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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江湖,是紅花會的江湖。
更是胡一刀和苗人鳳的江湖。
苗人鳳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麵佛”,功力之純,劍法之高,當世不做第二人之想。
便是豹隱回疆的無塵道長,也因為年老力衰,難以抗衡。
苗人鳳素有傲骨,自認除了胡一刀之外,實不知還有第二個可堪比擬之輩。
就算如今被人暗算,瞎了雙目,卻在短時間內練就一雙靈耳。
等閒人事休想瞞過他的耳朵,與人爭鬥,也不受影響。
故而聖卿幾人與鍾兆英交談時,苗人鳳聽得清楚明白,然而當他走出門去,冇想到竟失去了對李聖卿的感知。
無論是呼吸聲,心跳聲還是風吹過衣襟的聲音,全都冇了。
彷彿整個人都空了,消失不見了。
當胡斐說出李聖卿就在他身邊時。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忍不住出手試探,卻半點好處也撈不著。
即便苗人鳳心性遠超凡俗,心中一時竟也說不清什麼滋味,隻得苦笑拱手:“都說苗某天下無敵,可如今卻是天上來人,李掌門駕臨寒舍,不勝惶恐,請進,快請進!”
“世間英雄萬千,何談無敵?”
道人低眉一笑,伸出雙手與苗人鳳瘦棱棱的大手一握。
“請!”
二人相視大笑,大步走進屋裡。
這時,遠處走來兩個醜陋漢子,與鍾兆英相貌頗為相似,一看就是親兄弟,見狀低聲問道:“大哥,這人是誰啊,難道是請回來的大夫?”
鍾兆英看著兩個弟弟,輕聲道:“請了位大佛!”
鍾兆文笑道:“多大?比苗大俠還大?”
鍾兆英瞥了他一眼:“頂天的那種!”
鍾兆能嘿嘿一笑:“頂天?難不成,他是陳總舵主?”
鍾兆英搖搖頭,輕聲道:“進屋再說。”
鍾兆文、鍾兆能聽到這兒,想要乾笑幾聲,可一瞧大哥的臉色,不知為何忽地膽戰心驚,麵頰一陣抽動。
程靈素笑了笑,走入屋裡,胡斐欲言又止,也快步趕上。
小屋很是樸素,床上有個小女孩睡得迷迷糊糊,說道:“爹爹,你眼睛好些了嗎?”
苗人鳳道:“乖蘭兒,好多了。”
女孩笑道:“那能同蘭兒玩麼?”
苗人鳳扶著桌子坐下,說道:“等我好了的。”
“好!”
女孩安心地歎了口氣,正要繼續睡下,忽地睜開大眼睛,看著李聖卿。
“這位俊哥哥,你是大夫麼?”
“是。”
“你能治好我爹爹,讓他陪我玩嗎?”
聖卿輕笑一聲:“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小女孩打了個哈欠,又問,“俊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李聖卿。”
“哦...李...聖卿...”
女孩嘟囔著,縮了縮身子,又睡著了。
胡斐聽到他們的對答,微微一怔,冇想到苗若蘭對李聖卿如此親昵,更冇想到的是,李人仙這般高傲之人,竟能溫柔如此。
蹬蹬!
慌亂的腳步聲傳來,眾人轉頭看去。
就見鍾兆文、鍾兆能兄弟倆臉上血色儘失,倒退兩步,扶著門框纔沒摔倒。
屋內一片死寂,忽聽苗人鳳歎道:“李掌門,鍾氏兄弟適才冒犯,請見諒。”
聖卿笑道:“鍾氏兄弟義氣當先,我向來敬重。”對他們拱了拱手。
鍾兆文、鍾兆能兄弟發了一陣呆,被鍾兆英敲了一下頭,方纔醒過神來,急忙抱拳回禮。
一個口稱“不敢當”,一個言說“李人仙好”,卻是道儘崇敬之情。
說完了話,二人乖乖站到門口,想起先前種種,心中驚濤駭浪,不由目光飄忽,想朝那道人看又不太敢,暗恨自己眼拙無禮。
苗人鳳雖然看不見,可對周遭動靜一清二楚,知道對麵這個殺星並未動殺念,當下微微一笑,說道:
“李掌門,近來聽了你不少的壯舉,苗某自愧不如,方纔過手,更是讓我好生赧顏!嘿嘿,有你這位人仙在世,我還稱什麼‘天下第一’?放在你身上,纔是實至名歸!”
聖卿抬起頭來,一雙眸子淡淡有神:“天下無敵對我毫無意義。”
“哦?”苗人鳳一愣,笑道,“李掌門為何這樣說?”
“再無敵的人,也改變不了這吃人的世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聽說過李聖卿在淳安所做的事,心中大為敬佩之餘,更是為水災**中的百姓而揪心。
同時也明白,李聖卿隻有一個,他救不了天下千千萬萬受苦之人。
這個世道。
一個人,一個無敵的人,改變不了。
苗人鳳默然片刻,問道:“那李掌門想要做什麼?”
“治病救人,能救活一個是一個。”
“隻是治病救人?”
“嗯呢!”
苗人鳳笑了,指著自己的眼睛:“我雖然看不見,卻能感到一股子殺氣。”
一旁的胡斐疑惑道:“殺氣,什麼殺氣?”
“沸反盈天的殺氣!”苗人鳳低笑一聲,“剛纔李掌門打招呼時,嚇得我後背浮了一層白毛汗,忍不住出手...”
聽到這裡,胡斐看著笑吟吟的道人和少女,暗忖道:“聖卿兄武功通神,靈素妹子施毒無雙,這二人若是真發起瘋來,會乾出什麼捅破天的事?”
想到這,他隻覺心往下沉,嗓子發乾,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聖卿笑道:“練武之人,哪個不是殺氣暗藏?”
苗人鳳歎道:“李掌門說的在理,苗某的殺氣卻是消磨了。”指著自己的雙眼,幽幽道,“如今更是成了瞎子!”
聖卿道:“放心,有我和師妹在,保證苗大俠的雙眼恢複如初。”
苗人鳳笑了笑,輕聲道:“多謝二位了。”
程靈素走上前去,說道:“胡斐,把油燈拿來,我瞧瞧苗大俠的眼睛。”
胡斐應了聲,連忙將油燈遞給她。
程靈素輕輕解開苗人鳳眼上的包布,手持燭台,細細察看。
胡斐幾人見程靈素一雙眸子晶瑩清澈,猶似一泓清水,臉上隻露出凝思之意,既無難色,亦無喜容,直是教人猜度不透。
他們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隻得一齊把頭轉向聖卿處。
李聖卿撣了撣衣袖,漫不經意地說:“斷腸草,老調重彈了。”
胡斐問道:“聖卿兄,為何這麼說?”
“我有個師叔,名叫石萬嗔,天賦極佳卻走了邪道。師父為清理門戶,便是用這斷腸草毒瞎了他的雙眼!”
“啊,這毒藥藥性如此厲害?”
“是啊。”聖卿看他一眼,“若塗毒於兵刃上,便是見血封喉,中者立撲。”
胡斐一聽這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激動地問道:“聖卿兄,難道那石萬嗔...”
聖卿道:“你爹的刀上的毒藥,就是他給的。”
胡斐雙眼瞪大,激動道:“這個勞什子石萬嗔在哪?”
“被我殺了。”
嗯?
我剛因得知大仇人而激動,怎下一刻仇人就被殺了?
胡斐一臉懵。
聖卿又道:“哦,對了,指使他的人,名叫田歸農。”
胡斐呼吸急促起來。
下一刻,聖卿幽幽道:“也被我殺了...”
胡斐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鍾兆英歎了口氣,一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這,也是好事。”
胡斐忽然很想喝酒。
就在這時,忽聽程靈素歎了口氣。
眾人猛地轉頭,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少女,忐忑不安。
苗人鳳微微一笑,說道:“這毒藥厲害,又隔了這麼多天,若是難治,程副門主但說不妨。”
程靈素道:“治好並不為難。”
胡斐大喜:“真的?”
“可是...”
胡斐心中一緊,直拍大腿:“哎呀,你咋跟聖卿似的,說話就愛轉折呢!”
程靈素咯咯直樂,說道:“苗大俠武藝精湛,雙目必當炯炯有神。倘若被我治得失了神采,豈非大大不妥?”
苗人鳳哈哈大笑,說道:“世人皆言李人仙,豈不知程副門主亦是巾幗不讓鬚眉?”
“苗大俠‘看’得果然真切!”聖卿笑道:“我師妹素來不愛人前顯聖,倒是叫我得了老大虛名。”
“哎呀!”程靈素臉上泛紅,“你們就彆羞我啦!”
眾人見了,都是一陣大笑。
眼看氣氛正好,胡斐問道:“聖卿兄,靈素妹子,該如何治療苗大俠的眼睛?”
程靈素聞言,習慣性地看向師兄。
聖卿淡淡道:“你來主持罷,程副門主。”
程靈素抿嘴一笑:“是,門主!”轉頭凝視苗人鳳的雙眼,聲音清脆卻不容置喙,“我先割破苗大俠的眼皮,以七心海棠引動肝經伏毒,使瘀閉之目絡暫開。然後師兄以‘六經病氣’中的厥陰、陽明、少陰三種病氣,疏泄肝經,通調氣血,斂浮陽。”
“待做完這一切,苗大俠不但雙目恢複光明,更可拔除體內瘀毒,徹底恢複健康。”
程靈素說完,叉腰而笑。
聖卿道:“儘善儘美矣。”
苗人鳳朗聲笑道:“程副門主,我這雙招子,就交給你了!”
程靈素點點頭,含笑道:“苗大俠,請你放鬆全身穴道。”
苗人鳳道:“好!”
他此時全身穴道放鬆,隻須點中要穴,即能製他死命,但程靈素讓他這麼做,苗人鳳便照著做,卻是毫無疑慮。
程靈素從褡褳中取出一隻木盒,開啟盒蓋,拿出一柄小刀,又將一盆小花抱了出來。
“靈素妹子,我幫你吧!”胡斐見她不方便,就要上手接過。
程靈素歎了口氣,說道:“胡斐啊胡斐,七心海棠你也敢隨便碰?”
胡斐嚇了一跳,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顫聲道:“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七心海棠了?”
程靈素道:“這花原本是根莖和花葉有毒,不去吃它,便死不了。”她小心地將花盆放在桌上,“可如今我以‘少陰寒毒’餵養,卻是連花香都帶著極強的毒性,幾乎不遜於傳說中的‘金波旬花’了。”
少女說著話,給幾人遞來一支藥瓶,“嗅一嗅。”
眾人哪敢不聽,紛紛湊到鼻子下嗅聞,頓時覺得暖洋洋的,身子骨也好似輕了三分。
苗人鳳聞完,又給苗若蘭聞,待回到座上方纔歎道:“七心海棠果真名不虛傳。”
眾人皆是連連點頭,一臉的心有餘悸。
程靈素微微一笑,說道:“苗大俠,我開始了。”
見苗人鳳點頭應允,程靈素提起金針,在苗人鳳眼上“陽白穴”、眼旁“睛明穴”、眼下“承泣穴”三處穴道逐一刺過,用小刀在“承泣穴”下割開少些皮肉。
隨後小心地采下四片花瓣,搗得爛了,兌以烈酒調勻。
程靈素麵色嚴肅,輕聲道:“苗大俠,有些疼,還請忍一忍。”
苗人鳳仰天一笑,豪氣乾雲道:“程副門主,儘請施為!苗某何懼...呃!”話冇說完,程靈素已經將七心海棠敷在他眼上。
霎時間,苗人鳳笑容僵在臉上,額上青筋暴起,身子晃悠兩下,頭垂了下來。
嘶!
眾人一看,頓覺蛋疼,不由得齊齊倒吸冷氣。
鍾兆英道:“苗大俠真是條漢子!”
鍾兆能豎起拇指:“厲害!”
胡斐則有些狐疑,暗暗心道:“怎麼看著...苗大俠好像是暈過去了?”
忽聽程靈素道:“師兄,該你了。”
聖卿點點頭,起身走到苗人鳳身後,右掌漸染緋紅,輕輕按在他“肝俞”穴上。
苗人鳳隻覺一股暖流自後背而入,沿肝經下行,登時精神一振,從暈厥中醒來,雙目刺痛大減。
“這便是名震天下的‘少陽大霹靂’?”鍾兆英喃喃道,“真是如玉如霞,美不勝收。”
胡斐笑道:“鍾老大若是直麵此掌,便知身不由己、生不由死的感覺。”
鍾兆英訝然問道:“你領教過?”
胡斐輕咳一聲:“驚鴻一瞥,驚鴻一瞥。”
另一邊,李聖卿待苗人鳳狀態稍平,便連按“足三裡”、“合穀”、“太溪”穴。
苗人鳳驟覺三股或冰寒、或溫潤、或陰冷的奇氣,自手足而入,沿陽明經上行至頭麵,雙目腫脹痛感大減,眼前似有微光閃動。
“唔~!”
苗人鳳眼中撲簌簌流出黑血水,不住落在地上,片刻時間,便彙聚成了一個小血泊。
眼見血流不止,黑血變紫,紫血變紅。
其他人雖是外行,也知道毒液已然去儘,紛紛歡呼道:“好啦!”
聖卿緩緩放下手掌,笑嗬嗬道:“苗大俠,可以了。”
苗人鳳依言緩緩睜眼,眼前模糊光影漸次清晰。
他環顧一週,看到了興奮的鍾氏兄弟,和英武雄壯的胡斐,對他們展顏一笑,拱手道了句“辛苦”。
四人紛紛回禮,口稱“苗大俠恢複便好”。
苗人鳳轉移目光,抬眼細瞧。
就見一個俊逸道人含笑而立,身旁一個嬌小少女正將七心海棠收入褡褳。
“苗大俠,感覺如何?”
苗人鳳怔了半晌,忽地起身,朝二人深深一揖:“苗某一生自負,今日方知,天下竟有如此奇術!”
聖卿扶住他,笑道:“苗大俠謬讚了,如今剛剛複原,眼睛不要碰水,三天之後便冇事了。現下最主要的是好好歇歇,明兒個估計還得有一場風波。”
苗人鳳訝道:“什麼?”
程靈素道:“人家弄瞎了你的雙眼,絕不會就這麼算了,一定會有後手等著。”
聖卿道:“我倆來這,不僅僅是來治眼,更是為了清理門戶。”
苗人鳳沉默半晌,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炯炯有神:“李掌門,這背後之人來頭不小?”
聖卿笑了笑,淡淡地說道:“背後何人,明早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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