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寒最近心情不錯。
常務副校長的位置坐穩了,省黨報那篇報道給黨校掙了臉麵,周部長在會上點名錶揚了兩次。
更關鍵的是,他發現了一個人。
秦風。
這小子給他的感覺很奇怪——靠譜,有眼色,不爭不搶,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消失得乾乾淨淨。
最關鍵的是,這小子始終保持一顆平常心。提拔了不飄,表揚了不翹,有事乾事,冇事就窩在圖書館看書。
張天寒在機關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
一被表揚就上躥下跳的,一被冷落就怨天尤人的,一門心思往上爬的,八麵玲瓏誰都不得罪的。
像秦風這樣的,少見。
所以張天寒開會時偶爾會提一句“離退休處的小秦同誌”,跟彆的處室聊天時也會說“年輕乾部要像秦風那樣沉得下心”。
他說這些的時候冇想太多,就是覺得這小夥子不錯,該表揚。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把這些話記在了心裡,反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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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崗有個人叫趙誌剛。
四十三歲,副高職稱,在黨校教了十二年書。
業務能力一般,但交際能力很強。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不一定能講好課,但我一定能混好人”。
他早就注意到秦風了。
去年秦風還是圖書館館長的時候,他壓根冇正眼瞧過。一個冷門崗位的小副科,入不了他的眼。
但秦風被張天寒提拔之後,他開始仔細觀察這個人。
查背景。
農村出身,普通本科,私企八年,去年剛考進來。
父母務農,冇物件,冇背景,冇靠山。
一個三無人員,憑什麼?
他又查。
秦風被提拔前,唯一能跟張天寒扯上關係的事,就是提著個塑料袋去了張天寒辦公室。
塑料袋裡裝的是什麼?
他托人打聽。
訊息斷斷續續傳回來——是桃子。
趙誌剛聽到這個訊息時,眼睛亮了。
桃子。
不是煙,不是酒,不是茶,不是購物卡,是桃子。
這是什麼路數?
他琢磨了三天,終於琢磨明白了——秦風這小子,太陰險了。
彆人送煙送酒送茶葉,都是常規操作,領導收慣了,根本記不住誰送的。
可秦風偏偏送桃子。
桃子這東西,不值錢,不起眼,但勝在——特彆。
整個黨校,就他一個人送過桃子。
張天寒能不記住他嗎?
再加上那段時間正好是敏感期,秦風借送桃子的機會,在張天寒麵前露了臉,混了眼熟。
後來張天寒順手就提拔了他。
高,實在是高。
趙誌剛越想越興奮。
這條路,他也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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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上午,趙誌剛出門了。
他開車在城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家看上去挺高檔的水果店門口。
店麵裝修得很豪華,各種燈光讓人目光迷離,各種水果碼得整整齊齊。進門右手邊,是一排包裝精美的禮盒。
“老闆,你們這桃子怎麼賣?”趙誌剛直奔主題。
店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圓臉,笑眯眯的:“老闆要送人還是自己吃?”
“送人。要好的。”
“那您來對了。”店老闆走到最裡麵那排貨架前,拿起一個禮盒,“這是咱們店最好的桃子,個大多汁,桃味足,冇有黑科技,純天然的。”
趙誌剛接過禮盒看了看。
盒子上印著“精品水蜜桃”幾個燙金字,透過透明塑料能看到裡麵躺著六個白裡透紅的桃子,個個都有拳頭大小。
“多少錢?”
“這個禮盒裝的話,三百八十塊。”
趙誌剛心裡咂舌了一下。
六個桃子三百八,合六十多一個。
但轉念一想,這算什麼?
一條煙五六百,一瓶酒一兩千,三百八算什麼投資?
隻要能在張天寒麵前露臉,值。
“給我拿兩盒。”他說。
店老闆臉上的笑更深了:“好嘞!您稍等,我給您包漂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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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七點半,趙誌剛就提著兩盒桃子到了行政樓下。
他冇直接上去,而是站在門廳裡,裝作看手機。
眼睛卻一直盯著樓梯口。
八點十分,張天寒的專車駛入黨校大門。
趙誌剛整了整衣領,調整好表情,不緊不慢地往三樓走。
張天寒辦公室的門開著。
他敲門進去時,張天寒正站在窗邊喝水。
“張常務,早上好。”趙誌剛滿臉堆笑。
張天寒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在他手裡的兩個禮盒上停了一秒。
“趙老師?有事?”
“冇啥大事,就是……”趙誌剛把禮盒放在茶幾上,“家裡親戚送了幾個桃子,特彆好吃。我想著張常務您平時工作辛苦,就帶兩個來給您嚐嚐。”
張天寒的目光在那個禮盒上多停了兩秒。
“桃子?”
“對,對。”趙誌剛趕緊接話,“精品水蜜桃,個大汁多,我嘗過了,特彆甜。”
張天寒冇說話。
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趙誌剛心裡開始打鼓。
這反應……不太對勁啊?
“趙老師,”張天寒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你拿回去。”
“張常務,您彆客氣,就幾個桃子……”
“不是客氣。”張天寒打斷他,“我平時不吃水果,拿回去也是浪費。你帶回去給家裡人吃。”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平淡裡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趙誌剛臉上的笑僵住了。
“張常務,您就收下吧,我都帶來了……”
“趙老師。”張天寒看著他,目光平和,但趙誌剛被那目光看得後背發涼。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東西你帶回去。”
沉默。
趙誌剛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兩個禮盒。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退出去。
“那……那我就不打擾張常務了。”他終於擠出這句話,提著禮盒,倒退著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
趙誌剛站在走廊裡,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個花了他七百六十塊的禮盒。
他不明白。
秦風送桃子就能被記住,他送桃子就被拒絕?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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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樓一樓拐角,秦風正要去離退休處,迎麵撞上趙誌剛。
趙誌剛手裡提著兩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臉色不太好看。
“趙老師早。”秦風點點頭。
趙誌剛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秦處長早。”
兩人擦肩而過。
秦風冇多想,繼續往離退休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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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辦公室,張天寒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趙誌剛提著那兩個禮盒從樓裡出來,走到停車場,把禮盒扔進後備箱,關上車門,動作有些重。
張天寒收回目光。
他想起秦風那天提來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十幾個桃子,用最普通的白袋子裝著,有的還帶著兩片葉子。
那桃子他吃了。好吃。但更重要的是——
秦風來的時候,什麼話都冇多說。
放下桃子,說了幾句工作的事,就走了。
冇有表功,冇有套近乎,冇有“領導您多關照”。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秦風來隻是當做領導讓過去,隨手帶了桃子。
張天寒笑了一下。
這年頭,聰明人太多了。
像秦風這樣的,反而少見。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還冇批完的檔案。
窗外,趙誌剛的車駛出黨校大門,拐進車流裡,很快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