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崎圭太的左腳剛踩進馬鐙,身體尚未完全坐上鞍具,名符其實便有些不耐煩地甩了甩頭,打出輕微的響鼻。
川島正一連忙用力拉住籠頭,低聲安撫著這匹看似慵懶,實則對周遭變化很是敏感的牝馬。
「放鬆點,姑娘,放鬆點……」川島正一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趁著這功夫,戶崎圭太借用川島正一的肩膀做支撐點,右腿利落地跨過馬背,穩穩地坐了上去。
皮革鞍具發出與布料的摩擦聲,與他略顯急促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戶崎圭太彎下腰,調整了一下腳鐙的長度,雙手握住韁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就在輕車熟路地做著最後準備的時候,一段塵封的記憶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他報名騎手學校的那一天。
記憶中的陽光比此刻更加刺眼,他攥著薄薄的報名錶,站在那所離家不遠的騎手學校門前,心臟在胸腔裡雀躍地跳動。
那時的戶崎圭太,滿腦子都是電視螢幕上小栗帽衝刺時飛揚的鬃毛、東海帝王奇蹟復活時的不屈、成田白仁三冠路上不可一世的昂揚。 找書就去,.超全
他天真地以為,隻要報了名,就能踏上那條星光大道。
直到入學後,戶崎圭太纔在同學們零碎的閒聊中,拚湊出殘酷的現實——他選擇的這所學校,是專門為地方賽馬培養騎手的。
而他所憧憬的那些名字,全都屬於另一個世界——JRA。
那要退學嗎?且不說沉沒成本,JRA的騎手學校考覈相當之嚴格,失敗率極高,戶崎圭太需要再等待一年才能獲得報考資格,還不一定能考進去。
於是他隻能懷揣著一絲「來都來了」的無奈,留了下來。
兩年時光在汗水和重複的訓練中飛逝。戶崎圭太順利畢業,成為了大井競馬場的一名見習騎手。
然而,現實的差距是**裸的。當與他同期踏入JRA門檻的幸運兒們,年收入以千萬日元計時,他去年的全部收入是400萬日元——這個數字,甚至低於日本國民年收入的中位數。
但戶崎圭太沒有讓自己沉溺在抱怨中。他相信,賽馬業界裡機會需要用實力去硬鑿出來。
雖說大多數時候,他接到的騎乘委託依然主要來自騎手學校實習時結緣的廄舍,偶爾才會有其他訓練師在主力騎手日程衝突或體重不達標時,想起他這個「備選」。
上週一清晨,在船橋競馬場附近的一家拉麵店裡,命運似乎朝他眨了眨眼。
當時的戶崎圭太正埋頭對付著碗裡的溫泉蛋,隔壁座一位麵熟的前輩騎手帶著懊惱的抱怨聲清晰地傳了過來:「……減不了啊,真的減不了,就差那一公斤,結果丟了個重賞的出走機會!要是年輕十歲,我肯定能把握住的!」
他幾乎是以風捲殘雲的速度吃完了剩下的拉麵,湯汁都沒多喝一口,便匆匆結帳,直奔船橋競馬場。憑藉在圈內積累的人脈和一點運氣,他很快打聽到詳情——川島正行訓練師新接手的一匹JRA轉籍馬「名符其實」,因分配的負重極輕(52公斤),原定的幾位合作騎手或因檔期、或因體重限製無法出戰。
機會就在眼前!
戶崎圭太沒有猶豫,他鼓起勇氣,直接找到了川島正行的廄舍,毛遂自薦。
大概因為沒什麼選擇吧,川島正行思索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給了他機會。
過去的一週裡,戶崎圭太與名符其實進行了四次磨合訓練。每一次接觸,他都更確信這是一匹特別的馬。
雖然它在馬房裡總是一副懶洋洋、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樣子,甚至常常叼著草打瞌睡。可一旦踏上訓練場,開關彷彿瞬間被撥動,眼神立刻變得專注而銳利,步伐充滿力量,尤其不能容忍有任何同類跑在它的前麵,那種強烈的爭先**,能清晰地順著韁繩傳遞到他的心裡。
川島正行顯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賽前,他的指示簡潔明瞭:「開局搶佔領先位置,或者緊緊咬住頭馬,保持在第二名的位置上。不用過多考慮複雜的戰術和步速,進入最終直道後,全力推騎衝刺就好。」
「準備好了嗎,戶崎君?」川島正一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戶崎圭太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拍了拍名符其實的脖頸。他能感覺到身下馬匹肌肉微微繃緊了些許。
他很清楚,川島正行並未對他抱有過高的期望,這次機會更像是一次無奈的嘗試。
「但我不想再隻能騎前輩們挑剩下的馬了!」戶崎圭太握緊韁繩,眼神麵燃燒著野心和對勝利的渴望,「我一定要把握住這次機會!」
……
名符其實被抽到了最外側的13號閘位。通常來說,外閘起步不利,需要消耗更多體力來搶占內道位置以節省腳程。
但船橋競馬場1800米的賽道設計很溫柔,開局便是一條長達458米的直道,這給了外閘馬匹充足的調整空間。戶崎圭太雖然三年來在船橋隻騎了不到100場比賽,但他為此做足了功課,反覆觀看了過去幾年在船橋舉行的所有1800米重賞比賽錄影,對每一個彎道、每一段直路的特點都瞭然於胸。
當13匹賽駒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依次步入起跑閘箱時,胸前佩戴著嶄新NAR馬主徽章的豐川古洲,也穿過喧鬧的觀眾區,來到了專屬的馬主觀賽區域。
他的出現,引來了一些若有若無的打量目光。
這裡多是些相熟的麵孔,彼此間點頭致意,低聲交談。豐川古洲這個新麵孔,尤其是他名下那匹僅排在第8人氣、賠率高達50倍以上的賽駒,讓他在這些資深馬主眼中,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沒有人主動上前與他搭話,他也樂得清靜,獨自尋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站定。
豐川古洲的目光掠過馬群,最終定格在了最受矚目的1號人氣馬——「敘事曲女士」身上。這匹馬的單勝賠率低至驚人的1.0,可以說幾乎所有賭徒都認為冠軍是它的囊中之物。
而他心中微微一動,無言地啟動了係統,目光鎖定「敘事曲女士」。
【速度:E】
看到這行清晰的字樣,豐川古洲的嘴角幾乎難以抑製地向上翹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果然,在泥地賽馬這個領域,日本的整體水平與美國相比,還存在明顯的差距。連速度評價僅為E級的賽馬都能在JRA的泥地OP賽中取勝然後在重賞比賽裡拿到1.0的單勝賠率,那麼,在係統中得到D 速度評價的名符其實,今天或許真的能帶來驚喜。
就在豐川古洲心中暗自評判之際,發令員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旗幟。整個競馬場瞬間安靜下來,一種緊張的期待感瀰漫在空氣中。下一秒,旗幟揮下!十三道閘門幾乎在同一時刻轟然開啟!
馬群如同離弦之箭般奔騰而出,捲起漫天沙塵。
而透過煙幕,豐川古洲清晰地看到,從最外側閘箱衝出的那道鹿色身影,在戶崎圭太力的操推騎下,以一種一往無前的兇猛氣勢,如同劈開波浪的船頭,毫不猶豫地向著馬群的最前端發起了強有力的衝擊。
看台邊,川島正行用力揮了揮拳:「漂亮的出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