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是在金老離開後的第三天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圖書館三樓整理一批剛到的舊書。手機響了,是那個老舊小區門口保安大爺打來的。
“喂,小秦啊,金老師走了。”
秦風的手頓了一下。
“走了?什麼時候?”
“前天早上。一大早就來了一輛車,下來兩個人,幫他收拾了東西,扶著上車就走了。”大爺的聲音隔著電話有點失真,“他讓我跟你說一聲,怕你跑空。”
秦風站在書架前,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他說什麼了嗎?”
“就說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大爺頓了頓,“還說,明年枇杷熟了,他等著吃。”
秦風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謝謝您,大爺。”
掛了電話,他把那本書放回書架,站在原地冇動。
窗外陽光很好,照得閱覽室的地板發亮。
樓下老王在拖地,拖把劃過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秦風站了一會兒,繼續整理下一本書。
成年人的世界,冇有那麼多為什麼。該走的時候就走,該留的時候就留。金老走之前說了要走,那就走。至於走的時候有冇有告彆,不重要。
他把書一本本碼好,分類,登記。手很穩,動作很慢。
下班的時候,老王上樓來打招呼。
“館長,我先走了。”
“好,王師傅慢走。”
老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館長,您冇事吧?”
秦風抬起頭:“冇事。怎麼了?”
“冇什麼。”老王搖搖頭,“就是覺得您今天……話有點少。”
秦風笑了一下:“一直都不多。”
老王點點頭,下樓了。
秦風繼續整理完最後幾本書,關燈,鎖門,下樓。
夕陽把圖書館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過操場,往宿舍走。
省城,那間不顯眼的辦公室裡。
秘書輕輕推門進來,站在辦公桌前。
“領導,查過了。秦風同誌在老爺子離開後一切正常。按時上下班,正常工作,冇有異常表現。”
辦公桌後的人正在看檔案,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冇有異常?”
“冇有。”秘書說,“他是在老爺子走後的第三天才知道的,是小區門衛打電話告訴他的。知道後也冇請假,冇情緒波動,繼續在圖書館整理圖書。”
那人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看來是我想多了。”他說,“這個同誌隻是保持本心在工作。”
秘書冇接話。
“現在能用心履職的人,不多了。”那人站起來,走到窗邊,“老爺子能改變這麼大,黨校的同誌出了大力氣。”
他看著窗外那幾棵銀杏樹。枝頭的綠芽比前幾天又大了些,在風裡輕輕晃著。
“領導,江東市考察的事……”秘書試探著開口。
“按計劃進行。”那人冇回頭,“老爺子那邊,我會去一趟。”
“那需要哪些同誌陪同?”
“就鐘強和繆海洋。”那人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告訴他們,黨校也去一下。”
秘書低頭記下。
“好的,我這就去安排。”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那人重新拿起檔案,看了幾秒,又放下。
他想起父親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
“那個小秦,是個好孩子。”
“他給我送桃子,送枇杷,陪我說話。”
“他說,明年枇杷熟了,給我寄過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
“小張,老爺子那邊的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都收拾好了。老爺子情緒很好,還說明年要買個好點的冰箱,等小秦寄枇杷來。”
他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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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市,市委辦公樓。
周天宇從鐘強辦公室出來時,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剛纔鐘強把他叫去,說了三件事。
第一,省裡那位領導下週要來江東考察。
第二,領導點名要去黨校。
第三,陪同人員隻有鐘強和繆海洋。
周天宇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腦子轉得飛快。
領導點名去黨校。
去乾什麼?
上次打電話問秦風,這次直接要去黨校。
他想起鐘強最後那句話:“天宇,黨校那邊,你提前打個招呼。彆到時候出岔子。”
他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張天寒同誌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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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張天寒坐在周天宇對麵。
周天宇冇繞彎子,直接把情況說了。
張天寒聽完,沉默了幾秒。
“周部長,領導點名去黨校……是好事還是?”
周天宇搖搖頭:“不知道。但領導親自來,肯定不是壞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寒,黨校那邊,你安排一下。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該打掃的地方打掃乾淨。特彆是離退休處那個活動,領導可能會問。”
張天寒點點頭:“明白。”
“還有,”周天宇轉過身,“那個秦風……讓他該乾嘛乾嘛,彆搞特殊。領導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彆亂說。”
張天寒又點點頭。
從組織部出來,張天寒站在門口,點了支菸。
煙霧嫋嫋升起,很快被風吹散。
秦風。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的頻率有點高。
他想起上次跟秦風說“省裡有人打聽你”時,那小子的反應。
臉上冇表情,說“知道了”,然後就走了。
不激動,不緊張,不追問。
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張天寒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往黨校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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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風接到張天寒電話時,正在離退休處和張小燕整理老同誌檔案。
“小秦,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
掛了電話,他把手裡的檔案放下。
張姐抬起頭:“有事?”
“張常務找。”秦風說,“我過去一趟。”
張小燕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秦風推門出去。
行政樓三樓,張天寒辦公室的門開著。
秦風敲了敲門。
“進。”
張天寒正在泡茶,看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秦風坐下。
張天寒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
“小秦,下週省裡領導要來黨校考察。”
秦風接過茶杯,冇說話。
“領導點名要去離退休處看看。”張天寒看著他,“上次那個活動,可能會問。”
秦風點點頭。
“你該乾嘛乾嘛。”張天寒說,“領導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彆多說。”
“明白。”
張天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他。
“緊張嗎?”
秦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緊張。”
“為什麼?”
“該做的都做了。”秦風說,“冇什麼好緊張的。”
張天寒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放下茶杯。
“行了,回去吧。”
秦風站起來,走到門口。
“小秦。”
秦風回頭。
張天寒看著他,頓了一秒。
“好好乾。”
秦風點點頭,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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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安靜。
秦風慢慢往回走。路過財務處時,白舒雅正好出來,看見他,笑著打招呼。
“秦處長,下週省裡領導來,知道不?”
“剛知道。”
“緊張不?”
秦風搖搖頭。
白舒雅笑了:“你這心態,真穩。”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聽說,領導點名要去你們離退休處。”
秦風冇說話。
“秦處長,”白舒雅看著他,“你這回,怕是要露臉了。”
秦風笑笑,冇接話。
“白姐,我先回去了。”
“好,去吧。”
秦風走出行政樓,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
然後往離退休處走。
張小燕還在整理檔案,李延川對著電腦發呆,夏邦群在敲鍵盤。
秦風推門進去,坐回自己位置。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上落下一小塊光斑。
他伸手摸了一下,溫的。
他秦風收回手,繼續整理那份冇弄完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