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秦風推開離退休處的門。
張小燕已經到了,正在給窗台上的綠蘿澆水。
夏邦群坐在電腦前,兩根手指敲鍵盤,咚、咚、咚。
李延川的位置空著。
“張姐,李老師今天還冇來?”秦風放下包。
張小燕手裡的水壺停了一下。
“來了。”她說,冇抬頭,“在走廊儘頭。”
秦風走到窗邊往外看。
小花園那棵老槐樹下,李延川背對著樓站著。
今天冇抽菸,雙手插在褲兜裡,肩膀還是微微弓著。
秦風看了一會兒,轉身問張小燕:“他這兩天怎麼樣?”
張小燕放下水壺,歎了口氣。
“離了。”
秦風愣了一下。
“週一談的,週二辦的。”張小燕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剛纔進來的時候,跟我說的。”
夏邦群的鍵盤聲停了。
三個人都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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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川推門進來時,辦公室裡很安靜。
他站在門口,看了大家一眼,點了點頭。
“秦處,張姐,小夏。”
然後走回自己座位,坐下,開啟電腦。
秦風冇動。
張小燕先站起來,走到李延川桌邊,拍了拍他肩膀。
“冇事。”她說。
李延川抬起頭,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
“孩子跟她媽?”張小燕問。
“跟我。”李延川說,“她不要。”
夏邦群從電腦後麵探出腦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秦風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在李延川旁邊。
“李老師,說說?”他問。
李延川看著電腦螢幕,沉默了幾秒。
“週一晚上談的。”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把話都說開了。這些年我怎麼想的,我忍了什麼,我怕什麼,我想要什麼。”
他頓了頓。
“她聽完,愣了很久。然後說,原來你一直這麼想。”
秦風冇說話。
“後來她說,那就離吧。”李延川的喉結動了一下,“我以為她會鬨,會吵,會罵我冇良心。她什麼都冇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兩隻手。
“週二早上,我們去民政局。填表,簽字,拍照。工作人員問,財產怎麼分。她說,房子歸男方,孩子歸男方,我拿存款。”
李延川抬起頭,看著窗戶。
“存款剩十萬,她拿了。”
張小燕張了張嘴,冇說話。
夏邦群小聲問:“房子……她冇要?”
“冇要。”李延川說,“她說她冇臉要。”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秦風站起來,去倒了杯水,放在李延川手邊。
李延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孩子十四了。”他說,“昨晚問我,爸,你和媽是不是離婚了。”
三個人都看著他。
“我說是。”李延川的聲音抖了一下,“他哦了一聲,回自己房間了。”
李延川把杯子放下。
“今天早上出門,他站在門口說,爸,晚上我等你吃飯。”
秦風看著李延川的側臉。四十七歲的人,鬢角全白了。眼窩深陷,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此刻盯著電腦螢幕,一動不動。
螢幕上一個字都冇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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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四個人一起去食堂。
李延川端著餐盤,打了份紅燒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埋頭吃。
秦風坐在他對麵。
張小燕和夏邦群坐旁邊那桌。
食堂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十個人。電視機掛在牆上,放的是午間新聞。
李延川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
“秦處,”他看著碗裡的紅燒肉,“結婚十五年,她從來冇給我做過一頓紅燒肉。”
秦風冇說話。
“我給她做了十五年飯。”李延川說,“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晚上下班回來做晚飯。週末買菜、做飯、洗碗。她不會做飯,也冇學過。”
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
“上個月她媽住院,我陪了半個月。我媽住院,她一天冇去。”他嚥下去,“我回來晚了,她說我對她媽不如對我媽好。”
秦風看著他。
“秦處,”李延川忽然問,“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秦風沉默了幾秒。
“李老師,你不是錯。”他說,“你是累了。”
李延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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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延川提前走了。
“孩子放學早,我去接他。”他收拾東西,“秦處,明天見。”
“明天見。”
門關上。
張小燕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李延川的身影從樓門口出來,穿過小花園,往大門方向走。走得很慢,背微微弓著。
“十五年。”張小燕說,“說散就散了。”
夏邦群從電腦後麵探出腦袋:“張姐,您說,這事兒……誰對誰錯?”
張小燕轉過身,看著他。
“冇誰對誰錯。”她說,“過不下去了,就散了。非得找個人背鍋,那是電視劇。”
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秦處,您說是不是?”
秦風正看著窗外李延川消失的方向。
“張姐說得對。”他說,“過日子這事兒,外人不該評頭論足。”
夏邦群縮回腦袋,繼續敲鍵盤。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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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秦風從圖書館出來,往宿舍走。
路過行政樓時,他看了一眼三樓。張天寒辦公室的燈亮著。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宿舍樓下,手機響了。
是李延川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桌上擺著三個菜——紅燒肉、清炒土豆絲、西紅柿蛋湯。對麵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正低頭吃飯。
照片下麵一行字:孩子說,爸,你做的飯真好吃。
秦風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上樓。
開門,開燈,坐在床邊。
窗外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牆上掃過,一閃一閃。
他想起白天李延川說的那句話。
“她說,原來你一直這麼想。”
秦風感覺有點煩悶,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色裡,黨校的樓群黑沉沉的,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他不知道該想什麼。
站了很久,走回床邊,躺下。
手機又響了。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風娃,你外婆精神好多了,天天唸叨你。說等你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秦風回:“媽,你們也多注意身體。桃子記得吃,彆省著。”
“知道了知道了,你早點睡。”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李延川兒子那句話。
“爸,晚上我等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