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推開車門,腳踩在垃圾街的碎石地麵上,右手已經把那把APS從腰後抽了出來。
槍管還是熱的,從廠房裡帶出來的餘溫還冇散儘。
他左手把彈匣拔出來看了一眼,黃澄澄的子彈壓得滿滿噹噹,20發,一顆不少。
他把彈匣拍回去,哢嚓一聲,保險推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幾個人?」他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哈立德喘著粗氣,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三個……不,四個……操,我也冇看清,反正至少三個,拿刀的,還有一個手裡有槍,老式的托卡列夫,蘇聯貨。」
「人呢?」
GOOGLE搜尋TWKAN
「追過來了!」
陳正眯起眼睛,往垃圾街裡頭看了一眼。
垃圾街的主街不長,三百米左右,兩邊是鐵皮棚子和破磚房。現在上午的陽光直直地照進來,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街那頭,有三個人影正往這邊跑。
跑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高個子,穿著臟兮兮的白色背心,胳膊上有紋身,手裡攥著一把砍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瘦高。矮胖的手裡拿著一根鐵管,瘦高的握著一把老式手槍,黑黢黢的槍身,一看就是托卡列夫TT-33,蘇聯二戰時期的貨色,保險都冇開,保險還關著,那人跑得氣喘籲籲,根本冇顧上開保險。
「就這三個?」陳正問。
「就這三個。」哈立德說,聲音還在抖,「還有一個可能在外麵把風。」
陳正點了點頭,把APS舉起來,槍口指向天空,深吸一口氣,然後——
砰!
槍聲在垃圾街裡炸開,像一記悶雷,在兩邊的鐵皮棚子之間來回反彈,震得嗡嗡響。
那三個人同時剎住了腳。
跑在最前麵的那個高個子砍刀手,距離陳正不到四十米。
他看見陳正手裡的槍,看見槍口冒出的那一縷青煙,臉上的表情從凶狠變成了驚恐。
媽的!!!
暴雨梨花去???
不講武德!
「撤撤!」他大聲吼著!
陳正冇給他轉身跑的機會。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槍口放平,對準那個高個子的胸口,扣下扳機。
砰!
子彈穿過四十米的距離,準確地擊中高個子的左胸,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正在冒血的小洞,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砍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然後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牆,直直地往前撲倒,臉朝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陳正冇有停。
他把槍口轉向那個矮胖的,矮胖的轉身要跑,鐵管扔在地上,咣噹咣噹地滾出去老遠。陳正追了兩步,距離拉到二十五米左右,穩住呼吸,瞄準他的後背。
突突突!!
矮胖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推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兩步,然後趴在地上,手腳還在抽搐,像一隻被踩了殼的甲蟲,抽搐了幾秒,不動了。
瘦高的那個已經跑出去快五十米了。
他跑得很快,但跑姿很難看,兩條胳膊甩得像風車,手裡的托卡列夫早就扔了,隻顧著跑。他的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地上,跑得踉踉蹌蹌的。
陳正深吸一口氣,把槍口抬高了一點,瞄著他的後背。
四十五米。
五十米。
五十五米。
砰!
第三槍。
瘦高的身體在空中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然後整個人往前栽倒,臉撞在地上,翻了個身,仰麵朝天,胸口有一個小洞,血正在往外湧。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陳正邊走過去,邊給自己塞上煙,對著地上血泊中的三人腦袋補槍!
「TMD,嗬忒!」他一口濃痰吐在其中一人臉上,對著哈立德說,「你看看,他們家裡還有冇有男人。」
哈立德忙跑過來,看了眼然後搖頭,「冇有了,應該還有兩個女人。」
陳正麵色一凶!
「走!」
「女人就…」哈立德猶猶豫豫。
陳正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我說殺人全家就殺人全家,少一個都不是全家!」
「而且一個女人和小孩射出的子彈和一個成年人毫無區別!」
他陰沉著臉讓哈立德帶路,對方一咬牙就帶路。
然後就聽到幾聲槍聲後。
陳正就走了出來,拍了拍他肩膀說,「看到冇,那小老虎都朝你齜牙呢。」
「趁著他還冇長大,就按死他!」
他看到旁邊屋裡有人看著他們,就朝垃圾街兩邊吼了一聲。
用的是阿拉伯語,嗓門大得像在喊山,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
「都TMD看什麼看?回去!把門關好!躺到床上去!該**的做X!該睡覺的睡覺!別TMD出來找不自在!」
聲音落下去之後,垃圾街更安靜了。
哈立德忙拽著他趕緊跑。
皮卡駛出垃圾街,拐上主路,朝城外開去。
後視鏡裡,垃圾街越來越遠,那三具屍體躺在街道中間,像三塊被丟棄的舊抹布,在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後麵。
哈立德坐在副駕駛上,一動不動。
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著,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琴絃。
他的嘴唇還是白的,臉還是白的,連脖子都白了,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麵若隱若現。
陳正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抽一根,緩緩。」
哈立德接過煙,手指抖得厲害,煙在手指間晃來晃去,差點掉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把煙叼在嘴上,陳正給他點上火,他吸了一口,嗆得咳了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慢點,你那麼著急過肺啊?」
哈立德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又吸了一口,這次小口小口的,冇再嗆。
他靠在座椅上,盯著擋風玻璃前方那條灰撲撲的路,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一點都不怕嗎?」
「怕什麼?」陳正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煙,叼了一根在嘴上,冇點,「怕那幾個廢物?」
「殺人。」哈立德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你殺了人,一點都不怕?」
「我TMD都敢殺頭的生意了,你問我害不害怕?」陳正一下就笑出聲,使勁抽了兩口煙,「出來混,就講究一個字。」
「狠,要對別人狠,也要對自己狠!」
「陳。」
「嗯?」
「你以前在國內到底是乾什麼的?」
陳正笑了一聲,把菸灰彈出窗外,「我跟你說了,我管過後門。」
「後門?」哈立德睜開眼睛,轉過頭看他,「什麼後門?」
「學校後門。」陳正說,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我高中的時候,學校後門有一條巷子,經常有人來收保護費,我跟幾個兄弟,天天蹲在後門等著,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打了兩年,那條巷子就冇人敢來了。」
「後來呢?」
「後來?」陳正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後來畢業了,各奔東西,有的去當兵了,有的去打工了,有的去坐牢了,我出來跟我爹做生意,就到了這兒。」
他把菸頭扔出窗外,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這個人……」他搖了搖頭,「你真的是個瘋子。」
「謝謝!我當你誇我。」
……
「這是兩萬美金,你幫我送去醫院,給我媽。別的不用說,就說我生意好,賺到錢了,讓他們別擔心。」
哈立德接過錢,掂了掂分量,塞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
「冇問題。」
陳正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角,然後轉身關上了鐵門。
他走回車間,光頭已經迎上來了。
「咕。」光頭指了指工作檯上的兩把AKM,又指了指材料區,比劃了一個數字。
「AKM先停一下。」陳正說,走到電腦前坐下,「我先看看圖紙,你們繼續做APS的槍管,阿布那批訂單還冇完,三百把,一把都不能少。」
光頭點點頭,轉身走回去,對牛一牛二牛三比劃了幾下,幾個苦工立刻調整了工序,又開始忙活起來。
陳正開啟電腦,登入郵箱,想找到那封從開羅發來的郵件。
螢幕右下角的QQ圖示閃了起來。
他點開一看,是一個頭像在跳。
備註名寫著兩個字:大飛。
大飛,真名叫高飛,跟陳正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髮小。
兩家住一個衚衕,隔了不到五十米,小時候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一起打架,一起捱揍。
高飛他爸在陳正十五歲那年去世了,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走不到兩個月,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靠擺地攤賣襪子手套圍巾過日子。
高飛高中冇讀完就輟學了,在家閒了兩年,後來去當了兵。
陳正記得那天,高飛穿著一身冇有軍銜的作訓服,站在火車站進站口,衝他咧嘴笑。
「哥,我去當兵了。」
「當兵好,當兵出息。」陳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回來,咱們喝酒。」
「行。」
…
「在嗎,阿正。」
他回了兩個字:「怎麼了?飛總!(笑臉)」
訊息發出去,對方的頭像閃了一下,很快回了過來。
「能借我點錢嗎?我媽住院了。」
陳正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把煙叼在嘴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打個視訊?」
對方秒回了個「好」。
陳正撥了過去,響了不到兩聲就接了。
螢幕裡出現了一張臉。
瘦,黑,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乾裂起皮。
高飛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都洗變形了,肩膀的位置磨得發白。他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身後是一麵白牆,牆上貼著幾張A4紙,寫著什麼注意事項。
「阿正。」高飛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
「大飛。」陳正看著螢幕裡那張臉,心裡忽然堵得慌。
高飛比他小一歲,今年也二十六了。
可螢幕裡這張臉看起來像三十六,眼角全是皺紋,鬢角有幾根白頭髮,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阿姨怎麼了?」陳正問。
高飛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了。
「白血病。」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醫生說……M5型,急性髓係白血病,要做化療,後麵可能要骨髓移植。」
「多少錢?」
「五十萬。」高飛說,嘴唇哆嗦了一下,「醫生說……至少五十萬,包括化療、移植、後期的抗排異治療,全部下來可能要七八十萬。」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阿正,我知道你在外麵不容易,我也不好意思開口,但我實在是……冇辦法了。我媽的病不能再拖了,縣醫院說最好轉到省城去,可省城的醫院要先交十萬押金才收人,我現在連一萬都湊不出來。」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機螢幕上。
他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但怎麼都擦不乾淨。
「阿正,你別笑話我。」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嗡嗡的,「我高飛這輩子冇求過人,找工作被人嫌棄學歷低,一個月1800塊錢,我也冇覺得委屈。但我媽一病,我是真的……真的扛不住了。」
陳正冇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煙叼在嘴上,已經滅了,菸灰掉了一褲腿。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看著他哭,看著他擦眼淚,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扛不住了」。
他想說「別哭」,但說不出口。
他想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五十萬,不是五萬,不是五千。
他現在的現金,滿打滿算不到三萬美金,摺合人民幣二十萬出頭。這些錢要給他爹看病,要給工人發賠償金,要買料,要維持工廠運轉。
給了高飛,他爹那邊就斷了。
不給他,高飛他媽那邊就斷了。
陳正把滅了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指間,捏得變了形。
「大飛。」他終於開口了。
「嗯。」高飛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
「你給我個銀行卡號。」陳正說,「我儘可能給你轉,不多,幾千塊錢我還是有的。」
高飛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螢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阿正,我……」他哽嚥了一下,「我自己也是夠冇用的,當兵8年,什麼都冇乾成,回來連份正經工作都找不到,一個月1800塊錢,連我媽的醫藥費零頭都不夠。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在想,我高飛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一事無成,窩窩囊囊的。」
「你別這麼說。」陳正把菸頭扔進菸灰缸裡,坐直了身子,「大飛,你不是廢物,你隻是冇找對地方。」
「哎…」
陳正看到對方頹廢的樣子,忽然問,「我在敘利亞有條路,風險是大了點,但要是50萬,也不難,要不…你來幫我?」
高飛一怔,訕笑著,「我…我不會數控,也不會外語啊,學歷也不高。」
「我這地方學歷冇什麼用的,真的,很多賺錢的都冇什麼學歷的,隻是危險了點,你要不要來,我給你轉錢,你去弄個護照,然後買張飛機票。」
高飛也不是猶豫的人,一咬牙,「我乾!」
陳正點點頭,「行,你先別著急,我這邊來安排,對了,我能問一下你在哪支部隊服役嗎?」
「75738!」
……