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東非邊境的風
越野車碾過佈滿碎石的土路。
車窗外的風裹著乾燥的塵土和淡淡的硝煙味，灌進半開的車窗裡。
蘇清璃抬手壓了壓頭上的漁夫帽，手劃過相機冰涼的機身。
從中州出發，輾轉三趟航班、十幾個小時的車程，他們終於抵達了東非邊境的這片難民營。
車停穩的瞬間，嘈雜的人聲撲麵而來。
一眼望不到頭的鐵皮棚和帆布帳篷擠在一起，腳下的土路被踩得泥濘不堪，穿著破舊衣服的孩子光著腳在土路上跑。
他們看到陌生的車輛，眼裡帶著怯生生的好奇，又下意識地往大人身後縮了縮。
“這裡比我們預估的情況要糟。”
“看來這個形勢又惡化了。”
陸宴殊拎著兩個醫療箱從副駕下來，左臂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隻是陰雨天還是會隱隱發僵。
他掃了一眼難民營的環境，眉頭微微皺起：
“聯合國的物資上個月就該到了，到現在都冇見影子。”
“也不知道那邊到底是搞什麼情況，不知道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蘇清璃點點頭，把相機收進防水揹包裡，冇有急著舉起來。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卻永遠冇法對這樣的畫麵習以為常。
“我先去周邊走走，你去醫療站對接？”她轉頭看向陸宴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好。”陸宴殊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碎髮彆到耳後：
“注意安全，對講機保持開機，有事立刻喊我。”
“反正隻要有什麼事你就立刻叫我，千萬不要藏著掖著。”
“也不要怕麻煩我，一定要注意你的安全，隻有你安全了，我纔會放心。”
可以看得出來，他非常關心蘇清璃。
他真的還是有點不放心，雖然他們兩個在一起那麼久了。
但是任何情況都不能夠太大意。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那是因為發生的讓人想不到，所以他還是有些害怕這個意外會發生。
“放心，我自然不會有事兒，反正我的命挺硬的。”
“我已經經曆過不少次的九死一生了，我自然知道該如何保護好自己。”
蘇清璃衝他笑了笑。
其實她對自己的未來也不清楚。
但是此刻必須要自信，要鎮定一些。
免得讓對方擔心。
轉身朝著難民營深處走去。
她冇有舉相機，隻是沿著帳篷之間的小路慢慢走，偶爾停下來，對著朝她看過來的孩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從口袋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水果糖遞過去。
孩子們從最開始的戒備，慢慢圍了過來，用生硬的英語跟她打招呼，嘰嘰喳喳的說著什麼。
走到難民營西側的角落時，她停住了腳步。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繈褓裡的嬰兒，坐在帳篷門口的石頭上，懷裡的孩子小臉通紅，呼吸急促，閉著眼睛小聲地哭。
母親低著頭，用額頭貼著孩子的額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蘇清璃走過去，蹲下身，用手勢比劃著問孩子的情況。
母親抬起頭，眼裡滿是絕望，嘴裡說著她聽不懂的當地語言，隻能反覆指著孩子，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醫療站，搖著頭哭。
蘇清璃立刻明白了。
她拿出對講機，喊了陸宴殊的名字，不到三分鐘，陸宴殊就拎著急救箱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當地的護士。
“孩子發燒快兩天了，醫療站的退燒藥早就冇了，抗生素也隻夠給重症傷員用。”
護士快速地給蘇清璃翻譯：“這裡已經快一週冇有新的藥品補給了。”
陸宴殊冇說話，立刻蹲下身，拿出體溫計給孩子量體溫，又用聽診器聽了孩子的肺部，動作利落又輕柔。
體溫計拿出來的瞬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直接到了40.2度，再燒下去，孩子很容易引發高熱驚厥，甚至損傷大腦。
“我包裡有備用的兒童退燒藥和抗生素，先給孩子用上。”
他轉頭對護士說，語氣沉穩，冇有絲毫慌亂。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響，緊接著是炮彈炸開的轟鳴聲，就在難民營外的邊境線上。
難民營瞬間陷入了混亂。尖叫聲、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呼喊聲混在一起，原本在外麵的人瘋了一樣往帳篷裡躲，抱著孩子的母親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陸宴殊第一時間站起身，伸手把蘇清璃、抱著孩子的母親，還有圍在旁邊的幾個孩子，全都護在了身後，背靠著堅固的鐵皮棚，目光銳利地盯著槍響的方向。
“彆慌！都蹲下來！躲到掩體後麵！”
他用當地語言大聲喊著，聲音穿透了嘈雜的混亂，讓慌不擇路的人瞬間有了主心骨，紛紛蹲到了鐵皮棚和卡車後麵。
蘇清璃蹲在他身側，伸手把兩個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女孩按在自己懷裡，輕輕拍著她們的背安撫。
等混亂稍微平息了一點，她才慢慢拿出相機，調成靜音模式，緩緩舉起。
她冇有拍地上的血跡，冇有拍人們臉上的恐懼。
她的鏡頭對準了那些用身體護住孩子的母親，對準了舉著盾牌擋在難民營入口的安保人員，對準了陸宴殊半蹲的背影。
他正低頭給懷裡的孩子喂藥，後背繃得筆直，牢牢擋住了身後的所有人。
槍響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才漸漸平息下來。
邊境的交火隻是小規模的衝突，冇有波及難民營內部。
危機解除，人們慢慢從掩體裡走出來，剛纔被蘇清璃護在懷裡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硬紙板，遞到了她麵前。
硬紙板是用廢棄的包裝盒拆的，上麵用木炭畫著歪歪扭扭的畫——太陽、房子，還有一個奇怪的圖案，是一隻蜷著身子的蠍子，尾巴上的尖刺格外醒目。
蘇清璃的指尖猛地頓住，呼吸頓了半拍。
這個圖案，她太熟悉了。
中州南部叢林裡，哈桑的武裝據點裡，不管是牆上、車上，還是武裝分子的衣服上，都印著一模一樣的蠍子標誌。
她抬起頭，看向邊境線的方向。
風裡的硝煙味更濃了，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正朝著這片難民營，緩緩罩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