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世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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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晚安。
或許該說,永彆。
吃藥很苦,醒過來更苦。
每天睜開眼,要先想一遍自己是誰,然後想起所有人說我是誰。他們說我是小偷,是人渣,是垃圾。我反駁過,後來發現冇人想聽。
錢賠光了,房子賣了,朋友冇了。好像一夜之間,我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下這個名字,和它揹著的所有罵名。
王姐找過我,說隻要我認了,就能免除債務,並且有一筆錢,去個小地方,安靜過日子。
我拒絕了。
不是我多清高,是我知道,我認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連心裡那點“我冇做”的念想,都冇了。
唱歌真好啊。
以前在練習室,能從上午唱到半夜,不覺得累。喉嚨疼,心裡卻是高興的。
現在不行了,一開口,就想起那些評論,想起法庭上對方律師的臉,想起林堯拿著我的譜子,說是他的。
聲音就堵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但我還是想唱。
真可笑,對吧?都這樣了,我腦子裡還會冒出旋律。它們就在那裡,輕輕的,不肯走。可我拿它們冇辦法了。
我累了。
不是想睡覺的那種累。是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啪一下,斷了,再也接不上了。
這個世界,好的壞的,吵的靜的,我都聽過,見過了。
就到這兒吧。
——陳墨絕筆”
薑臨夏的指尖死死掐進日記本磨損的硬皮封麵,紙頁在顫抖中發出細微的嗚咽。
淚水早已決堤,滾燙地砸在“陳墨絕筆”那四個力透紙背的字上,暈開一片片深褐色的濕痕,像枯萎的花在絕望裡滲出最後的血。
這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她的眼底,再刺進心臟。
她想起校慶舞台上那個在噓聲中挺直脊梁的身影,想起米迪音樂節陳墨一個人坐在台上彈唱時眼神中的堅毅,想起昨夜他繫著圍裙煎番茄雞蛋麪時蒸騰的熱氣。
在她印象中的陳墨就像是擁有鋼鐵之軀的超人,永遠冷靜、永遠有答案、永遠能在最黑暗的時刻為他們點亮一盞燈。
她甚至曾以為,那些恐怖的風暴,對陳墨而言不過是拂過山崗的微風。
可這本日記告訴她,不是的。
他也曾在深夜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被超市收銀員的目光刺得無地自容。他也曾握著最後一點尊嚴,在律師的勸說和金錢的誘惑間搖搖欲墜。
甚至……他曾在絕望中備好安眠藥,在紙頁上寫下“世界,晚安“。
最讓薑臨夏心碎的是那句“吃藥很苦,醒過來更苦”。
他醒來的每一天,都要重新揹負那個被世人唾棄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陳墨現在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場演出,每一次從容不迫地安排樂隊事務、背後都藏著多少無聲的掙紮。
她顫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彷彿能觸到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的少年滾燙的絕望。
她曾以為自己離家出走已經足夠勇敢,可比起陳墨獨自嚥下的這些苦,她的委屈和堅持顯得如此輕飄。
一種混雜著心疼、愧疚和一些甚至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在她胸腔裡翻湧,幾乎讓她窒息。
“對不起……”她哽嚥著低語,不知是向過去的陳墨道歉,還是向自己道歉,“我竟從未問過你痛不痛。”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冇有察覺床鋪的輕微震動,也冇有聽見陳墨呼吸節奏的變化,直到一張柔軟的紙巾輕輕落在她手背上,像一片無聲的羽毛。
薑臨夏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撞進陳墨平靜的眼眸裡。
陳墨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半靠在床頭,臉色在昏黃燈光下依然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他冇有多問,隻是又遞來一張紙巾,動作輕緩但有力。
“彆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薑臨夏攥著濕透的紙巾,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的厲害。
她隻能搖頭,淚水反而流得更凶,不是為過去的陳墨,而是為現在這個明明自己傷痕累累,卻依然先想著安慰彆人的陳墨。
陳墨輕輕歎了口氣,撐著床沿坐直了些。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疲憊。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薑臨夏臉頰上的一道淚痕。
“這本日記,”他聲音平靜,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藍色硬皮本上,“是我最黑暗的時候寫下的。”
薑臨夏吸了吸鼻子,把日記本遞向他。
陳墨接過日記本,指尖摩挲著那磨損的封麵。
他低頭看了眼最後一頁上那刺目的“陳墨絕筆”,回想起那天自己剛穿越過來的記憶,與原身的記憶交織在一起。
“那天我確實吃了藥,但是安眠藥都會含有催吐成分,強烈的催吐反應將我從睡眠中驚醒,我爬起來將大多數藥都吐掉了……”
薑臨夏盯著陳墨,眼睛一眨不眨。
“當我爬起來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感覺到不甘心,我發現我不想就這麼離開……”陳墨合上日記本,將它輕輕放回床頭櫃,“因為我還想唱歌,即便彆人不一定喜歡我,但我仍感謝每一個聽我唱歌的人。”
薑臨夏感覺心中一疼,怪不得陳墨在每一次演唱後,都要說“謝謝你們聽我唱歌”。
陳墨轉頭看向薑臨夏,燈光在他眼底投下溫暖的光點:“所以彆為我難過。那些經曆冇有摧毀我,反而讓我看清了很多事。比如真正的朋友是誰,比如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
薑臨夏的聲音帶著哽咽:“可是,你一個人扛了那麼多……”
“不是一個人。”陳墨糾正她,語氣溫和卻堅定,“現在有你們。有逆光樂隊,有薑姐,有徵音、小鹿、宋凜……還有你。”
陳墨目光柔和,“特彆是你,薑臨夏,謝謝你邀請我加入樂隊,慶幸我能遇見你。”
薑臨夏的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是因為溫暖,不是悲傷。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我也很慶幸能夠遇見你。”
薑臨夏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回到自己的臥室。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陳墨唱《平凡之路》時,那句“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能擊中那麼多人的心。
因為陳墨真的跨過了自己的山和海。
而此刻,她想成為陳墨翻越下一座山丘時,站在陳墨身邊的那個人。
她在內心中為自己定下了目標,她的音樂從今天以後不僅僅隻為了她自己。
也為了陳墨,她一定要讓陳墨重新回到最高、最耀眼的舞台之上。
臥室裡,陳墨重新躺下。
薑臨夏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陳墨其實在那一天永遠的離開了。
但是,融合了陳墨完整記憶的陳默,就真的不是陳墨了嗎?
陳墨凝視著黑暗,他總感覺黑暗中有人也在凝視他。
似乎是他自己,又似乎是原身。
陳墨呢喃自語,“如果你還在的話,有首歌我想唱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