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井競馬場的主要區域,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漸漸平息下來。
為遠征馬匹們設定的臨時馬房區此時燈火通明,相較於人聲鼎沸的賽場,這裡顯得安靜了許多。 藏書全,.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名符其實被安置在一間寬敞的單間馬房裡,蹄子上還沾著賽場帶來的些許泥沙。
此刻的它正將腦袋深深埋進料槽,大口咀嚼著混合了燕麥、苜蓿和營養補充劑的晚餐,發出滿足的「哢嚓」聲。
它咀嚼得那樣專注,就像是要將所有的不甘和消耗的能量都通過這頓飯彌補回來一樣。
站在名符其實身邊的川島正一小心翼翼地散開鬃毛上那些被汗水浸濕後略顯淩亂的小辮子。
「它好像……覺得是自己成長不夠才輸掉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的幾人解釋,「你看它這吃飯的勁頭,比之前贏了比賽後還賣力。」
飛野夫婦已經匆匆告別,趕往機場搭乘紅眼航班返回北海道。
明年春季的繁殖工作迫在眉睫,作為牧場主,飛野正昭無法離開太久。儘管眼中還殘留著與G1冠軍失之交臂的遺憾,但第二名也能讓他收到17.5萬日元的牧場獎金,所以這次也不算空手而歸。
所以此刻聚集在名符其實馬房外的,隻剩下訓練師川島正行、馬主豐川古洲,以及從頭到尾都低著頭的騎手戶崎圭太。
他身上的綵衣尚未換下,沾滿了比賽時濺上的泥點,緊緊包裹著因懊悔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戶崎圭太的視線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那裡有通往地底的裂縫可以讓他鑽進去。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又是一個近九十度的鞠躬,聲音因哽咽而變得嘶啞:「真的……真的很抱歉!」
這已經是他衝線後,麵對豐川古洲的第二次道歉了。
川島正行聽到這聲道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覺得不管是戰術安排還是狀態調整的失誤,責任更大程度上在於自己這個訓練師。
但川島正行沒有立刻開口攬責,隻是將目光投向了豐川古洲,仔細觀察著這位年輕馬主的反應。
令他稍稍安心的是,豐川古洲的眼神裡並沒有預料中的怒火或明顯的失望。
就在這時,豐川古洲緩緩轉過頭,將目光從名符其實身上移開,落在了依舊保持著鞠躬姿勢的戶崎圭太身上。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波瀾:「沒關係。」
他沒有說戶崎圭太完全沒有責任——最後直道的判斷和衝刺時機的把握,確實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但今天名符其實被東寶皇帝在終點前超越,根本原因並不在戶崎圭太這裡。名符其實今天的狀態並非最佳。即便今天執鞭的是日本現役乃至歷史第一騎手武豐,麵對爆發出巔峰狀態的東寶皇帝,結果恐怕也難有太大的改變。
「主要還是我的問題!」見豐川古洲率先打破了沉默,川島正行立刻接過話頭,他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懊惱,「是我誤判了名符其實的能力!如果從一開始就將目標明確鎖定在東京大賞典,而不是讓它連續征戰女王賞、浦和紀念,我一定會製定更合理的訓練計劃,調整它的狀態曲線,確保它在今天能以萬全的姿態出戰。是我的問題才導致了這一步之差!」
豐川古洲的目光再次投向馬房內的名符其實。它似乎完全不受外界的影響,依舊專注地享用著它的飼料,偶爾甩動一下尾巴,發出滿足的輕哼。
「好了,」他再次開口,打斷了瀰漫在空氣中的自責氛圍,「總之比賽已經結束了,木已成舟。繼續沉浸在懊悔裡也沒有意義。」
豐川古洲轉向川島正行:「川島師,就按照我們賽前商定的那樣,明天開始先把名符其實送到KS牧場放牧休養半個月。讓它徹底放鬆,卸下壓力。至於明年的比賽計劃……」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等待著川島正行的回應。
川島正行聞言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關於明年的賽程,我已經有了初步構想。首先,我想為名符其實報名G1川崎紀念!這場賽事在明年的1月30號,距離和場地都很適合名符其實!」
豐川古洲微微挑眉。他原本以為川島正行需要更多時間來規劃明年的比賽,沒想到現在就已經有了明確的下一步預想。
他本來是想給川島正行更多的時間,但既然已經有了方向,豐川古洲便順勢追問:「川崎紀念之後呢?上半年的目標是什麼?」
「上半年最重要的目標,自然是與東京大賞典同場地同賽程的G1帝王賞!」川島正行毫不猶豫地回答,但隨即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為難,「但問題在於,川崎紀念在1月30日,而帝王賞則在6月19日。中間隔著長達四個半月的時間……這段空窗期,並沒有地方一級賽來保持狀態和積累獎金。至於JRA那邊的賽事……」
川島正行沉吟了一下,搖了搖頭:「G1也隻有二月錦標,但1600米的距離對於擅長中長距離的名符其實來說實在太短了,無法發揮它的耐力優勢。」
若是正常的馬主,此刻或許會要求訓練師安排名符其實參加一些A組班賽,既能賺取不算太低的獎金,又能保持比賽狀態,風險也相對較低。
擁有在美國留學工作經歷的豐川古洲,聽聞過更廣闊的世界,思路也更為開闊。
於是幾乎在川島正行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提出了一個讓在場的其他人都微微一怔的建議:「那美國呢?」
畢竟,說到泥地賽馬,那就是美國啊。
至於如今獎金豐厚、聲名顯赫的杜拜世界盃,兩人心照不宣地都沒有提及。
主要是參賽門檻極高,以名符其實目前「G1亞軍」的成績,很難獲得杜拜的邀請函,還有就是比賽難度也非常高,畢竟要挑戰海外的強力牡馬們。
「美……美國嗎?」川島正行明顯愣了一下,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陷入了思索。
幾秒鐘後,川島正行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略帶倉促和尷尬的笑容:「豐川先生,這個……這個想法確實很有魄力!請恕我一時之間無法立刻給出回答。關於美國賽事的選擇、長途運輸、適應時差和環境……需要考慮的細節太多了。我就不送您出去了,關於遠征美國的事情,請務必多給我一些時間仔細研究和權衡一下。」
豐川古洲點了點頭,對於川島正行謹慎的態度並不意外。
他微微欠身:「我明白。是我考慮不周,貿然提出了這樣一個大膽的想法。後續就拜託川島師多費心,詳細評估一下可行性了。」
說完,他在川島正一的陪同下,轉身離開了臨時馬房。
馬房前,隻剩下依舊沉浸在「美國遠征」帶來的衝擊中的川島正行,以及……
戶崎圭太。
他依然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沒有跟隨豐川古洲和川島正一離開。
年輕騎手的目光緊緊鎖在名符其實的身上。
現在的它似乎終於吃飽了,抬起頭,滿足地打了個響鼻,嘴角還掛著一點草渣。名符其實轉動著烏黑的大眼睛,看向門口的方向,當視線與戶崎圭太接觸時,它輕輕晃了晃腦袋,發出一聲低低的,彷彿帶著安慰意味的嘶鳴。
這一刻,戶崎圭太回想起最後直道那咫尺天涯的差距,回想起豐川先生那句「沒關係」背後所代表的寬容與期待……
混合著強烈不甘與深切自責的複雜情緒,如同火山噴發般湧上戶崎圭太的心頭。他猛地咬緊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猛,幾乎要在唇上沁出血痕。指甲也深深掐入了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感。
「下一次……下一次,絕對不會再讓機會溜走了!」他在心底,對著名符其實,也對著自己,發出了無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