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來咯——!祕製紅燒肉,叫花雞,清蒸鱸魚,還有一罈上好的紹興女兒紅!”
老闆娘清脆的聲音伴隨著誘人的異香,從廚房一路飄進了院子。
謝昭早就迫不及待地端著碗坐在了石桌旁,看著那色澤紅亮、顫巍巍的紅燒肉,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正準備下筷子。
“好香啊!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老闆娘,添副碗筷!”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聲爽朗的笑聲,一道披著大紅披風的身影如同飛鳥般越過高高的院牆,穩穩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來人身形修長,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唇上那兩撇修剪得極為整齊的小鬍子,簡直就跟他眉毛長得一模一樣。
正是朱停的發小,四條眉毛,陸小鳳。
“陸小雞?”朱停夾肉的筷子一頓,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這屬狗的鼻子,怎麼每次我家一做好吃的你就準時出現?”
陸小鳳卻冇理會朱停的揶揄,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邊的謝昭,眼睛頓時一亮:“謝昭你也在?太好了!”
朱停一看他這副表情,再聯想到這傢夥素來“麻煩體質”的江湖名聲,頓時警惕了起來:
“停停停,你每次露出這種表情準冇好事,看來你又有麻煩了?”
陸小鳳苦笑一聲,摸了摸自己引以為傲的小鬍子:“老朱,這次你可猜錯了,不是我有麻煩了,是你們有麻煩了。”
“切。”
朱停不屑地撇了撇嘴,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實手藝人,能有什麼麻煩?”
陸小鳳正欲開口解釋,卻見一雙筷子快若閃電般夾走了盤子裡最大的一塊雞腿。
“不管有什麼麻煩,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謝昭將雞腿塞進嘴裡,含糊道,“吃完飯再說,你要是再囉嗦,這桌菜可就冇你的份了。”
陸小鳳看著風捲殘雲般的兩人,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叫了一聲。
“有理!天大的麻煩也得吃飽了再說!”
他也不客氣,直接搶過朱停手裡的酒罈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碗,加入了搶食的戰局。
……
半個時辰後,酒足飯飽。
謝昭滿意地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剔著牙,朱停則捧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喝著消食茶。
陸小鳳收起了剛纔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伸手入懷,摸出了兩張印製精美的紙張,平鋪在油膩的石桌上。
“看看這個。”
謝昭和朱停定睛看去,那是兩張麵額“伍佰兩”的銀票。
大通錢莊的銀票。
說起這大通錢莊,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二十年前,大周先帝驕奢淫逸,耗儘了本就不多的國庫,朝廷窮得連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
為了緩解財政壓力,先帝想出了個“飲鴆止渴”的法子,以大周皇朝的國家信用背書,強行發行紙鈔。
但朝廷冇錢,百姓也不傻,單靠一張破紙就想換走真金白銀,自然引發了極大的動盪。
最後還是諸葛正我出麵,聯合了天下首富仁義山莊朱家、江南最大地產商花家,以及擁有最多錢莊的平安票號陸家,四方合力,創立了“大通錢莊”。
可以說,這大通錢莊就是大周皇朝的“中央銀行”。
雖然最初幾年,因為超發和擠兌經曆了一段極其混亂的時期,險些導致經濟崩盤。
但幸好當今聖上登基後,鐵腕手段嚴厲整頓,殺得人頭滾滾,硬生生把信譽給拉了回來。
如今的大通錢莊,已經是中原大地規模最大、信譽最好、流通最廣的錢莊。
它的銀票,在市麵上比真金白銀還要硬通,甚至連周邊的金國、蒙元商人,都認大通錢莊的票子。
“銀票?怎麼,你陸大俠發財了,來給我們送錢?”朱停接過銀票。
謝昭卻是連手都冇伸,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隱藏在黑佈下的眼周經絡微微一跳。
兩張銀票的紙張纖維、油墨滲透度、暗記的深淺、防偽水印的紋路……在謝昭眼裡瞬間放大了成百上千倍。
“這張是真的。”
“這張是假的。”
謝昭和朱停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朱停靠的是他那雙摸遍天下機括的“妙手”,他手指輕輕一碾,就察覺到了紙張厚度那微乎其微的差異。
而謝昭,則是直接看到了油墨的細微不同。
陸小鳳看著兩人這驚人的判斷速度,苦笑著拍了拍額頭:“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們這兩個變態的眼睛和手。”
朱停皺起眉頭,滿不在乎地說道:“這假票仿製得確實精妙,連朝廷特製的水印都臨摹出了七分神韻,但那又怎樣?就算偽造得再真,流出來個幾百上千兩的假票,大通錢莊自己捏著鼻子認栽不就行了,關我們什麼事?”
這個時代的製作工藝水平終究有限,雖然大通錢莊的銀票已經是這個時代頂尖的製作工藝水平了,但若有極高明的畫師,花費些時間,也不是畫不出來。
所以偶爾出現一兩張假鈔,不足為奇。
“如果隻是幾百上千兩,確實不是事。”
陸小鳳的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如果是上百萬兩呢?”
“嘶——”朱停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茶杯猛地一抖,茶水灑了一地。
上百萬兩假鈔流入市麵?
在這個生產力相對落後的古代世界,大周皇朝一年的國庫總稅收,也不過才幾千萬兩白銀!
如果這百萬兩的假鈔徹底鋪開,那就不是普通的經濟犯罪了,這是金融核彈!
它會瞬間引發惡性通貨膨脹,導致物價飛漲,百姓手中的財富會瞬間變成廢紙。
在這個本就風雨飄搖、被北方三國虎視眈眈的王朝末年,這足以引發一場席捲天下的暴亂,甚至直接把大周皇朝推向亡國滅種的深淵!
謝昭臉上的慵懶也隨之一掃而空,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聲響。
“如果是上百萬兩的假鈔,那就絕對不是幾個蟊賊用筆一點點畫出來的單個偽造事件。”
“要印製如此巨大的數額,且每一張都做到這般以假亂真的地步……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偽造了大通錢莊印製銀票的母版。”
“冇錯。”
陸小鳳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歎道:“謝昭,你真是一語中的。”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冷汗的朱停,語氣中帶著一絲同情與無奈:
“大通錢莊的母版,當年是由當世三位頂級的微雕大師共同完成,暗記繁多,複雜到了極點。”
“這塊假雕版的手藝實在太高了,高到連大通錢莊的幾位大掌櫃看了都險些分不出真偽,所以……”
陸小鳳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當這些假鈔出現在洛陽後,朝廷、花家、陸家、朱家的當家人,他們的第一反應——”
“這普天之下,能刻出這種以假亂真雕版的,除了魯班神斧門的傳人‘妙手’朱停,再無第二人。”
陸小鳳指了指朱停:“所以,老朱,你現在是朝廷眼中的第一嫌疑犯。”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停張大了嘴巴,指著自己的鼻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放屁!老子這輩子就冇刻過那玩意兒!這是要讓我誅九族啊!”
“我知道不是你乾的,但彆人不知道啊。”
陸小鳳歎了口氣,隨後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昭,眼神更加忌憚。
“至於謝昭你……”
陸小鳳嚥了口唾沫,“彆人不知道,但我可是親眼見過你在雞蛋上雕刻《清明上河圖》的!彆人都以為朱停是唯一的嫌疑人,但我知道,你同樣有能力仿製出那塊雕版!”
“而且,你身在神侯府,比朱停更有機會接觸到大通錢莊的防偽機密。”
陸小鳳苦笑連連:“現在,你們兩個,一個是天下最大的嫌疑犯,另一個是我心裡最可怕的潛在嫌疑人,你們說,這麻煩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