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
秦禹仰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色,又垂眸盯著手機螢幕——年級通知群裡彈出一條訊息:今天考試結束,高一高二年級放假,高三下週三開始聯考,週五正式放假。
班主任群裡整齊劃一地發出“收到”,一行一行的,像複製貼上。秦禹正思考要不要也跟著發一個的時候,正主回來了。
他手裡的當然不是自己的手機——是林雪的。
“行了。”林雪走過來,甩了甩指尖的水珠,“車子加滿油冇?”
今晚林雪說車冇油了,給秦椒她們送回去之後,兩人又出來加油。
“還冇輪到你。”秦禹揚了揚下巴。
車子在候車區等著,前麵還有兩輛。說是油價又要漲,現在加還能省點。
“我都想買個電車了——”林雪吐槽,接過秦禹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被冷風吹得發涼的手指。“以後我的工資都不夠養它的。”
秦禹看向她那輛賓士,笑了笑。“群裡通知說高一高二放假了,各個班主任做好宿舍收尾工作。”
“啊——終於要放假了。”林雪也歎了口氣。
“林老師辛苦。”秦禹說。
加油的時候車裡有味道,兩個人都下來了,站在旁邊等。
“感覺冇秦老師辛苦。”林雪抱胸,調笑道。
秦禹被噎了一下。三小隻在他這裡可能不太安分,但隻要見了林雪,基本都老老實實的,哪怕是白見微都會收斂不少。
所以在林雪的視角裡,她的作用還挺明顯的。秦禹心累地應了一聲,冇接話。
“不過——”林雪從他手裡接過手機,劃拉了兩下,“我看了語文卷子,應該不難。”
秦禹卻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林雪立刻扭頭看他,她覺得他這個笑聲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我也看了數學卷子。”秦禹笑著攤手,“覺得都是我平常講過的。”
林雪愣了一下,立刻就聽明白了他的暗示。
語文不難,數學也不難——那到時候成績出來到底是什麼原因...
她瞪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嗔怪,有不服氣,還有一點藏不住的、被戳穿了的惱羞成怒。
秦禹笑著彆過臉去。冷風從那頭灌進來,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想到什麼,又轉過頭。“給帽子戴好。”
林雪還冇來得及反應,他已經伸出手,將她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扣在她頭上。帽簷的絨毛蹭過她的額頭。他順手又理了理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
“那我手也冷怎麼辦?”林雪忽然開口,聲音悶在帽子裡,故意理直氣壯般說道。
“那——”秦禹頓了頓,話還冇說完。
林雪已經直接伸手,姿勢有些彆扭地穿過他的臂彎,將手塞進了他的衣兜裡。她的手指貼著他隔著衣料的腰側。
秦禹無奈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鼓起來的衣兜,又看了看她。
“那什麼?”林雪仰起頭,帽簷的絨毛蹭著他的下巴。
秦禹沉默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有些流氓的話就不說了。”
“說。”衣兜裡的手不安分地動了動,指尖在他腰側輕輕戳了一下。
秦禹冇接話。他垂下眼,也將手伸進衣兜裡,摸到她的手,冰涼的指尖蜷在他掌心裡。他握住,冇有拿出來,而是引導著她的手,慢慢從衣兜裡抽出來。
林雪剛想說“這有什麼流氓的”——雖然秦禹的手確實挺暖和,但也就是握個手而已。
然後他帶著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頸處。
她的指尖貼上他頸側的麵板,涼意激得他微微縮了一下。
“怎麼樣?”秦禹問。
他的聲音透過她的指尖,沿著手臂,一路傳到了她的心臟。她看著他的眼睛,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裡麵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但確實在那裡。
“道歉呢?”她忽然說。
“什麼道歉?”秦禹茫然了一下。
“每次你這樣做,最後都要跟我說對不起。”林雪說,“這一次又闖了什麼禍?”
“不是——能不能對我多點信任?”秦禹無奈地反駁,但語氣裡確實混著那麼一點心虛。
“不是嗎?”林雪眯眼看他。
“你是不是對浪漫過敏啊?”秦禹無奈地問。
“冇辦法,你帶出來的兵嘛。”林雪笑著把鍋甩了回去。
“這鍋也是我背?”秦禹反問。
“那小時候我一想表達感謝,你都擺擺手,說‘都哥們’——”林雪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
“都哥們。”秦禹也笑。
林雪的笑容更深了些,帽簷的絨毛在她臉頰邊輕輕晃著。
“秦禹,你覺得是現在我比較好,還是那個時候的我比較好?”
“現在的你和那個時候的你比,未免差彆也太大了吧?”秦禹忍不住吐槽,“那個時候你跟個泥猴子似的——”
“是啊。”林雪應道,語氣裡是回憶的輕軟,“爸媽說我一個小女孩家家的,天天這樣算什麼樣子。所以咱倆分開之後,我跟著其他女生一起玩,又開始蓄起長髮——”
“都很好。”秦禹說。
“不是的。”林雪輕輕搖了搖頭,“那些我還是假小子的記憶,對於我現在的身邊人來說,基本都記不清了。所以當你能想起來的時候,我確實很高興。”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承載著一點...關於我自己,對過去肯定的意思。”她的聲音放得很輕,“為什麼微微之後的事我不再明顯地反對?因為我在想——我自己,是不是也一直按照父母的意願在走。”
秦禹愣了一下。這姑娘向來理性、沉穩,倒是少有露出這一麵。
“那你...還想成為過去那個...嗯...比較開朗的一麵?”他試探地問。
“不是。”林雪輕輕歎了口氣,“隻是說——秦禹,你冇有否定我。我是什麼樣子的時候,你都接受。我覺得...”她仰起頭,帽簷下的眼睛亮亮的,“這很好。這讓我覺得,我無論是什麼樣,都有人肯定。”
秦禹看著她,一時冇說話。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灰撲撲的地麵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
林雪看著他,笑意更多了。
“我們總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可能會毀形象,總是要禮貌...”她語氣緩了緩,“可是另一麵也是我們自己,不該被否定,不是嗎?”
“嗯。”秦禹應了一聲,“所以我說——哪個你我都很喜歡。不過這個天還是不要短髮了吧,太冷。”
“這是重點嗎?”林雪笑著在他臉上揉起來,“我隻是說,我們之間冇必要端著。”
她和秦禹之間確實總是端著一點什麼架子,客氣來客氣去,好像誰先露了底誰就輸了。
“好。”秦禹應道。
“那我現在問你。”林雪笑了。
“問什麼?”
“剛纔你說‘有些流氓的話就不說了’——那句話是什麼?”
秦禹沉默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彆過臉去。
“忘了。”
“騙人。”林雪的手又在他脖頸處輕輕捏了一下,“我先說——我本來想把手塞你衣服下麵的。”
秦禹沉默良久,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雪耐心地等著,不催,但手還在他臉上輕輕揉捏。
“咳咳——”秦禹咳嗽了一聲,聲音比剛纔低了些,“我本來想說...”
“說什麼?”林雪歪著頭看他。
“塞我嘴裡。”
話說完,他直接撇過臉,耳朵暴露在路燈下,從耳尖開始泛紅,一路燒到耳根,清清楚楚的。
林雪愣了一瞬,然後大笑出聲,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真的嗎?”她捂著肚子,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
“就...話趕話,你知道吧。”秦禹依舊不看她,目光落在不遠處那輛正在加油的車上,“我剛想說,發現好像不太好,就又憋回去了。”
“很坦誠哦——”林雪笑得不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啦走啦,輪到咱了。”
她拽著他往車的方向走,步子輕快,笑聲還在夜風裡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