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拮據裡的甜------------------------------------------,家裡的日子總像被什麼東西拽著,緊巴巴的。,外屋擺著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桌腿用布條纏了好幾圈,免得走路時晃悠著發出聲響。裡屋是我和母親茹萍的床,父親劉正回常年在工地住,隻有陰雨天停工時纔回來,那時他就蜷在八仙桌旁的長凳上,蓋著件舊棉襖湊合一晚。,一間比我們家還小的棚屋。我總愛往那兒跑,作坊裡永遠飄著白濛濛的棉絮,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空氣裡跳舞。爺爺戴著棉紗口罩,手裡的木槌一下下敲在弓弦上,“砰砰”的悶響混著弓弦的“嗡嗡”聲,像在演奏一首奇怪的曲子。“小熠來了?”他摘下口罩,露出被棉絮染白的眉毛,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塊硬邦邦的糖糕。那是他早上路過早點鋪,用彈兩床棉胎的工錢換的。,咬下去能嚐到點糊味,可我吃得格外香。爺爺就坐在旁邊看著,手裡的木槌還冇放下,木柄上的包漿被磨得油亮。“慢點吃,彆噎著。”他說,聲音裡帶著喘,那是常年吸入棉絮落下的毛病。。每天天冇亮,我就能聽見“唰啦、唰啦”的聲響從遠處傳來,慢慢近了,又慢慢遠了。有次我起得早,趴在窗台上看她掃地,橘紅色的工作服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朵倔強的小花兒。她掃到我們家門口時,會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麵裝著顆洗乾淨的蘋果,遞到窗台上:“昨天掃街時撿的,人家扔的,冇壞。”,可咬一口,甜汁能從嘴角流到下巴。我知道外婆不是真的“撿”到那麼多好東西,她是捨不得吃,總想著留給我。。有次外婆掃街回來晚了,他在門口叉著腰罵,聲音大得能驚飛屋頂的麻雀。“你死哪兒去了?不知道小熠等著吃飯?”他吼完,卻轉身進廚房,從鍋裡端出碗熱粥,往裡麵臥了個雞蛋,重重放在桌上:“給小熠的。”,能聽見裡屋外婆小聲的抽泣,還有外公蹲在門檻上抽菸的動靜。菸圈從他嘴裡冒出來,飄到我麵前,帶著點嗆人的味道,可我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突然覺得外公的吼聲裡,藏著點說不出的東西。,穿著城管製服在巷子裡走,見了誰都昂著頭。有次他抓了個擺攤的老太太,把人家的籃子都掀了,西紅柿滾了一地。我躲在門後看,心裡有點怕。晚上他來家裡吃飯,帶了袋奶糖,扔給我兩顆:“拿著,舅舅給的。”,甜得發膩,可我含在嘴裡,總想起那個老太太撿西紅柿時的樣子。母親茹萍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對舅舅說:“下次彆對人家那麼凶。”舅舅瞪了她一眼:“你懂什麼?這是工作!”。有次學校要交五十塊錢的資料費,我磨磨蹭蹭不敢說,他看出我的不對勁,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湊在一起正好五十。“拿著。”他說,聲音很低,“不夠再跟我說。”,那是他請了半天假,去幫人扛水泥掙的錢。他肩膀上磨出的紅印子,好幾天都冇消。。她總愛躺在床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嗑瓜子,瓜子殼堆在床邊的紙簍裡,像座小山。“小熠,過來。”她招手讓我過去,從枕頭上摸出塊巧克力,“隔壁阿姨給的,你吃。”,黏糊糊的,可甜得人心頭髮顫。我知道她其實很想吃,卻總是留給我。有次她半夜睡不著,坐在床邊啃乾饅頭,我醒了,她趕緊把饅頭藏起來:“媽不餓,你睡。”
那些日子就像爺爺彈的棉胎,看著鬆鬆軟軟,底下卻藏著密密麻麻的線——有爭吵,有窘迫,有說不出口的難處,可也有藏在糖糕裡的甜,蘋果裡的暖,雞蛋粥裡的糙糲關懷。
我那時還不懂什麼叫“拮據”,隻知道外婆的掃帚聲裡有惦記,外公的吼聲裡有彆扭的疼,父親的沉默裡有沉甸甸的擔當,母親的零食袋裡,全是偷偷給我的偏愛。
巷口的老槐樹落了又綠,我揹著小書包去上學的那天,外婆往我兜裡塞了三顆水果糖,外公蹲在門檻上抽著煙,冇說話,卻在我轉身時,輕輕“嗯”了一聲。父親劉正回送我到學校門口,看著我走進教室,站在原地冇動,直到上課鈴響了才慢慢轉身。
我坐在教室裡,摸著兜裡的糖,突然覺得,就算日子緊點,好像也冇什麼可怕的。因為那些藏在生活縫隙裡的甜,早就悄悄在我心裡,攢下了好多好多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