,形成了新的心節。”
“兩種情緒交織,導致你周身浮現出心魔雛形,對吧?”
王耀點了點頭。
“那好辦,甚至用不著我出手,話療就行。”
“啊?化療!”
王耀也是聽過這種治癒方式的,用科技進行輔助治療,對凡人治療絕症有一定幫助,隻是損傷性要比丹藥要大的多。
“就是用談話的方式,坐著就幫你治療了。”
聽見這話,王耀也鬆了一口氣。
這要是真用化療的方式,他這種體質的不就是純受罪了。
“我問你,在你心裏,你過去的那些對手是壞人嗎?”
王耀低頭沉默了一會兒。
“不算...他們隻是誤入歧途,算不上真正的壞人。”
“那些忽悠你的人,和把他們逼上絕路的人,算壞人嗎?”
這次王耀回答得乾脆。
“算!”
“啪。”
周衍雙手一拍。
“解決了。”
“啊?”
王耀張大了嘴,一臉不可置信。
周衍卻十分淡定。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嗎?”
“你渴望站上舞台,渴望榮耀,而且並沒有因為遭遇的苦難改變本心。”
“這說明你的本心從未動搖,隻是目標更明確了。”
“你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所以痛恨魔宗,你也知道哪些人是可憐的,所以會因僵城那棵樹而動容。”
“這不就是你想做的嗎?對罪惡迎頭痛擊,對還能挽救的人給予善意,對好人提供保護。”
“你之所以迷茫,不過是因為你又鑽牛角尖了。”
“你還記得慕千秋嗎?”
王耀點了點頭,對於這個人他還算記憶比較深刻。
“他人不算多好,但對咱們也算不錯了。能幫的忙都幫了,雖然幫得不多,但也不至於被你歸為壞人一拳打死。”
“而那樹僵,卻實實在在的害死了很多人。哪怕他最初是好的,殺人無數這點也洗不白。甚至要不是我,你們恐怕也難逃一劫。”
“所以你要分辨的不是標籤,而是這個人好壞與否、你該如何應對。”
“對你自己,也該有清晰的評判。”
“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很多事,所以想要彌補,這其實是將自己當作罪人。”
“因為你痛恨罪人,所以也痛恨自己,所以在遇到那種被逼作惡的人時,才會如此糾結。”
“但我現在明確告訴你,你這樣是錯的。”
“人不是一成不變的,不是說好人就不能變壞,壞人就不能變好。”
“你有錯,所以你在彌補,但前提是因為壞人利用了你,讓你犯了錯。”
“你該做的不僅是彌補過錯,更該把那些壞人全都錘成糊糊,畢竟他們叭叭嘴,卻讓你背黑鍋。”
“反正換我,我忍不了。”
“至於樹僵,他就是殺人無數的惡徒,沒什麼可洗的,解決他也是沒有錯的。”
“因為你知道,如果在他還善良的時候遇到他,你一定會伸出援手。”
“可你當時不在,總不能什麼鍋都往自己身上背。”
“難道說同款鍋揹著舒服嗎?”
“你之前進境不慢,不就是因為該打的壞人沒放過,該幫的好人沒少幫,做事有原則、有恩必報嗎?”
“你現在這樣,純粹是跟著我待久了,什麼事都是我在做,你腦子太久不用,生鏽了而已。”
“本來腦容量就不大,還不愛動腦,可不就東想一榔頭、西想一棒子。”
“你仔細想想,你是自己想突破,還是看別人突破了纔想突破?”
“不就是自己看別人都有自己緣法,能自己突破,所以著急了嗎。”
“那我都元嬰了,也沒見你去學我渡心魔劫啊。”
“所以嘛,咱自己把日子過好就行了,不求更好,隻求別越過越回去。”
“最後送你兩句話吧。”
“陰陽相傾,翳染則神離,非複本真,守心若一,雖親無擇,除惡當斷。”
“天地有虧,事勢無全,此乃自然之化,順道而行,毋疑毋遲。”
兩句略顯突兀的話從周衍口中說出,卻彷彿在王耀腦海中驟然炸開。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前路不再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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