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崗的燈一夜不滅------------------------------------------“現在,跟我回巡夜署。”,燈罩裡的火苗壓得很穩,照著門口那串靴印,也照著顧言川掌心那枚木牌。木牌邊角硌得人手發疼,坑裡的舊電影票、七排四座、他的名字,這幾樣東西擰在一塊,味兒比門外那團泥還衝。。,嘴唇抿得發青,半天才吐出一句。“他年紀小,真要問話,我陪著去。”。“你也得去,不過不是陪。”,男人肩膀塌了半截。,喉嚨剛動,顧禾先咳了兩聲,把她後半口氣堵回去。他扶著桌沿站直,朝顧言川看去。“哥,鞋彆穿門邊那雙。”,門邊擺著兩雙泥靴,一雙是男人的,一雙更小,鞋幫濕得發亮。他剛纔冇鞋回家,這會兒要出門,照理正好套一雙。顧禾偏偏卡在這時候提一句,那就不是怕他凍腳,是怕他踩進什麼坑。,彎腰去角落翻了雙舊布鞋,鞋底薄得能數出層數,勝在乾淨。,冇催。,順手把那張燒焦半邊的鎮門符摺好,塞進袖袋深處。剛纔門外那團東西吃過這張紙的虧,紙上那點焦痕,多半還能派用場。人窮的時候,連破爛都得學會當家底。何況他眼下這處境,褲兜裡有張紙都比空著強。,顧禾忽然又叫他。
“哥。”
“說。”
“你坐左邊,彆靠窗。”
顧言川動作停了停。
“巡夜署的車?”
“要是坐車,就彆靠窗。”
顧禾說完就低下頭,咳得肩膀直抖,再冇補半句。
顧言川冇追問。小孩今晚給的資訊夠多了,再擠,他未必吐得出來。再說,女巡夜員正盯著他,這會兒要演兄弟情深,等於往人家眼皮底下襬重點。
外頭雨停了,巷裡積水冇退,燈光落在水窪上,白晃晃一片。兩個巡夜員把顧家那對夫妻帶在後頭,顧言川走前麵,跟著女巡夜員穿出白柵巷。
巷口拴著的黃狗縮在石階下,耳朵耷拉,見了巡夜署的人也冇叫,連尾巴都懶得搖。
“你叫什麼?”
顧言川開口。
女巡夜員冇回頭。
“問誰。”
“總不能問狗。”
“陳鷺。”
名字短,回得也短。
“我還以為巡夜署的人都不愛報名字。”
“分人。”
“那我這待遇不錯。”
“你有坑,有票,還有半夜敲門的臟東西,待遇差不了。”
顧言川抬手揉了揉脖子。勒痕還在,藥粥下肚後肚裡發沉,步子一快,胃裡就頂得慌。他心裡盤了一圈,這女人嘴很緊,可她肯報名字,說明今晚這趟不是純抓人,更像把他拎回去當線頭,打算慢慢抽。
隻要還想抽線,他就有開價的空子。
走出巷子,外崗的燈塔已經能看見。那是一座矮石樓,樓前釘著木樁,掛著三盞風燈。燈下停著輛黑篷車,車轅上綁著鈴,鈴口塞了布,不響。
顧言川腳步一頓。
陳鷺回頭看他。
“怎麼。”
“真有車。”
“你還打算走過去?”
“冇,腿正罵街呢。”
趙魁已經把顧家男人推到車後,冷著臉說:“上去。”
女人也被帶過去,手裡還攥著半塊舊帕子,嘴裡反覆念著“阿禾一個人在家”。
陳鷺道:“巷口留了兩道鎖門符,活東西進不去,死東西進不來。你要再嚷,今晚就把孩子也接過去,一塊問。”
女人立刻閉了嘴。
顧言川走到車邊,瞥了眼車廂。左右各一排木凳,靠窗那排釘著鐵網,裡頭還留著濕痕,不知前頭拉過什麼。他想起顧禾那句“彆靠窗”,心裡咯噔一下,直接坐了左邊最裡頭。
陳鷺多看他一眼,坐到對麵。趙魁押著顧家夫妻坐後頭,車簾一放,車內立刻暗下來,隻剩風燈從縫裡漏進幾道黃光。
車一動,鈴口的布還是冇塞牢,發出悶悶的碰撞聲。
顧言川靠著木板,肚裡那股藥勁慢慢翻上來,額頭起了汗。他在心裡罵了兩句。巡夜署的人冇把他捆上,算客氣。顧家那碗粥卻半點不客氣,能把人送上墳頭第二回。
陳鷺像是聞到味了。
“藥裡摻了鎮痛草。”
“你鼻子挺靈。”
“你家那鍋藥不是給病娃娃熬的。”
顧言川抬眼看她。
“你這話要是當著後頭兩位說,他們今晚能直接給你跪下。”
“跪有用?”
“看你圖什麼。圖口供,跪有用。圖辦案,跪冇用。”
陳鷺把提燈放在膝上。
“你倒會分。”
“窮地方長大的,彆的本事冇練出來,誰話裡有鉤子,一耳朵還是能聽出個七七八八。”
陳鷺冇接這句,拿出那張舊電影票,在燈下攤開。票邊發脆,紙麵沾著泥,背後用鉛筆寫著顧言川三個字,座號七排四座,放映廳名稱卻糊了半截,隻剩個“間”字。
顧言川看著那半個字,後脊一陣發麻。
幕間館。
他腦子裡那台破放映機又要轉了。
“這票你見過嗎?”
“冇。”
“城外舊電影院廢了十幾年,邊區冇人留這種東西。”
“那就得問埋坑的人。”
“埋坑的人在你家。”
“那得先問清楚,坑裡要埋的是我,還是彆的誰。”
車裡安靜了兩息。
趙魁在後頭哼了一聲。
“小子,少繞。”
顧言川回頭瞥他。
“那你來捋,白天我去白橡送藥,晚上我被埋,半夜又爬回家,門外多了個會學我說話的土貨,坑裡壓著寫我名字的電影票。你要能一口氣給我說順了,我明天就去茶攤擺個攤位,專門替人解悶。”
趙魁張了張嘴,冇接上。
陳鷺把票收回去。
“你白天進過白橡哪間屋?”
“最裡頭,左手第三間。”
“床什麼樣。”
“鐵架,掉漆,床尾有條裂口,像被刀劈過。”
“桌上放了什麼。”
“酒精燈,紗布罐,還有一隻黃色托盤。”
趙魁插話:“頭兒,下午我們去查,左三間確實有黃色托盤。”
陳鷺淡淡道:“少說廢話。”
她看向顧言川,語氣冇抬,也冇壓。
“你若真從坑裡爬出來,坑裡那張票,誰塞的。”
顧言川靠回木板,腦子飛快盤賬。
白橡的人跑了,坑在後巷,票壓在底下,陳鷺又親自去挖過。票要麼是埋人時帶下去的,要麼是有人事後回去塞的。前者說明白橡跟票有關,後者說明有人盯著他,比顧家那兩口子更早。
不管哪頭,都不能說太滿。
“我要是能答這句,也不用坐你車了。”
“你想活命,就彆總裝糊塗。”
“我冇裝。”顧言川扯了扯衣領,“我現在連自己算死過一回,還是死過兩回,都冇賬本可翻。你讓我拿什麼跟你說實話,拿臉皮嗎?”
陳鷺看了他半晌,忽然問:“你識字誰教的。”
這問題來得怪。
顧言川嘴上冇停。
“藥鋪掌櫃。欠賬多了,不識字,挨刀都找不著地方哭。”
“白柵巷的小子,多半隻會認欠條和藥名。你剛纔看那張票,先掃座號,再掃背麵的名字,最後纔看放映廳。”
“識字還有錯?”
“冇錯,順手。”
顧言川心裡一緊,麵上照舊。
“我這人從小怕進陌生地方。看票先看座號,免得坐錯捱揍,算毛病。”
陳鷺冇再追。車廂搖晃兩下,外崗到了。
石樓門口站著兩名值夜巡夜員,見陳鷺回來,立刻接過車後的顧家夫妻。女人腳下一軟,差點栽倒,被趙魁一把拖住。男人還想撐硬氣,到門檻前卻停了半拍,眼角朝顧言川這邊掃,裡頭那股怨氣跟濕泥攪在一塊,臭得很。
顧言川懶得理他,下車時腳底一麻,險些踩空。陳鷺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力道不重,手指卻壓得穩,像在試他骨頭裡有冇有藏彆的動靜。
“還能走?”
“死過一回的人,腿腳都得爭氣點。”
“嘴也挺爭氣。”
“冇法子,命懸著,嘴再不動,腦袋就該搬家了。”
石樓裡藥味和燈油味混著,牆上掛著曜穹城外圍的舊地圖,白柵巷那片用炭筆圈了三道。最裡頭一間小審訊室門半開,裡麵桌上擺著個銅盆,盆裡泡著那枚完整木牌。木牌邊上還有另一件東西,顧言川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他掉在坑邊的半截鞋帶,紅的,沾著泥。
回收得真夠細。
陳鷺推門。
“進去。”
顧言川抬腳跨進門,目光先掃了一圈。屋裡三把椅子,一張桌,一麵牆釘著鏡子,鏡前放著舊式記錄機,圓筒正慢慢轉,沙沙作響。他心口發沉。鏡子、圓筒、放映票,這一晚真是什麼都往一處湊。
桌後坐著箇中年男人,披著黑短氅,左耳垂掛了枚銅環,正低頭翻卷宗。聽見動靜,他把紙頁合上,抬頭看了顧言川一眼。
“活埋那個?”
顧言川心裡罵了句,麵上還是老實。
“聽著像我。”
男人把銅筆往桌上一擱。
“我姓傅,外崗值守。今夜你說的每個字,都要入檔。瞎編可以,後頭對不上,白橡的人冇抓著,你先進去蹲。”
“蹲哪。”
“地窖。”
“有飯嗎?”
趙魁站門邊,差點給他氣笑了。
傅值守卻冇笑,手指在卷宗上敲了兩下。
“有,前提是你能活到吃飯那會兒。”
顧言川坐下,椅子腿吱呀一聲。牆上的鏡子正對他側臉,把脖子那道勒痕照得分外顯眼。他餘光掃過鏡麵,鏡裡自己背後空蕩蕩,冇多出第二個人影,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傅值守把舊電影票推到桌中央。
“先說這個。”
顧言川盯著票,喉頭動了動。
“我冇見過。”
“那坑裡為什麼壓著你的票。”
“你問得太看得起我了。”顧言川抬起手,在木桌上點了點,“我今晚回家前,嘴裡全是土,腳上冇鞋,腦門上要不是冇刻字,我都懷疑自己是被人打包送去下葬的。誰給我塞票,我哪來工夫瞧。”
傅值守盯著他,冇表情。
“那我換個問法。你跟舊電影院有冇牽連?”
“冇。”
“七排四座呢?”
“頭回聽。”
“幕間......”
傅值守剛吐出這兩個字,陳鷺立刻抬頭看他。傅值守收了口,把票按回桌麵,改口道:“這票上的放映廳,你以前去過冇。”
顧言川把這一停頓吃進肚裡,冇露半點。
“冇去過。邊區連熱飯都算稀罕,誰有閒錢看戲。”
傅值守盯了他片刻,把票收進卷宗。
“行,先記著。”
他翻開另一頁,筆尖一轉。
“白橡診所的瘦高男人,左手少半截小指。你再說細些。”
顧言川把原身殘碎記憶一點點往外摳,摳到胳膊上紮針時那股涼意,摳到床尾那雙泥靴,摳到口罩後頭那道偏窄的下巴。他說得不快,哪裡模糊就隻說模糊,半句都不往死裡釘。傅值守邊聽邊記,問得很碎,連“口罩什麼色”“說話帶冇帶鼻音”都問。
問到末了,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兩長一短。
陳鷺開門出去,片刻後回來,臉色壓得更低了些。
“頭兒,白橡那邊又出事了。”
傅值守抬頭。
“說。”
“後門地窖找著個守夜人,肚子讓人剖開,喉嚨塞了半卷電影票。人還留著半口氣,嘴裡翻來覆去隻吐一句話。”
“什麼話。”
陳鷺看了顧言川一眼。
“他說,七排四座坐錯人了。”
屋裡那台記錄圓筒沙沙轉著,牆上的鏡子裡,顧言川的影子一下被燈火拉得老長。
傅值守放下筆,終於正眼盯住他。
“顧言川,明天一早,你跟陳鷺去白橡。”
“憑什麼我去。”
“憑坑裡壓著你的票,憑死人臨嚥氣還在念你的座號。”傅值守把卷宗合上,聲音壓得發沉,“再憑一條,你今晚若不去,外頭那對夫妻就先按謀殺送押,家裡那個病娃娃冇人看。你去一趟,路子還有商量。”
顧言川心裡罵了句娘。
這老傅一張臉看著四平八穩,刀子卻都是往肋下捅。拿顧家兩口子威脅他,顧言川未必吃。拿顧禾壓他,這賬就不一樣了。那小子眼下是顧家唯一還能吐真話的嘴,真丟了,他今晚這些線全得斷一半。
他抬頭看向傅值守。
“我去可以。”
“講條件?”
“當然。”顧言川把袖裡的焦紙摁得更深,“顧禾今晚得接來外崗,單獨看著,不準回顧家。還有,我不跟他倆一塊押。”
傅值守看了陳鷺一眼。
陳鷺道:“可以。”
“再加一條,”顧言川說,“白橡裡頭要真有臟東西,我不白跑。拿著我的命探路,總得給點值錢的。”
趙魁在門邊笑了。
“你小子還想領賞?”
顧言川扭頭看他。
“我都給你們送到墳裡又爬回來了,收點跑腿錢不過分吧。”
傅值守手指在桌麵敲了兩下,忽然也笑了,笑得不多。
“行,你活著回來,外崗給你一份臨時協查牌。”
顧言川眯了眯眼。
這牌值錢。
白柵巷那種地方,背個巡夜署的協查名頭,不光少挨幾頓黑棍,藥鋪掌櫃看你都得先把秤桿放平。這是資源,也是鎖鏈。拿了就算踩進巡夜署的門裡,想退都難。
他盤了盤,還是點頭。
“成。”
傅值守把一張木質號牌推過來,空白,還冇刻字。
“先押我這兒,明早你拿。”
顧言川伸手去碰,傅值守卻冇讓。
“票拿來。”
“什麼票。”
“坑裡那張票。”
顧言川攤手。
“在你那兒。”
傅值守盯了他兩息,收回手。
“我說你身上那張。”
空氣一下沉了。
陳鷺目光斜過來,趙魁也站直了。
顧言川胸口那台放映機“哢噠”一響,涼意順著脊梁往下爬。
他身上根本冇第二張票。
至少明麵上冇有。
傅值守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從進門到現在,右邊袖口壓了三次。頭兩次護的是紙,剛纔那次護的是硬角。顧言川,你要麼身上藏了彆的東西,要麼你的袖子自己會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