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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多魚稻,依山即市廛。野人朝閉戶,溪女夜牽船。
清曉的江頭,白霧濛濛。
船槳發出悠長的聲音,山兒不動,水兒微響。
唯有一男一女策馬行於江岸,襯著這片秀水明山,如詩如畫。
聖卿和程靈素走了幾日,出了烏傷,便進到諸暨城中。
此時已是七月流火的時節。
可耳聽吳儂軟語,眼望江南煙雨,二人隻覺心情舒爽,心道不愧是西施故裡。
這一路上他們從容不迫,也不催馬,隻按轡徐行。
歸家之途,說急其實也急不得。
先前來時,他們到了淳安便急轉南下,吃了些燒鵝、啫啫煲後,便開始一路放手大殺。
如今再臨江南,心情卻是大有不同了。
在城中投了店,嚐了嚐嶺北鹽焗雞,又要了碗次塢打麵。
臨窗而坐,看著石橋下烏篷行船,有文人騷客駐足吟誦詩文,聖卿和程靈素就著江南文氣品嚐美食,吃得那叫一個眉開眼笑。
“哎對了。”程靈素嗦著麵,嘟嘟囔囔問道,“那天廟裡,德布聽了你的指點,為何敗得更快了?”
聖卿悠閒地啃著雞腿,笑道:“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嘛。”
“啊~”程靈素蹙眉道,“說具體點嘛!”
聖卿放下啃得乾淨發光的骨頭,緩緩道:“比武時最重澄淨思維,冇有雜念,而那德布就是敗在雜念太多。”
程靈“唔”了一聲,說道:“是因為你告訴他‘真東西’麼?”
“冇錯。”聖卿笑了笑,“真東西有時候未必是好東西。”
程靈素搖搖頭:“我不明白。”
“要知道,比武時一急,人的精神動作便易失控。一受驚,就會不自覺地模仿對方。而對方步法強,不自覺地一學,也就敗了。”
程靈素沉吟片刻,忽地擊節叫道:“我明白了,師兄告知德布‘功夫都在腳下,拳法有用也冇用’,教他亂了心神,所以不自覺地開始學你!”
聖卿笑道:“放著劍法不用,跟我比腳下功夫,他是不是自尋死路?”
程靈素驚歎不已:“天呐,功夫還能這麼打?”
聖卿淡淡一笑:“這算不得什麼。”
程靈素奇道:“師兄還有更厲害的?”
聖卿一笑,正要說話。
忽聽樓下喧嘩,“噔噔噔”上來個英武青年,左右一掃,看見聖卿二人頓時麵露喜色,走上前來。
程靈素扭頭一看,詫道:“欸?胡斐?”
青年正是胡斐,就見他抱拳拱手,說道:“李掌門,程副掌門。”
程靈素問道:“你怎麼在這?”
胡斐道:“我來此處,卻是請您二位前去救人。”
“救人?”程靈素一愣,“救誰?”不自覺轉頭看向師兄。
聖卿在一旁啃著雞翅,冇有說話,但心中卻頗感無奈:“要是冇猜錯,應該就是那...”
“苗人鳳苗大俠!”胡斐沉聲道。
程靈素蹙眉道:“金麵佛?”
“正是!”
“這可稀奇了,天下第一手,咋需要我們來救?”
胡斐歎了口氣,道:“程副掌門,你有所不知。苗大俠被人暗算下毒,我們束手無策,這才厚顏來找您二位。”
程靈素眼睛一眯:“下毒?”
胡斐點點頭,便將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聖卿夾了塊雞屁股,聽得一陣無語:“冇想到田歸農都死了,苗人鳳還是被人以信封夾毒的手法陰了。”他隨手將雞屁股讓給胡斐,暗自搖頭,“真是時也命也,躲不過去了。”
胡斐說完了一大通,正好餓了,便對李聖卿擠出一絲笑來,說道:“多謝李掌門!”抓起雞屁股就吃。
程靈素若有所思,說道:“這麼說,有人以藥王門的手段,毒瞎了苗人鳳的眼睛?”
胡斐吃的滿嘴流油,連連點頭:“嗯嗯!”
“可我和師兄人在兩廣。”程靈素道,“還有誰能去害苗人鳳呢?”
胡斐小心翼翼地說道:“據我所知,藥王前輩曾和苗大俠有嫌隙...”
程靈素臉一沉,冷笑道:“若師父出手,苗人鳳骨頭早就化了!”
胡斐著她眼中寒光一逼,心慌意亂,突然食指有如火炙,“啪嗒”,手中的雞屁股落在桌上。
程靈素笑道:“胡少俠,連雞屁股也拿不穩嗎?”
胡斐連“嘶”了幾聲,捂著手指,咬牙道:“程姑娘,你給我下毒了?”越說越覺得疼,不禁從板凳上跳將起來。
程靈素見他這一跳情形極是狼狽,格格一陣笑,說道:“我下毒手段不及師父萬一,你可知道啦?”
“我知道了,知道了!”
胡斐將手在空中亂搖,隻覺炙痛未已,說道:“你下了什麼毒,這麼厲害?”
程靈素道:“這是赤蠍粉,也冇什麼了不起。”
胡斐手指愈發疼痛難耐,忍不住伸到嘴裡吸吮止痛。
程靈素大驚:“唉!彆...”
忽聽胡斐怪叫一聲,原來舌頭也腫了起來,疼得直跳腳。
突見衣袍晃動,聖卿抓住胡斐手腕,說道:“攝心凝神。”
說來也奇怪,十指連心,原本胡斐痛得幾乎要啃手指頭了,可被聖卿這麼一抓腕子,頓時痛覺大減。
緊接著一股炙熱勁氣入體,在手少陽經脈遊走一圈,胡斐隻覺渾身精氣漲了一圈,精神了不老少。
聖卿見他麵露享受,心知毒素已清,便放下手來,抱拳拱手:“胡斐兄弟,我家師妹頑皮,還望見諒。”
胡斐陡覺暖流一斷,頓時悵然若失,又聽李聖卿致歉,嚇得連連擺手:“冇事,冇事!都怪我腦子笨,竟然以為是‘毒手藥王’前輩出手毒害苗大俠,唉,我這豬腦子!”
程靈素瞅他一眼,笑道:“現在知道不是了?”
胡斐麵漲通紅,老實點頭:“嗯!”又撓撓頭,問道,“既然不是藥王前輩,也不是二位,那會是誰呢?”
程靈素也是一怔,不由得轉頭看向師兄。
聖卿笑道:“雖然石萬嗔和慕容師兄他們都死了,可有個人也會藥王門施毒的手法。”
程靈素眉頭一軒,心中靈光忽閃,脫口道:“薑小鐵!”
聖卿頷首道:“聰明。”
程靈素眉開眼笑,嘿嘿直樂。
胡斐摸不著頭腦,左看看又看看,問道:“二位,這薑小鐵是何人?”
“他是我二師姐和三師兄的兒子。”程靈素道,“先前他們一家在洞庭湖畔的鐵屋裡居住,隻是二師姐和三師兄死後,他就不知所蹤了。”
“原來如此!”
胡斐一拳頭拍在手上,朗聲道:“既然找到真凶,那就好辦了!”
“他算哪門子真凶?”聖卿漫不經心地說,起身看了眼胡斐,“走吧。”
胡斐有些發愣:“去哪?”
“救苗人鳳啊。”
“啊,啊?”胡斐大喜,“李人仙,您,您同意啦!”
聖卿道:“於公我得清理門戶,於私嘛,也想見識見識這個天下第一手。”說完袖手下樓。
胡斐呆了呆,隻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三人向北進發,一路飛馳。
路上程靈素問了嘴袁紫衣的情況,胡斐冇有遮掩,隻道她們師徒二人被常五爺和常六爺護送回了天山。
程靈素見胡斐欲言又止,便笑問他要說什麼。
胡斐囁喏半天,方纔說袁紫衣對他說了很多狠話趕他走,更是將假髮扯下,露出帶有戒疤的光頭...
聖卿見他一臉鬱悶,便笑著安慰幾句,說什麼“少年早遇渣女也是好事”,“先苦後甜,十年等待也是值得”等等讓人費解的話。
程靈素在旁邊聽得笑到伏鞍,不能自已。
胡斐本就擔心苗人鳳的傷勢,如今更添鬱悶,一路上食不甘味,睡不安寢。
李聖卿和程靈素卻是瀟瀟灑灑,吟賞風月,遍嘗美食,如果不知底細,還當他們是四處遊玩的紈絝,絕料不到這二人殺人如麻,乃是天字第一號的殺星。
其間,聖卿體內的“少陰寒毒”又生出毒血,在放血之時,不巧泄露一絲寒香,便讓胡斐僵在地上,昏迷了整整兩對時。
胡斐醒來之後,對聖卿更是敬佩如神,也離得遠遠的。
要知道,他從小修行內力,功力之深,天下也罕逢對手。可哪知被李人仙一滴血就給毒倒了,竟毫無半點還手之力。
胡斐打定主意,以後無論如何,見到李聖卿二人就繞道走!
他倆不僅武功高得離譜,施毒更是防無可防!
這一日,三人終於到了一處孤零零的茅草屋外,環顧四周,荒草叢生,頗為蕭瑟。
“聖卿兄,靈素妹子,我們到了!”
胡斐跳下馬來,對李聖卿道:“前麵就是苗大俠的住所了。”
三人將馬兒拴好之後,一起進入院內。
此時正值日暮,屋內點著燈火,昏黃燈光透窗而出,映著一個極高極瘦的人影。
就在這時,一個相貌醜陋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饒是程靈素見過不少江湖上的怪人,此刻也不禁一驚。
但見這人雙目向下斜垂,眼成三角,一大一小,鼻子大而且扁,鼻孔朝天,相貌實是奇醜。
其人雖醜,可笑容卻很親切,對著胡斐大笑:“胡兄弟,回來了?”
“回來了!”胡斐笑道,“帶著救星迴來啦!”
“哦?”醜陋男子一愣,看向聖卿二人,問道,“他倆能救苗大俠?”
“冇錯!”胡斐鄭重點頭,隨後轉頭介紹,“聖卿兄,靈素妹子,我介紹一下,這位便是‘鄂北鍾氏兄弟’老大,鍾兆英鍾大俠。”
聖卿點點頭,拱手笑道:“久仰。”
程靈素也笑著拱手:“久仰,久仰!”
看著笑容滿滿,和藹可親的二人,鍾兆英有些發愣,回禮後問道:“胡兄弟,這二位是...”
胡斐神色更鄭重,說道:“這二位,便是藥王門李掌門和程副掌門。”
藥王門李掌門!
鍾兆英聞言一怔,隨後涼氣直衝頭頂,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看去。
就見對麵一個年輕道人,一個嬌小少女,都是笑得溫和,甚至有些可愛,怎麼看怎麼也不像傳說中的天字第一號煞星。
鍾兆英喃喃道:“您,就是李人仙?”
聖卿笑道:“江湖朋友抬愛。”
胡斐在一旁咧了咧嘴,心道:“這哪是抬愛,分明是怕得要死!”
鍾兆英“啊呀”一聲,趕緊抱拳拱手:“冇想到真見到你老人家,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聖卿虛扶一把,說道:“鍾氏兄弟義氣當先,李某也是很欽佩的。”
“哪裡,哪裡!”
鍾兆英連連擺手,可臉上紅光滿麵,顯然受用極了。
便在此時,忽聽一道聲音響起:“是胡兄弟回來了嗎?”
程靈素小眉毛一揚,笑眯眯地說道:“好內力!”
聖卿的雙眸也亮如星子,頷首道:“一路所見高手,此人可稱最強。”
胡斐大笑道:“苗大俠,您的眼睛有救了!”
“哦,是麼?”
屋內燈光一晃,便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這人極高極瘦,腦袋幾乎頂到了門框,他低下頭來,從門檻內邁出,拱手道:“胡兄弟,真是有勞你們了。”
這話聲並不十分響亮,聽在耳中,聖卿幾人隻覺又是蒼涼,又是醇厚。
他走出門來,纔看到此人雙眼蒙了根布條,麵如金紙,手長腳長,兩隻手掌如同兩把爛蒲扇一般,又大又瘦。
聖卿點點頭,心道:“這身板若是不練劍,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苗人鳳對胡斐拱手致謝後,側臉對著程靈素,微笑道:“這位姑娘便是為苗某醫治雙目的國手?”
程靈素道:“苗大俠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苗人鳳微微點頭,“為了我這麼個瞎子,害得姑娘一路奔波,苗某實在過意不去。”
眾人見他以耳代目,將每個人所在方位都判斷得清清楚楚,對他的耳力無不欽佩。
又聽苗人鳳道:“姑娘,請問與你同行而來的那位小哥,去哪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愣。
胡斐見苗人鳳出門後便未向李聖卿打招呼,就已經頗為不解,如今聽他這麼說,便忍不住道:“苗大俠,他一直在你身邊啊!”
苗人鳳渾身一震,驚道:“什麼?!”
就在這時,隻聽李聖卿淡淡笑道:“聖卿,見過苗大俠。”
此言一出,苗人鳳瞬間繃緊麪皮,忽地灰影晃動,一抓向聖卿腕子,沉聲喝道:“足下是誰?”
聖卿淡淡一笑,手腕一翻,搭向對方小臂。
“篤”的一聲,二人掌臂相碰,全身都是一震。
苗人鳳化不開他沉柔的掌力,腳下頓時踏陷一道淺坑。
聖卿趁他卸勁之機,腕上隨生彈力,空氣嗤嗤作響。
苗人鳳麵色一變,鬆脫五指,複又反手扣鎖對方脈門,他的指力獨步天下,卸人手足,如斷麥稈。
哪知聖卿手腕上便似塗了一層油脂,奇滑無比,嗖地從苗人鳳指尖脫出,其速不減,向他胸口拿來。
苗人鳳見狀,側身閃過來掌,忽地手腕一抖,劍指倏出。
聖卿正要變招,眼內驟然劍光忽滅,一股奇氣自下而上,冷厲無比。
“好個天下第一劍!”
李聖卿雖然技高,也自驚訝,陡起一掌,勁浪漫空。
“砰”的一聲大響。
眾人隻覺地麵一晃,周遭荒草齊刷刷的向外抖動,小屋內燭火亂晃,隱隱有小女孩的哭聲。
聖卿信手一劃,二人向後飄去,緩緩落在丈許之外,彼此沉默不語。
忽聽苗人鳳歎息一聲,拱手道:“尊駕是哪一位?”
聖卿道:“我與苗大俠雖未謀麵,我師父卻與你有‘二指一蛇’的交情,你猜不出我是誰麼?”
苗人鳳一怔之下,脫口道:“你是李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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