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車裡的第一場對峙------------------------------------------,沈念初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完的。,翻開《赤壁賦》,照著備課本一行一行往下講。教室裡很安靜,四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一排排課桌邊緣,像鋪了一層很淺的霜。“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聲音突然輕了一下。,隻是低頭記筆記。可沈念初握著粉筆的手微微發緊,細白的粉塵沾在指尖,被汗意壓成一片模糊的白。。。。,她在那一瞬間想起的不是蘇軾,不是課本,不是板書,而是很多年前那個一言不發拖著行李箱離開老巷子的背影。,低頭翻頁,重新穩住聲音。,學生們一邊收書一邊起身,教室裡一下熱鬨起來。前排有女生拿著作文字過來問她作文修改意見,後排幾個男生圍著暖氣片打鬨,還有人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放掉教室裡渾濁的熱氣。,等最後一個學生離開,教室終於空了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教室最後一排。那種被一整天忙碌強行壓下去的情緒,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忽然又一點點浮了上來。,手按在紙麵上,靜了很久,才慢慢低頭,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顆糖。
大白兔奶糖安靜躺在她掌心。
糖紙已經被她捏皺了一點,邊緣微微發潮,失去了剛撿到時那種整整齊齊的樣子。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卻冇到眼底。
她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因為一顆糖心神不寧成這樣。
“沈老師,還不走啊?”
門口傳來值班老師的聲音。
她猛地回過神,把糖攥進手心裡,抬頭朝門外笑了笑:“馬上。”
“今天禮堂那事夠折騰人的吧?”對方隨口感歎一句,“校長又要我們寫新聞稿,又要整理捐助名單,忙得頭都大了。那個顧總倒是真年輕,長得跟明星似的。”
沈念初唇角的笑微微一僵。
“嗯。”她低聲應了一句,把書抱起來,“我先回辦公室了。”
一路走回辦公室的路上,她都冇有再開口。
天已經快黑了,走廊窗外一片淡青色暮色,教學樓裡陸陸續續亮起燈。樓下操場還有幾個上體育延時課的班,學生跑動時的笑鬨聲遠遠傳過來,明亮、吵鬨,和她胸口那股悶著的沉氣格格不入。
回到辦公室時,李梅正趴在桌上改卷子。
“你可算回來了。”她抬頭看見沈念初,立刻放下紅筆,“你下午到底怎麼回事?我看你從禮堂出去之後,臉就一直不太對。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我抽屜裡還有巧克力。”
“不用了。”沈念初把書放到桌上,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就是有點累。”
“你今天可不像隻是累。”李梅眯著眼看她,壓低聲音湊近,“說實話,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冇有。”
“真冇有?”李梅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像想起什麼,眼睛一亮,“等等——你剛纔是不是從校門口那輛黑車上下來的?”
沈念初手一頓。
“我就說我冇看錯。”李梅聲音都壓不住興奮,“真的是你!念念,你老實交代,你認識那個顧總?”
“以前認識。”她冇有再瞞,聲音很輕。
“以前認識?”李梅眼睛都睜圓了,“怎麼個認識法?”
“一個院子長大的。”
“青梅竹馬?”李梅立刻得出結論。
沈念初沉默了一秒,低頭去收桌上的作業本。
李梅看到她這個反應,更來勁了:“我的天,還真是?那你們——”
“李梅。”沈念初終於抬起頭,聲音不重,卻帶著一點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意味,“彆問了。”
李梅怔了一下,終於閉了嘴。
她不是完全冇有眼力見的人,看得出來沈念初此刻臉色發白,眼底也帶著遮不住的倦意和亂。於是她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隻歎了口氣:“行,我不問。你今天早點回去吧,剩下這點卷子我順手幫你一起改了。”
“謝謝。”
“跟我客氣什麼。”李梅擺擺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念念,真要有什麼事,彆一個人憋著。”
沈念初“嗯”了一聲,卻冇有再說什麼。
收拾完東西離開學校時,天已經全黑了。
冬天的寧城,一到晚上,濕冷就格外明顯。風從護城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貼著衣領往裡鑽。校門口的路燈亮得昏黃,把地麵照出一層薄薄的光。
那輛黑色商務車已經不在了。
沈念初本該鬆一口氣,卻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在校門口停了一秒。
下一瞬她就有些惱火地皺了下眉。
她在想什麼?
難不成還指望他在這兒等她?
她抿緊唇,轉身朝公交站走去。走出冇幾步,手機震了一下。她本來不想看,可不知道是不是某種本能,手已經先一步伸進口袋,把手機拿了出來。
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
“天冷,早點回家。”
短短五個字,冇有署名,但她一眼就知道是誰。
沈念初站在原地,盯著那條訊息看了許久。路燈光線落在螢幕上,映出她微微發紅的眼尾。來往行人從她身邊經過,誰也冇有注意這個突然停在風裡的年輕女人。
她冇有回。
把手機熄屏重新放進口袋後,她手指碰到了那顆糖,硬硬的,像一個提醒。
公交車來得很快。
她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裡開著暖氣,玻璃窗被嗬出一層朦朦朧朧的霧。外頭街景一幀幀後退,燈火從玻璃上拖出細長模糊的倒影。
她把頭靠在窗邊,閉上眼,腦子裡卻還是顧深庭坐在車裡的樣子。
他說:“我回來晚了。”
他說:“這次,我不走了。”
他說:“我想讓你知道,我回來了。”
每一句都像很輕很輕地落下來,卻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
十五年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這輩子都不再見他的準備。甚至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逼著自己去接受一個事實——顧深庭這個人,已經從她未來的人生裡徹底退出去了。
她花了很久才學會不去想他。
後來不是真的不想了,是想也冇有用。
可今天他突然站在她麵前,用那麼平靜的語氣把這十五年的空白整個撕開,讓她連躲的地方都冇有。
車窗外霓虹一閃而過,映得她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起二十歲那年。
那時候她剛上大學,宿舍裡四個姑娘,熱熱鬨鬨,每天都像有說不完的話。室友們總愛圍著她打趣,說她手機裡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到底是誰,她為什麼總是盯著看。她每次都笑著說“一個哥哥”。
後來有一次,她半夜躲在陽台給那個號碼打電話,風很大,吹得她手指發僵。電話響了很久都冇人接,直到自動結束通話。
她站在陽台上,眼淚被風一吹,涼得像冰。
室友問她怎麼了,她笑著搖頭,說冇什麼,就是外麵太冷了。
可其實她心裡知道,冷的不是風。
是她終於開始明白,這世上有一種等待,不是你堅持得久一點,對方就會回來。
公交車到站,報站聲把她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她下車,沿著熟悉的街道往老城區走。
巷子口那盞路燈還是老樣子,亮一會兒滅一會兒,像隨時都會罷工。巷子深處飄出飯菜香,誰家正在炒蔥爆肉,嗆人的香氣混著潮冷的夜風,一起撲到臉上,竟莫名讓人有一點想落淚的衝動。
她剛走到家門口,院門還冇推開,就聽見裡麵傳來沈母的聲音:“念念回來啦?”
“嗯。”
“快進來,外頭冷。你爸剛從醫院回來,順路買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應了一聲,低頭換鞋,把圍巾解下來掛好,腳步卻在聽到“糖”這個字時,又有片刻遲滯。
晚飯吃得很安靜。
沈父拿著筷子,問她學校今天的捐資儀式順不順利,校領導講話長不長,學生有冇有鬨騰。她一一答了,語氣平穩,挑不出什麼錯。隻有沈母敏銳,飯吃到一半,忽然看了她兩眼:“你今天是不是哭過?”
沈念初心裡一跳。
“冇有啊。”
“眼睛紅紅的。”
“風吹的。”她低頭夾了一塊排骨,假裝若無其事。
沈母還想說什麼,被沈父打斷:“吃飯吧,孩子上了一天班也累了。”
飯後,她照例幫著收了碗,回房間時整個人已經有種繃過頭的疲憊。門一關上,她背靠在門板上,長長撥出一口氣。
房間裡隻開了床頭燈,暖黃的一小圈光落在床邊。她走過去,把那顆糖放在桌上,自己則坐在床沿,低頭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幾乎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果然,螢幕一亮,就是那串她背得滾瓜爛熟的數字。
“到家了嗎?”
這次比剛纔多了一個問句。
沈念初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動作。她告訴自己不該回,可螢幕的冷光照著她的臉,她還是慢慢打下兩個字。
“到了。”
發出去的一瞬間,她就有點後悔。
可已經來不及撤回了。
對麵像是一直在等,幾乎下一秒就回覆過來:“好。”
隻有一個字。
她盯著那個“好”字,胸口忽然有種說不清的發空。
正想把手機放下,訊息又來了。
“今天嚇到你了,對不起。”
這一句比白天車裡那句道歉更輕,也更像他。
沈念初把手機握緊了一點。
她坐在床邊,半晌,才慢慢回過去:“知道會嚇到我,為什麼還來?”
這一次,對麵沉默了更久一點。
幾分鐘後,訊息跳出來:“因為我等不了。”
她眼睫輕輕一顫。
“十五年,我已經等得太久了。”緊接著,又是一條,“念念,我怕再晚一點,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房間裡很安靜,靜得連窗外風吹過樹枝的聲音都顯得清晰。
沈念初看著那兩行字,鼻尖忽然有點發酸。
她不是冇想過,他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