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久違的哨聲------------------------------------------，體育。“體育”那兩個方塊字時，久違的活力在胸口湧動了一下——雖然短暫，但確實存在。。。在堆成山的試卷和永遠背不完的文言文之間，每週兩節的體育課是少年們喘息的視窗。籃球場上奔跑的身影，單杠上翻飛的身姿，跑道儘頭衝刺時的呐喊……那些畫麵帶著陽光的溫度，在四十一歲的李俊腦海裡泛黃卻清晰。“終於有門我能拿得出手的課了。”李俊小聲嘀咕，甚至有些期待。“俊哥你說啥？”王駿湊過來，正在往腳上蹬那雙洗得發灰的運動鞋。“冇什麼。”李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動作一僵。“咋了？”“冇事，落枕。”李俊麵不改色地扯謊，心裡卻咯噔一下。，每天坐在電腦前八小時起步，頸椎腰椎冇一處好的。早上起來不響兩聲，那才叫不正常。……理論上才十六歲。“十六歲的肩膀也會響？”李俊疑惑地又轉了轉脖子，果然，另一邊也發出同樣的抗議。“走啦走啦！”王駿勾住他脖子，“今天測八百米，老規矩，咱倆互相帶，爭取跑進三分半！”？。
“等、等一下，”他被王駿拖著往教室外走，“什麼八百米？今天不是自由活動嗎？”
“你想啥呢？”王駿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下週體育中考模擬，這周開始摸底測試。老劉上週不就說了嗎？今天測八百和立定跳遠。”
體育中考。
模擬測試。
八百米。
立定跳遠。
李俊的腿開始發軟。
“我……我肚子疼。”他試圖掙紮。
“少來！你每次不想跑步都說肚子疼！”王駿不為所動，拽著他下樓梯，“上回你裝得跟真的似的，結果老劉一說不跑就請家長，你立馬就好了。這招不靈了！”
李俊絕望地被拖向操場。
操場上，春風和煦。
陽光曬在塑膠跑道上，散發出橡膠特有的氣味。初三七個班的學生在體育老師們的吆喝下，按班級列隊。深藍色的校服彙聚成一片移動的海洋，少年們嘰嘰喳喳，活力四射。
隻有李俊臉色發白，像條即將被拖上刑場的魚。
“全體都有！立正——！”
體育老師劉建國，外號“老劉”，五十多歲，麵板黝黑，身材精瘦，嗓門大得能穿透整個操場。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脖子上掛著一枚哨子，手裡拿著記錄板。
“先做準備活動！”老劉一吹哨，“繞操場慢跑兩圈！”
隊伍開始移動。李俊混在人群裡，跟著大部隊的節奏邁開腿。
第一圈，還行。
春風拂麵，腳步輕快。十六歲的身體確實不一樣，肺活量足，肌肉有彈性。李俊甚至找回了一點年少時的感覺——那種奔跑時風掠過耳邊的自由。
然後第二圈過半，他開始喘了。
“不、不應該啊……”李俊邊跑邊困惑。十六歲時，慢跑兩圈連熱身都算不上，他能跟王駿邊跑邊聊天，氣都不帶亂的。
可現在，他感覺小腿在抗議，呼吸在加速，胸口有點發悶。
“俊哥，你咋喘這麼厲害？”旁邊的王駿扭過頭，一臉納悶，“這才慢跑啊。”
“我……昨晚冇睡好。”李俊找了個萬能的藉口。
“也是，你早上都睡蒙了，連老薑都敢調侃。”王駿壓低聲音笑，“不過說真的，你早上那些話哪聽來的？老薑真暗戀過班長？”
“都說了是做夢……”
“那你夢得還挺具體。”王駿擠眉弄眼，“連班長禿了都知道。”
李俊不想接話，因為他真的開始喘不上氣了。
兩圈慢跑結束，隊伍在操場中央集合。李俊撐著膝蓋，大口呼吸，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薄汗。
“就這？”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腿，“我才十六歲啊！”
“接下來，男生測八百米，女生測八百米！”老劉的話讓李俊眼前一黑。
“老師！”一個男生舉手，“女生不是測八百嗎？”
“哦，口誤。”老劉麵不改色，“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按學號順序，五人一組，現在開始！”
李俊的學號是17，第四組。
他站在起跑線旁，看著前麵三組的男生們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內心充滿敬畏。
“第一組最好成績，3分28秒！”老劉掐著秒錶喊。
“第二組，3分31秒！”
“第三組，3分25秒！王強不錯！”
少年們的成績一個比一個好，李俊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第四組準備！”
李俊同手同腳地走上起跑線。他左邊是王駿，右邊是幾個不認識的男生。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拉伸，躍躍欲試。
“俊哥，咱倆說好了啊，”王駿壓低聲音，“前六百米我帶你，最後四百米你衝刺。你耐力比我好，上次你最後一圈反超了三個人呢！”
李俊乾笑。
上次？哪個上次？在他的記憶裡，上次跑一千米是大學體測，他跑了五分半，跑完趴地上十分鐘冇起來。
“各就各位——預備——跑！”
哨聲響了。
身邊四個身影“嗖”地衝了出去。李俊本能地抬腿跟上，然後——
“我靠！”
他差點被自己絆倒。
不是速度問題，是協調問題。大腦發出了“奔跑”的指令，但腿腳完全不配合。二十多年冇正經跑步的身體，已經忘記了正確的跑姿。
李俊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笨拙地、僵硬地、踉踉蹌蹌地往前邁步。
“俊哥你乾啥呢！”已經衝出去十幾米的王駿回頭喊，“快點啊！”
李俊咬著牙，努力調動這具陌生的年輕身體。慢慢地，肌肉記憶似乎甦醒了一點，步子穩了，速度也上來了。
第一圈，四百米。
李俊在隊伍末尾，但好歹跟上了。呼吸開始急促，但還能堅持。
“還行，”他給自己打氣，“說不定這身體底子還在……”
第二圈開始，噩夢降臨。
腿像灌了鉛。肺像破風箱。喉嚨裡泛起血腥味。汗水糊住了眼睛。
李俊眼睜睜看著前麵四個背影越來越遠，而自己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幾乎是在“顛”——一種介於跑和走之間的、極其難看的姿勢。
“李俊！加油啊！”跑道邊的女生們在喊。
“俊哥！衝啊！”這是同班男生。
“李俊你早上調侃老薑的勇氣呢！”這是不知道哪個缺德鬼。
李俊想回罵，但冇力氣。他現在全部精力都用來維持一個簡單的動作：左腿，右腿，左腿，右腿……
王駿已經超了他整整半圈，在最後一個彎道回頭喊：“俊哥！衝刺啊！最後一百米！”
李俊抬頭，終點線在五十米外，卻遙遠得像天邊。
他試圖加速，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最後，李俊是以一種近乎散步的速度“顛”過終點線的。老劉掐下秒錶，低頭看了眼，又抬眼看了看李俊，表情複雜。
“4分……52秒。”老劉報出成績。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鬨笑。
“多少？4分52？”
“不及格線是4分20吧？”
“李俊你早上是不是吃秤砣了？”
王駿衝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李俊，一臉震驚：“俊哥，你……你冇事吧？是不是真生病了？”
李俊說不出話，隻是搖頭，然後——“嘔！”
他乾嘔了兩聲，好在早上吃得不多，冇真吐出來。
“去旁邊休息。”老劉皺了皺眉，“下一組準備！”
李俊被王駿架到操場邊的樹蔭下，癱坐在地上，像條脫水的魚。他渾身濕透，頭髮黏在額頭上，胸膛劇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水……”他嘶啞地說。
王駿趕緊遞過來水壺。李俊灌了幾口，終於活過來一點。
“俊哥，”王駿蹲在他麵前，表情嚴肅，“你跟兄弟說實話，你是不是得啥絕症了？”
“你才得絕症……”李俊有氣無力。
“那你怎麼跑成這樣？”王駿壓低聲音，“上學期體測，你跑3分40，全班第六。這才幾個月，你退步了一分多鐘！老劉看你的眼神都不對了，估計以為你故意擺爛。”
李俊苦笑。
他倒是想故意，可這成績，是他拚了老命才跑出來的。
真正的、四十一歲的、常年亞健康的、爬三層樓都喘的李俊的成績。
“我就是……寒假躺廢了。”李俊最終憋出這麼個理由。
“躺廢了能廢成這樣？”王駿顯然不信，但也冇追問，“行了，一會兒立定跳遠，你可好好跳。再不及格，老劉真得找你談話了。”
李俊心裡又是一沉。
立定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