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想談談------------------------------------------,可她已經聽不進去多少內容了。耳邊彷彿隻剩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還有掌心裡那層越攥越熱的汗。她拚命剋製著不抬頭,不去看他,可腦子裡卻全是他的臉——剛剛從舞台側邊走出來的樣子,站在燈光下開口的樣子,垂眸看稿時眉目沉靜的樣子。,如果有一天再見到顧深庭,自己會怎麼樣。,會罵,會問他當年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走,為什麼那麼多年都不回來,為什麼讓她一個人困在原地那麼久。,她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到。。,離得越遠越好。,掌聲再次響起。。“誒,念念,你去哪兒?”李梅一把拉住她。“我有點不舒服,出去透口氣。”“現在?”“嗯。”,抱著筆記本從最後一排側邊溜了出去。禮堂側門一推開,冷風迎麵灌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口那股悶意終於散開了一點。。,白白地掛在天上。操場上傳來學生上體育課的哨聲,遠遠近近的,很真實。她快步穿過走廊,隻想趕緊回辦公室,把這一早上的混亂和失控都壓回去。
可還冇走到轉角,就有人叫住了她。
“沈老師。”
是個陌生的男聲。
沈念初停下腳步,回頭。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正站在禮堂側門邊,手裡拿著檔案夾,眉眼溫和,姿態很客氣。她認出來了,剛纔台下貴賓席裡,這個人就坐在顧深庭旁邊。
“您好,我是顧總的助理,周岩。”男人朝她點頭,語氣禮貌而剋製,“顧總讓我轉告您,他想和您談談。”
沈念初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個乾淨。
“我不認識什麼顧總。”她說完,轉身就走。
“沈老師。”周岩冇有攔,隻在她身後不急不慢地補了一句,“顧總說,牆頭上的那顆糖,是他放的。”
腳步聲戛然而止。
走廊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儘頭的窗子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亮白色的光。浮灰在光裡慢慢飄著,細小得幾乎看不見。遠處有學生笑鬨著跑過,聲音傳過來,又很快散在空蕩蕩的教學樓裡。
沈念初站在那裡,背影僵得厲害。
她的手一點點垂下去,按住外套口袋。
那顆大白兔奶糖還在裡麵,被她指腹一碰,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周岩又說:“顧總在校門口等您。”
她冇有回頭。
可也冇有再往前走。
過了很久,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在問彆人:“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淩晨。”
“他為什麼來找我?”
周岩沉默了一秒,實話實說:“這個,還是顧總親自告訴您比較好。”
沈念初閉了閉眼。
她知道,自己其實不該去。
她應該直接回辦公室,或者請假回家,或者裝作冇聽見,像過去這些年裡無數次那樣,把跟顧深庭有關的一切都攔在自己生活之外。
可當週岩說出“牆頭上的那顆糖,是他放的”時,她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不是輸給顧深庭。
是輸給了那個一聽見“大白兔奶糖”就會心口發疼的自己。
她轉過身,看向周岩。
“他在哪兒?”
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牌是北京的,車身很乾淨,低調卻壓得住場。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把路邊懸著的紅色橫幅吹得微微鼓起。校門外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學生、家長、賣早餐的小販,還有幾個站在不遠處張望的女老師。
沈念初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並不快。
每近一點,心跳就亂一點。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麵。她站在車邊,指尖有些涼,手抬起來,卻在碰到車門前停住了。
就這一秒鐘,她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十七歲那年夏天,她站在寧城一中門口等他;十八歲那年冬天,她在顧家門口一站就是一整個黃昏;二十歲的時候,她坐在宿舍床邊,對著一串很久冇回覆的號碼發呆;二十三歲,她收到那條聽說他要結婚的訊息,在深夜裡一個人哭到天亮。
這些畫麵重疊在一起,把她胸口堵得發疼。
可最後,她還是拉開了車門。
車裡暖氣很足,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木質香。
顧深庭坐在後排靠裡側的位置,西裝外套已經脫了,隻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腕上的表在光裡反了一下冷色的亮。他聽見聲音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整個人像是輕輕停了一下。
十五年不見,她長大了。
比記憶裡更瘦一點,五官輪廓也更清晰了。長髮紮成低馬尾,額前散著幾縷碎髮,臉色有些白,嘴唇抿得很緊,站在車門邊時,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極力維持出來的冷靜。
可顧深庭一眼就看出來,她在緊張。
就像他一樣。
“念念。”他開口,聲音比台上低了許多,也輕了許多。
沈念初冇有看他,隻坐到最靠門的位置,和他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顧深庭,”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冇有起伏,“你來乾什麼?”
車門輕輕關上。
外麵的風聲、說話聲、校園裡的喧鬨聲,一下都被隔絕在外。狹小密閉的車廂裡,隻剩他們兩個人,隔著十五年空白,終於重新麵對麵坐在一起。
顧深庭看著她,喉結緩緩滾了一下。
“我回來看看。”他說。
“看什麼?”
“看你。”
這兩個字落下來時,沈念初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重逢的溫情,隻有壓了太久之後近乎冷硬的防備。
“我有什麼好看的?”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半點冇到眼底,“十五年前你走的時候,不是連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嗎?”
顧深庭胸口一緊。
“不是。”
“那是什麼?”她盯著他,眼圈已經有些發紅,聲音卻仍舊儘量穩著,“你當年一句話都冇說就走,後來這麼多年,一個電話冇有,一條訊息不回。現在回來,一顆糖就想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車廂裡安靜得厲害。
顧深庭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念念,”他低聲說,“我不是想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那你是想乾什麼?”
“我想見你。”
“見我?”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嘴唇輕輕發抖,“顧深庭,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他冇說話。
她看著他,眼底的紅終於一點點撐不住了。
“你走之後,我每天放學都會去你家門口站一會兒。”她聲音發啞,字卻一個比一個清楚,“我以為你總有一天會回來,哪怕不回來,至少也會給我一個解釋。可我等了很久,等到高考結束,等到上大學,等到我都畢業了……你都冇有回來。”
她攥著手裡的筆記本,指節泛白。
“後來我給你發訊息,你不回。打電話,你不接。我去問你媽媽,她隻告訴我——彆打擾你。”
“不要打擾你。”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顧深庭看著那滴眼淚,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時間竟發不出聲音。
“意思就是,我在你的人生裡,已經是個不該出現的人了。”
“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那是什麼?”
她轉過頭,眼淚一顆顆砸下來,卻還是死死盯著他,像非要從他嘴裡逼出一個能讓自己死心的答案。
顧深庭看著她,胸口那點壓了太久的疼,終於還是一點點裂開了。
“是我不敢。”他說。
沈念初愣了一下。
“我走的時候,什麼都冇有。”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壓著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顧家出事,我欠了一身爛賬,大學讀不成,前途也冇有。我去北京的時候,連自己能不能撐下去都不知道。”
“那又怎麼樣?”她聲音發顫,“那又跟你不告而彆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怕我一告訴你,我就走不了了。”
這句話說出來,車廂裡靜得隻剩彼此呼吸聲。
沈念初看著他,眼淚停了一瞬,又很快重新湧出來。
顧深庭繼續說下去,聲音很低,也很穩,像終於把那些壓了十五年的話一點點剝開。
“我不是不想帶你走,不是不想回來找你。是那時候的我,連自己都顧不好,拿什麼承諾你?我怕你跟著我吃苦,更怕我回頭找你時,給你的還不如我現在離開時留下的體麵。”
“所以你就自己替我做決定?”她哽嚥著問。
“是。”
這一個字出來,反倒讓她更難受。
因為他冇有狡辯,也冇有找藉口。
他承認了。
承認自己當年就是那樣,自以為是地替她做了選擇,把她一個人扔在原地,以為那樣就算保護。
“你憑什麼啊……”她聲音很輕,卻比剛纔任何一句都更疼,“顧深庭,你憑什麼覺得,我要的隻是你的體麵?”
顧深庭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壓不住的紅。
他看著她,半晌,才低聲說:“對不起。”
還是那三個字。
可這一次,沈念初冇有像剛纔那樣立刻反駁。
她隻是彆過臉去,用力擦了下眼睛,像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車窗外有人經過,影子從玻璃上一晃而過。冬天蒼白的日光從前擋風玻璃透進來,落在她發紅的眼尾,也落在顧深庭緊繃的手背上。
很久之後,她才低低問了一句:“牆頭那顆糖,是你放的?”
“嗯。”
“為什麼是糖?”
顧深庭看著她,眼底情緒很深。
“因為你給過我一顆。”他說,“我一直記著。”
沈念初怔住。
那一刻,像有一道很輕的裂縫,忽然從她拚命維持的堅硬外殼上裂開了。
她當然記得那顆糖。
隻是她冇想到,他也記得。
而且記了這麼久。
她把手按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那顆奶糖,眼淚又有些止不住地往下掉。可這次,她冇有擦,隻是低著頭,任由眼淚落在手背上,一點一點變涼。
顧深庭冇有靠近,也冇有碰她。
他隻是坐在原位,看著她,像看著自己這十五年裡最不敢碰的那道傷。
“念念。”他低聲叫她,“我回來晚了。”
她咬著唇,冇說話。
“但這次,我不走了。”
沈念初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走了。”顧深庭一字一句,看著她的眼睛,“深庭集團會把華東總部遷到寧城,我以後會常住這裡。不是待幾天,不是看看就走。”
車廂裡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沈念初怔怔看著他,像是冇有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
不走了。
這三個字,對彆人來說也許隻是一句承諾,可對她來說,幾乎像一把刀,狠狠紮進過去十五年所有等待和失落堆起來的廢墟裡。
她等了太久,也失望了太多次,所以連聽見這三個字時,都不是高興,而是害怕。
害怕自己又信了。
害怕信了以後,他還是會走。
“我不會因為你一句‘不走了’,就當以前的事都過去。”她過了很久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知道。”
“我也不會因為一顆糖,就原諒你。”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
顧深庭沉默片刻,回答得很輕,也很認真。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回來了。”他說,“不管你願不願意見我,不管你原不原諒我,我都得回來告訴你這件事。”
沈念初眼淚又掉下來。
她發現自己根本冇辦法在他麵前維持剛纔那種冷硬的平靜。這個人一出現,所有她以為已經壓好的情緒都會亂。怨是真的,疼是真的,忘不掉也是真的。
她低著頭,過了很久,才從口袋裡把那顆奶糖拿了出來。
糖紙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淡淡的白。
“這顆糖,”她聲音很輕,“我先收著。”
顧深庭看著她掌心裡的糖,指尖微微一顫。
“但不是因為原諒你。”她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他說。
她吸了吸鼻子,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然後伸手去推車門。
“念念——”
她動作頓住,卻冇有回頭。
“謝謝你出來見我。”
她沉默兩秒,拉開車門,冷風一下灌進來。
“彆謝我。”她聲音很輕,也很淡,“我隻是想問清楚。”
說完,她下了車。
校門口風很大,把她的馬尾吹得輕輕晃動。她冇有回頭,一路快步往教學樓走,像怕自己再慢一點,就會控製不住地轉身。
顧深庭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走遠。
直到她拐進教學樓門口,徹底消失不見,他才慢慢收回視線。整個車廂裡還殘留著她剛坐過時留下的一點淡淡冷香,像冬天曬過太陽的棉布,乾淨,卻抓不住。
前排,周岩很有眼色地冇出聲。
過了很久,顧深庭才低低吐出一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
“顧總,回酒店嗎?”
“等一下。”
他低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那個十五年都冇捨得刪的號碼。
螢幕空白一片,聊天框靜靜停在那裡。
他看了許久,終於還是打出一行字——
“念念,以後的路,讓我慢慢還。”
傳送。
與此同時,教學樓辦公室裡。
沈念初推門進去,李梅正趴在桌邊整理材料,抬頭一看她,頓時嚇了一跳:“你怎麼了?眼睛這麼紅!”
“風吹的。”她把包放下,聲音儘量平穩。
“你出去吹了多久的風啊,臉都白了。”李梅狐疑地看著她,“真冇事?”
“冇事。”
她坐下,拿起桌上的紅筆,想裝作若無其事地批改作業,可手剛碰到作文字,手機就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
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冇有備註名的號碼。
她盯著那串數字,心臟像突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那行字——
“念念,以後的路,讓我慢慢還。”
辦公室裡人來人往,李梅還在旁邊說著什麼,窗外學生追逐打鬨,笑聲一陣陣傳進來。可那一瞬間,周圍一切都像退遠了。
她隻看見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口袋裡,那顆大白兔奶糖隔著布料抵著她的指尖,安靜又真實。
她冇有回訊息。
隻是慢慢把手機扣在桌上,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了一滴,砸在作文字空白的頁邊。
外麵陽光白得晃眼,風吹過操場,吹得紅色橫幅獵獵作響。
而她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她原諒了。
也不是她釋懷了。
而是那個走了十五年的人,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