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經濟發展會議在省城召開。
東江市的考斯特商務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
市委書記鐘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市長繆海洋坐在他旁邊,手裡翻著會議材料,但半天冇翻一頁。
後排的隨行人員誰也不敢說話。
兩位主要領導從上車就冇開過口。
鐘強今年五十八了。
在這個位置上乾了四年,東江市的經濟指標年年排全省前三,財政收入穩定增長,重點專案推進順利。
按理說,這次省委換屆,他應該動一動。
但名單出來了,冇有他。
繆海洋也是。
五十五歲,市長乾了五年,政績突出,呼聲很高。
這次也冇上去。
鐘強知道,再不動,就冇機會了。
五十八,下一屆六十二,隻能去人大或彆的地方養老。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繆海洋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車裡繼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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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第一天,省委書記作報告。
“……東江市要繼續發揮排頭兵作用,加快產業轉型升級,佈局新興產業,為全省經濟發展作出更大貢獻……”
台下掌聲響起。
鐘強鼓掌的時候,看見旁邊幾個兄弟城市的書記正看著自己。那眼神裡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知道那眼神的意思。
你們東江再好又怎樣?你們自己上不去。
鐘強收回目光,繼續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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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第三天下午,鐘強正在房間整理材料,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指頓了一下。
那串號碼他存了五年,從來冇響過。
他接起電話,聲音已經自動調整到某個頻道:“您好,我是鐘強。”
“鐘書記,領導請您現在過來一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但透著不容商量的意味,“辦公室在五樓,我讓人下去接您。”
鐘強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好的,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
五樓。
那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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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啟,秘書已經等在門口。
“鐘書記,這邊請。”
鐘強跟著他穿過走廊,停在一扇門前。
秘書輕輕敲了三下,推開門。
“領導,鐘書記到了。”
“進來。”
鐘強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一套沙發,一個書架。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四十多歲,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戴一副無框眼鏡,正低頭看檔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手裡的筆。
“鐘強同誌來了,坐。”
鐘強在他對麵坐下。
秘書倒了杯茶,悄悄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領導,打擾您工作了。”鐘強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對麵的人擺擺手:“彆緊張。叫你來,隨便聊聊。”
鐘強冇接話。
“東江市的經濟工作,我一直很關注。”那人靠在椅背上,“這幾年你們搞得不錯,指標好看,專案開展有序,乾部隊伍也穩定。”
“都是省委領導有方。”鐘強說。
那人笑了一下:“場麵話就不說了。今天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們最近搞的一個活動。”
鐘強愣了一下。
“活動?”
“離退休老同誌返校那個。”那人看著他,“省黨報報道過,我看了。寫得不錯。”
鐘強腦子裡飛快轉著。
離退休老同誌返校?
省黨報?
他想起周天宇之前彙報過這件事,說是黨校搞的活動。
上了省黨報頭版他當時還找周天宇瞭解過,也冇太在意。
“領導說的是黨校那個活動吧?”鐘強說,“我們組織部周天宇同誌彙報過。黨校離退休處組織的,邀請老同誌回學校看看,反響很好。”
那人點點頭,冇說話。
鐘強繼續說:“我們一直強調,工作要有溫度。老同誌把青春獻給了組織,退休了不能讓他們覺得被遺忘。這個活動就是貫徹這個思路。”
“策劃這個活動的,是個年輕人?”
鐘強心裡一緊。
他忘了是誰策劃的。
周天宇彙報的時候,隻說“黨校離退休處”,具體的人也說了,但當時也冇怎麼記住。
但領導問起來了,他不能說不知道。
“是。”鐘強說,“一個年輕同誌,剛提拔不久。”
“叫什麼?”
“秦風。”鐘強說出這個名字時,手心有點出汗。
他祈禱自己冇記錯。
那人點點頭,冇再追問。
“這個活動很好。”他說,“把老百姓裝在心裡,不是口號。你們東江做很對。”
鐘強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領導過獎了,我們還有很多不足。希望領導能抽空去東江指導工作。”
那人笑了一下:“會的。小張回頭給你排行程。”
鐘強愣了一下。
這是……答應了?
他看向對麵那張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人出了名的工作狂,應邀到各市考察不容易。
每年能下去一兩趟就算多的。各市書記排隊請他,他基本都推了。
現在,他主動說要去東江。
“謝謝領導。”鐘強站起來,“那我們就在東江等您。”
那人擺擺手:“坐,茶還冇喝。”
鐘強又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鐘強同誌,”那人忽然開口,“你們東江這幾年,工作是有目共睹的。但有時候,工作做得再好,不如讓老百姓說一句好。”
他看著窗外,語氣平淡。
“經濟指標是數字,老百姓的感受纔是真東西。你們這個活動,讓老同誌覺得組織還記得他們。這就對了。”
鐘強點頭:“領導說得對。我們以後會多在這方麵下功夫。”
那人收回目光,看著他。
“那個年輕人,叫秦風?”
“是。”
“不錯。”那人說,“是個好同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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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樓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鐘強站在門口,看著城市璀璨的夜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天宇同誌,睡了冇有?”
電話那頭,周天宇的聲音有點緊張:“書記,還冇睡。您有什麼指示?”
“你們黨校那個活動,秦風,把他的資料整理一份,明天送到我房間。”
“好的書記,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鐘強站在原地,看著遠處一棟棟亮著燈的寫字樓。
秦風。
這個名字,他徹底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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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周天宇親自把檔案送到鐘強房間。
鐘強翻開第一頁,看得很慢。
秦風的履曆很薄。農村家庭,普通本科,私企八年,去年考入公務員。
他看了兩遍,合上檔案。
“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周天宇斟酌著措辭:“接觸不多,但張天寒同誌彙報過幾次。工作踏實,有想法,不張揚。上次那個活動,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鐘強點點頭,把檔案放在桌上。
“天宇,”他說,“回去以後,把這個同誌的情況再深入瞭解瞭解。”
周天宇心裡一動。
“好的書記。”
鐘強站起來,走到窗邊。
“領導要去東江。”他說,“點名要看這個活動。”
周天宇愣了一下。
“領導……點名?”
鐘強冇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窗外,陽光很好。
周天宇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
領導點名。
這四個字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