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Jose·A·Santos/山度士而言,這幾年在美國的騎手生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逐漸下行的坡道上。
十八年前,他追隨父親與三位兄長的足跡,像許多懷揣夢想的南美騎手一樣,離開了故鄉智利。 【記住本站域名 ->.】
他先是在哥倫比亞短暫停留,最終翻山越嶺,將自己的未來寄托在了美利堅的賽場。
初來時的意氣風發猶在眼前——從1986年到1989年,他席捲各大賽場,連續四年蟬聯美國騎手獎金榜榜首。
1999年,他策騎那匹名為「Lemon Drop Kid/檸檬小子」的賽駒,在萬眾矚目的貝蒙錦標中率先撞線,那一刻,他彷彿觸控到了職業生涯的頂點。
然而近兩年來,山度士再未能執鞭任何一匹有實力問鼎G1的賽駒,G1冠軍的桂冠也與他徹底絕緣。
儘管憑藉過往的聲名,山度士的騎乘委託並未銳減,收入甚至因通貨膨脹和水漲船高的獎金與策騎費而顯得更為可觀,但他心底那片名為「寂寞」的荒野卻在不斷擴大,挫敗感如同藤蔓,在寂靜的深夜悄然纏繞在心頭越收越緊。
這次,山度士承蒙一位相熟訓練師的邀請,來到了薩拉托加準備參與這裡的夏季賽期。
他期盼著能在這裡與G1優勝的感覺重逢,點燃內心幾近熄滅的火焰。
理論上,山度士不需要在清晨親自策騎搭檔外出進行訓練,所以他可以奢侈地享受懶覺。
但天光未亮,山度士便已在酒店的床上輾轉反側。最終,他放棄了與夢鄉的爭鬥,索性起床,打算趁著晨霧未散,去馬廄熟悉一下接下來幾天需要他駕馭的新搭檔。
清晨的薩拉托加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山度士騎著Nothing Flat/立刻行動——一匹在前天的G2德懷爾錦標賽中屈居亞軍的三歲牡馬,不緊不慢地朝著訓練場走去。
馬蹄踏在鬆軟的道路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噠噠」聲,一如他此刻的心跳。
就在山度士即將轉入訓練場入口時,視線裡闖入了一個身影。一個亞洲麵孔的年輕人,正騎著一匹體格勻稱、毛色光亮的馬,走在前麵。
「喔……」山度士下意識地挑了挑眉。在美國西海岸的賽馬業裡,黃種人雖然少見,但也算不上稀罕。他記得加利福尼亞那邊甚至有過亞洲人考取了訓練師執照,雖然後來不知為何又放棄了。
但在薩拉托加,東海岸賽馬業內,亞洲麵孔的工作人員確實這還是第一次見。
一絲好奇驅散了清晨的睏倦。他輕輕夾緊馬腹,催動立刻行動加快了些腳步,追上了前麵的亞洲騎手。
「Hello young man. You look unfamiliar.你好啊,小夥子,看著有點麵生。」山度士用他帶著西班牙語腔調的英語友善地打招呼。
聽到聲音,前麵的年輕人明顯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指了指自己,臉上浮現出困惑和些許窘迫,然後磕磕絆絆地擠出了幾個單詞:「Sorry……My English is bad.」
「啊……」山度士頓時感到有些尷尬,但同時也確認了對方的「外來者」身份。
東海岸的訓練師,怎麼可能會僱傭一個連基本英語交流都困難的工作人員呢?
這裡可不是為了降低成本有時會僱傭南美人甚至非法移民的西海岸。
他想起某位東海岸訓練師在接受採訪時曾毫不客氣地銳評:「用連非法移民來練馬,練出來的能是什麼好馬?」——這也是美國賽馬東西海岸微妙競爭的一個小小註腳。
山度士晃了晃腦袋,將這些雜念甩開。他朝著亞洲年輕人禮貌地笑了笑,不再試圖交談,輕輕一抖韁繩,策動立刻行動小跑著進入了訓練場,開始了今日的晨課。
留在原地的川島正一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個陌生騎手遠去的背影,下意識地也回了一個禮貌性的微笑,心裡卻在暗自嘀咕:「真是個怪人,突然沖我打招呼幹嘛……」
……
兩天後的清晨,相似的時間,相似的地點。
當山度士再次在訓練場入口附近看到川島正一的身影時,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從唐人街那邊請教的粵語,帶著濃重的異國口音開口試探:「你係唔係騎手呀?」
然而,回應他的是川島正一更加茫然的眼神,這次他好像連一個單詞都沒能理解。
山度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意識到自己大概率猜錯了國籍。他隻能幹笑幾聲,掩飾著尷尬,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騎著立刻行動匆匆鑽進了訓練場。
又過了兩天,當兩人第三次在晨曦微光中「偶遇」時,山度士帶著一種「事不過三」的決心迎了上去。這次,他換上了事先練習過好幾遍,儘管依舊磕磕巴巴但意思明確的日語:「你是日本來的騎手嗎?」
川島正一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他努力辨識著這熟悉的語言,勉強聽懂了關鍵詞。但他隨即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求助般地看向身邊正牽著名符其實的克裡斯。兩人低聲用日語和英語快速交流了幾句後,克裡斯上前一步,代替川島正一回答道:「他不是騎手,是照顧這匹馬的廄務員,目前兼職訓練助手。我們來自日本,是來挑戰薩拉托加夏季賽期的。」
「誒?」山度士一愣,腦海中迅速閃過最近在本地體育報紙上看到的一篇報導。上麵提到一匹在日本本土贏得一級賽的牝馬,宣佈要遠渡重洋來到薩拉托加,目標是參加這裡的兩場限定雌馬的G1賽事。報導裡似乎還提到了……他們尚未確定最終的策騎騎手?
山度士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如同發現了寶藏,灼熱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川島正一身下那匹神態自若、肌肉線條流暢的牝馬。
「你們找到騎手了嗎?如果沒有的話,你們聯絡一下這匹馬的訓練師,看看我怎麼樣?
反正那兩場雌馬G1賽事,他目前都還沒有接到騎乘委託。儘管普遍認為日本的泥地賽馬水平與美國存在差距,但去年年底,美國G1賽駒麗都皇宮在日本被當地名駒黑船以驚人差距擊敗。當時甚至有美國媒體驚呼黑船為「白色秘書處」來著。
「說不定這匹馬也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能力呢?」山度士的視線牢牢鎖定在名符其實身上,眼神裡充滿了資深騎手對良駒的欣賞與重燃的期待。
川島正一與克裡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意外於這突如其來的毛遂自薦。
「這個……我們做不了主,得和訓練師以及馬主聯絡才能決定。」克裡斯在得到川島正一的點頭示意後,謹慎地回答道。
「那我們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我叫山度士!你可以查一下,我拿到過日蝕獎年度最佳騎手的!絕對能讓你們的老闆滿意!」山度士語氣熱切,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興奮地拍了拍川島正一的肩膀,彷彿已經看到了合作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