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預算向來充裕的緣故,大井競馬場的閘機裝置明顯比另外三家競馬場要嶄新得多。
而十六道閘門在同一瞬間猛然彈開的剎那,發出了極其利落的「砰!」的一聲。
像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的發令槍一般,清晰地穿透了賽場上空盤旋的喧囂,精準地敲在戶崎圭太的耳膜上。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按在名符其實脖頸上的雙手瞬間發力——但力道比起浦和紀念時,刻意收斂了三分。
出閘的瞬間,戶崎圭太猛地向左扭頭,目光如電掃向內道。
隻見從4號閘衝出的Yellow Power/黃色力量,如同一道熾烈的閃電,憑藉著內道的優勢和一股子蠻橫的氣勢,已然強行擠到了馬群的最前端,那副一往無前的姿態,彷彿要將所有對手都遠遠甩開。
而在它身後,佐藤隆策騎的驚喜力量正如影隨形,死死咬住,寸步不讓——佐藤隆身體前傾,顯然是在一板一眼地執行川島正行賽前部署的領放戰術,以求讓馬主滿意。
再稍後一些,東進暴雪則顯得輕鬆寫意。它在石崎隆之的操控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占據了第三名的位置。
「就是這裡!川島師已經告訴了我,要盯死它身後的位置!」這個念頭如同火花在戶崎圭太腦中一閃而過。
他毫不猶豫地將馬鞭迅速換到右手。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名符其實彷彿與戶崎圭太心意相通,捕捉到了鞭子位置的變化後。它奔跑的步態立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向著內道堅定地擠了進去。
儘管在純粹的力量對抗上,三歲牝馬的身軀難以與周圍這些強壯的牡馬正麵抗衡,但此刻,它憑藉著比大多數對手輕了至少2公斤的負磅優勢,以及更有優勢的加速度,硬是在熙熙攘攘的馬群邊緣,為自己開闢出了一條通往目標的道路。
名符其實的身影如同遊魚般靈巧地穿梭,逐漸與內側的對手們拉開了約一個馬身的安全距離。
這兩米左右的空間,便是提供給戶崎圭太進行操作的舞台。
當名符其實的鼻尖終於穩穩嵌入東進暴雪甩動的尾毛時,比賽剛剛進行了不到200米。
前方的佐藤隆兩次嘗試超越黃色力量,但都被對方頑強地擋住。
意識到強行超越隻會徒耗驚喜力量的體力,佐藤隆明智地選擇了暫時隱忍,控住韁繩,讓搭檔維持在第二的位置伺機而動。
整個馬群的展開態勢,似乎就在這開局的短短兩百多米內凝固了下來。
名符其實如同一位耐心的獵手,亦步亦趨地跟在東進暴雪身後。而在它的側後方,來自JRA的兩匹代表——飛箭與真善美,也已然跟了上來,與它們倆形成了第二梯隊的追逐集團。
「幸好跟在後麵的是你們兩個……」戶崎圭太飛快地扭頭,用餘光確認了身後對手的身份,一直緊繃的心絃不由得稍稍鬆弛,甚至生出了一絲慶幸。
在賽馬的世界裡,有一個近乎鐵律的常識:牝馬在身體對抗上天生弱於牡馬。
但這個常識並非絕對——就像尋常打架,男性對女性通常是壓倒性優勢,可若讓一個手無寸鐵的小男孩去對抗一位女巨人,那結果不言自明。
對於體重僅有463kg的飛箭和461kg的真善美而言,體重穩穩超過500kg,骨架勻稱肌肉飽滿的名符其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女巨人」。
它們纖巧的體型在名符其實結實的身軀麵前,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這樣一來我就不用擔心在關鍵時刻被身後的傢夥們左右夾擊,乾擾節奏了。」戶崎圭太暗自鬆了口氣,將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東進暴雪和更遠處的領放集團上。
前麵那匹491kg的無敗四冠馬固然是難以撼動的強敵,但至少眼下身後這兩匹來自JRA的對手,還無法對名符其實構成威脅。
……
比賽在沉悶的蹄聲和觀眾的歡呼中進行著。
當領放的黃色力量率先跑過看台對麵的直道中點時,現場解說高亢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徹全場:「前1000米通過!用時62.3秒!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節奏!」
然而話音未落,他便帶著一絲驚訝驟然轉折:「但是領放的黃色力量!它的步態已經開始出現紊亂!」
居高臨下的解說員能洞察到的細節,身處局中的騎手們感受起來則更為真切。
一直緊盯黃色力量的佐藤隆,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前方對手的疲態。
機會!
佐藤隆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他迅速將馬鞭換到左手,在空中利落地虛晃一下,發出清晰的指令。
驚喜力量的四蹄猛然發力,向外道斜跨兩步,瞬間便與步履蹣跚的黃色力量並駕齊驅!
「還不夠!徹底過掉它!」佐藤隆低喝一聲,不再留力,左手握著的馬鞭帶著破空聲,精準地落在驚喜力量的左臀上。吃痛的牡馬速度再次提升,硬生生地從外側將黃色力量超越了過去!
黃色力量的騎手桑島孝春感受到身下搭檔越來越沉重的呼吸和逐漸散亂的節奏,心知已無力迴天。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雙手微微後拉韁繩,示意搭檔放棄爭奪領放位,向內側稍稍避讓——這也是為了馬匹和自己的安全著想。
在體力不足的情況下激烈地顫抖,萬一馬受傷了,萬一自己被甩下來了……對於彼此都很危險。
而就在前方領放集團發生位置更迭時,戶崎圭太卻穩坐釣魚台——他依舊緊緊地跟在東進暴雪身後,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
戶崎圭太能清晰地感受到韁繩另一端傳來的力量正在變得躁動不安。
名符其實的耳朵高頻抖動著,脖頸肌肉緊繃,它顯然注意到了前方位置的變化,那股天生的爭先**已被點燃。
它想要立刻衝上前去,將驚喜力量和已是強弩之末的黃色力量一併超越。
但戶崎圭太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用力量強行壓製著躍躍欲試的搭檔。
「還不到時候!忍耐!現在還不是全力拔出的時刻!」他在心中無聲地吶喊,同時也是在提醒自己。
現在距離終點線還有接近1000米,在這個距離上就毫無保留地衝刺,最後還能贏下G1比賽的賽馬,在戶崎圭太的記憶裡,恐怕隻有那位傳奇的「草上名優」目白麥昆能做到過了。
那麼,名符其實擁有目白麥昆那樣深不見底的耐力儲備和頑強根性嗎?
即便戶崎圭太內心對搭檔有著無限的偏愛與信任,此刻也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
「再忍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姐姐大人。」他隻能一邊通過韁繩傳遞著安撫的訊號,一邊俯低身體,在呼嘯的風聲中進行一場虔誠的祈禱。
……
時間的流逝在激烈的競爭中彷彿被扭曲,又彷彿被加速。
當馬群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湧入長達386米的最終直道時,戶崎圭太察覺到自己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精神的極度集中,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而終點線的紅色標識牌清晰地映入眼簾。
「就是現在!不能再等了!」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開,如同最後的衝鋒號角。
戶崎圭太不再壓製胸中翻湧的激情,上半身猛地前傾,將全身的重量和氣力都灌注到雙臂之上,用力推下名符其實的脖頸!
「就是現在!」
與此同時,他一直緊握在右手的馬鞭終於揮動起來,在名符其實的視野邊緣處快速有力地晃動,向它發出了全力衝刺的最終指令。
忍耐了超過1600米的名符其實彷彿一頭終於被解開枷鎖的猛獸,體內積蓄已久的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一直用餘光留意著側後方的石崎隆之,幾乎在戶崎圭太開始推騎示鞭的同一瞬間就察覺到了危險。
那熟悉的鹿毛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加速,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撲了上來!
「在這裡就全力加速?!是不是太早了點?!」石崎隆之的眉頭緊緊鎖住,心中瞬間閃過一抹疑慮。
但浦和紀念被對方甩開,女王賞更是眼睜睜看著其奪冠的記憶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絕不能重蹈覆轍」的執念壓倒了一切理智的權衡。
他不能第三次輸給這匹牝馬了!
石崎隆之乾脆不再有任何保留,手中的馬鞭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地抽打在東進暴雪的身上!
東進暴雪吃痛之下,也瞬間提升了速度,死死地咬住名符其實,不肯被輕易地追上。
最終直道上,有人開始不顧一切地推騎、鞭策,試圖抓住決勝的機會;有人則已然力竭,隻能在馬背上做著徒勞的掙紮——比如之前內耗過度的黃色力量與驚喜力量,它們此刻如同耗盡了燃油的機器,速度驟降,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名符其實、東進暴雪,以及外道伺機而動的飛箭與真善美,如同顏色各異的閃電從它們身邊無情地掠過。
當距離終點線隻剩下最後200米時,憑藉著更早的啟動和決絕的衝刺,名符其實的身影,終於超越了所有對手,出現在了馬群的最前方!
那一瞬間,戶崎圭太的視野彷彿被無限收窄,兩側喧囂的人群、色彩斑斕的旗幟、甚至其他對手的身影都模糊成了一團。
他的眼中隻剩下前方那條越來越近的終點線,紅色的標識牌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極度的緊張、體力的巨大消耗,以及即將觸控到最高榮耀的狂喜,讓戶崎圭太的大腦一陣暈眩,思緒竟然不受控製地飄飛起來——
「贏了……我們真的要贏了!G1優勝!」
「等下衝線後,接受採訪時我該說些什麼?」
「首先要感謝豐川先生的信任,把名符其實交給我……然後要感謝川島師的戰術指導和平時的訓練……」
「還有我的師傅,沒有他的教導就沒有我的今天……」
「當然,最要感謝的還是名符其實……」
這帶著甜蜜的走神,如同氣泡般剛剛浮起……
就在這意識鬆懈的一剎那!
一道黑影,如同潛伏已久的幽靈,以驚人的速度從名符其實的左側後方切了上來!
是岩手地區的冠軍騎手菅原勛,和他策騎的東寶皇帝!
這匹在浦和紀念被名符其實擊敗的賽駒,此刻彷彿煥發了又一春,在最後關頭交出了極其兇猛的後上衝刺!
它的步幅巨大,蹬踏有力,速度竟然比已經達到極限的名符其實還要快上一線!
「糟了!要被追上了!!」
戶崎圭太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所有的胡思亂想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砸得粉碎!求生的本能和騎手的職責讓他的身體如同機械般再次瘋狂地上下推騎,試圖將名符其實體內最後一絲潛能也擠壓出來!
但……徒勞無功。
名符其實的速度已經提升到了它此刻所能達到的極致,任憑戶崎圭太如何推騎鞭策,速度儀上的指標也無法再向前移動分毫。
它可以勉強維持住這個極限速度,繼續拉開與身後其他對手的差距。
但是,對於進入全速衝刺狀態的東寶皇帝,今天的名符其實無能為力。
東寶皇帝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每一步都在縮小著差距,然後,並駕齊驅……
最終,在距離終點線隻剩最後不到20米的絕望距離,完成了冷酷無情的超越。
戶崎圭太眼睜睜地看著菅原勛和東寶皇帝的背影,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牆壁,擋在了他與夢想之間。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抽空。
雖然靠著本能和殘存的意誌,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鞍上,雖然名符其實依舊以明顯的優勢衝過了終點線,穩穩地拿下了第二名……
但這所有的「雖然」,在失去冠軍的殘酷現實麵前,都顯得如此無力。
戶崎圭太的意識渾渾噩噩,如同漂浮在雲端。
直到名符其實在慣性下緩緩減速,步入檢錄區,早已等候在此的川島正一臉上堆著笑容迎上前,熟練地幫他穩住馬匹,扶著他幾乎脫力的身體下馬。
雙腳踩在堅實的地麵上,戶崎圭太被冷風拂麵,卻仍然感覺頭暈目眩,地球彷彿拋下了他,自顧自地自傳著。
戶崎圭太隻是茫然地站著。
巨大的羞愧和自責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年輕騎手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朝著豐川古洲的方向,180度的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真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